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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尾 作者：笼中月

文案：

跟年下小狼狗先婚后爱了！

先婚后爱，年下腹黑狼狗x高岭之花

攻是个白切黑，后期有轻微强制

*

婚礼在即，未婚夫却在国外意外身亡，贺峤以为自己终于能摆脱利益联姻。

贺峤：方伯父，这婚怕是结不成了。

方董：别急，其实我还有个小儿子。

贺峤：……

方邵扬，男，大四在读，23岁以前从不知道自己是富豪的私生子，日子过得要多糙有多糙。

见他的第一面，贺峤便称呼他：“土狗。”

两人闪婚了。

土狗的毛长齐没有贺峤不知道，只知道他真的很黏人。

方邵扬整天“峤哥”长“峤哥”短，让贺峤教他做生意，教他为人处世，甚至连那个都——

“我是第一次，你教我好不好。”

一失足成千古恨。

直到被这条大狼狗骑到头上来，贺峤才惊觉自己已无法脱身。

其实就这样到永远，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可谁能想得到，消失近一年的大哥方怀业竟会死而复生，将原有的宁静通通打破……

*

方邵扬（攻）x贺峤（受）

狗血，有甜有虐


===第1章 要你===

情人节这天，贺峤在公司看文件。

    持续盯着电脑两三个小时，一般人都受不了。以往他还会起来走一走，今天却反常地坐在那儿，几乎连水都没喝一口。

    已经晚上十点了，落地窗外是临江最繁华的夜景，外墙来回滚动商业银行的巨幅广告。等门外最后一拨下属的嘻笑声渐行渐远，这片区域就陷入一种令人烦闷的安静。

    桌上的手机执着在震。

    嗡……

    嗡……

    响到第七遍的时候，他取下眼镜闭了会儿目，沉静又疲倦地叹了口气。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打的。

    二十出头的男生，荷尔蒙多得能溢出来，谈恋爱闹别扭总爱把手机打得发烫，根本不管对方是不是在忙。

    算了，接吧。

    刚要把手机拿起来，门外就传来敲门的声音。他应了声进，转而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特助周培元也还没下班。

    对于自家老板这种拼命三郎的工作作风，这六年他早就习惯了。不过今天……贺峤不肯下班，似乎不是因为工作。

    “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他扬了扬手机，对老板的背影笑了笑，“要不然好歹接一次，大小是条人命，别真给急死了。”

    贺峤不言不语，玻璃上的倒影神色淡淡的。

    周培元无声叹气，心说一吵架就冷战，三十岁的人了也不知怎么就返老还童。正想要不要把手机强塞过去，黑暗的屏幕陡然亮起——

    “帮我跟峤哥说，他再不回来我就离家出走，行李都收拾好了。”

    这短信简直带着那个人的微表情，语气语调也在字缝间活灵活现。周培元拿给他看，语气促狭：“瞧瞧你把人家都逼成什么样了。依我看赶紧回去吧，那老话说得好，床头打架床尾……”

    后半句被贺峤端凝的眼神截停。

    “得了不说了。”周培元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一边退一边笑道，“我去开车，你抓紧下来。”

    回到市郊，路上人烟稀少，道路两旁树影婆娑。

    “从东门进去。”贺峤难得开口。

    那是紧挨小花园的侧门，也是离车库最远的一个门。周培元有点儿摸不清这话的意图，就把车速放慢，透过后视镜睃了一眼。只见坐在后排的贺峤安静得跟幅画似的，乍看像是在闭目养神，左手却在无声摩挲右手无名指指根。

    那儿又没戒指，摸什么呢？周培元费解。

    车一开进去，隐约就有嘭、嘭的声音传来。车窗降下，后排的贺峤慢慢睁开眼，望向外面的眸子像水洗过一样凉。

    等到了小花园附近，声音变得更清晰。

    “停。”

    把车停住，周培元非常上道地没吭声。

    贺峤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一块空地。其实说空地也不准确，那里原先铺着草，去年才改成篮球场的。

    有人在摸黑打球。身着白色单勾短袖的年轻人精力旺盛，宽松的篮球短裤下小腿劲瘦有型。

    “这么晚了咱们这小少爷还打球，等你等得无聊了吧。”周培元回头，恰好一道寒风吹过，条件反射般缩了缩脖。

    贺峤看着那人，眉心微拧。

    虽然已经立春，但这样发完汗再被风一吹，弄得不好会感冒发烧。正要下车，却听见一声响亮的怒喝——

    “方邵扬！”

    有人披着衣服气势汹汹冲过去，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都几点了，全家上下就听你在这儿咣咣砸筐，你是年轻不要紧，我们几个老东西还休不休息？！”

    “对不起舅舅，我没看时间。”

    从贺峤的角度看过去，方邵扬微微低着头，十指张开抓着球，努力做出一种抱歉的姿态。但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贺峤，贺峤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此刻他心里一定不服气。

    “赶紧上去睡觉！别以为姐夫不在你就能无法无天了。我告诉你，姐夫不在还有我姐姐呢，还有我呢！方家现在还轮不到你小子胡来……没教养……”

    听到最后三个字，方邵扬猛地把头抬起来。

    “怎么，长辈说你几句还不服气？到底不是从小养在方家的，没教养就是没教养，再学十年也比不上你大哥！”

    周培元听不下去了：“我去劝劝，这段远江还真把自己当方家人了，他一个外姓人跟谁拿乔呢。”

    “等等。”贺峤静静端坐。

    浓郁的夜色中，水泥地上映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不出所料，方邵扬果然不服气，逼近一步威慑性十足，侧影倔得像堵高墙。

    “你说得对，我是比不上我大哥。”球往外用力一抛，哐地一声砸响篮筐，“可惜我大哥已经死了，如今我爸只有我一个儿子。”

    “你——！”

    说完他转身去捡球，从容不迫地拍起来：“在我爸出院之前，这个家只有我一个人姓方。段舅舅，我说得对吗？”

    称呼前面加了姓，在强调什么不言而喻。周培元展眉一笑：“这小子果然不是什么软柿子。”

    贺峤收回目光。

    事情既然平息，也就没有现身的必要。上楼后他没急着换衣服，而是站在窗边静静地又看了一会儿。

    拍球而已，连篮都没投，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捱过一刻钟，方邵扬终于沉不住气了。刚要再打一次电话，突然发现窗帘上熟悉的身影，立刻三步并作两声地奔上楼来。

    贺峤看见了，但也没转身。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被人从后面扑过来抱进怀里。

    “你怎么才回来啊。”

    满是荷尔蒙的汗沾了一脖子，贺峤觉得不舒服，于是就挣扎了一下，结果反而被抱得更紧，仿佛生怕他跑了似的。

    “松开。”

    “不松。”方邵扬下巴搁在他肩上，一说话喉结就滚动。

    贺峤脸往另一边侧：“一身的汗，去换件衣服。”

    “等会儿再去。”方邵扬好像特别愿意让他沾上自己的汗，热烘烘的脖颈一直往西服上蹭，“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发短信也不回，气了一天还气啊？都说了我跟那女生没什么，瞎吃什么醋……”

    贺峤不想听，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眸子温温凉凉的：“不是说行李都收拾好了，在哪。”

    方邵扬被噎住，梗着脖子偏了偏下巴：“那儿。”

    “哪儿？”

    “就那儿。”

    “到底哪儿。”

    “……床旁边。”

    贺峤心里摇头，阻止自己继续这种幼稚的对话。侧过身，见床尾果真立着个黑色行李箱，他心跳顿了一下，问：“既然收拾好了，怎么还不走。”

    话一出口，周围骤然静了。

    贺峤感觉身上的手臂微僵，而后就被人拦腰抱起，径直摔进身后的床榻。动作间脚扫到床尾，行李箱应声倒地，分明是空的。

    “你怎么这样啊，情人节还拿话噎我，不会说句好听的？” 汗涔涔的胸膛压着他，遮得眼前一点光都不剩，“昨天跟你吵完架我难受得饭都吃不下，到现在还是饿着的，不信你摸。”

    方邵扬自行把t恤撩起来，牵起他的手就去摸平坦的腹肌，明亮的眼睛还紧盯着他的反应。贺峤头一偏，鼻梁上的眼镜又被人取了下来。

    “别闹。”视线有些模糊，眼前的一切更显得暧昧。

    “我要是真饿死了你心不心疼？”

    他淡然避开那道执拗的目光：“有什么可心疼的。”

    没出息。

    这样一点小事就吃不下饭，饿死了倒算节省社会资源，于人于己都是善事一桩。

    方邵扬扑过去咬他的鼻尖，样子很凶狠，牙齿却轻轻的：“好啊，你盼着我死是吧。贺峤我告诉你，你老公我还没立遗嘱呢，我死了方家也不是你的。”

    “嗯，我知道。”

    “知道还不赶紧巴结巴结我，对我好点儿。”

    被他缠得没办法，贺峤抬腿踢他的裆，硬邦邦的简直硌脚。

    “谋杀亲夫啊你！”方邵扬嘶嘶地倒抽气，把他的脸扳过来直视自己。本来是要严肃讨伐的，可看见他眼中蕴藏的浅淡笑意，突然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笑了，就是……不生气了？

    贺峤也觉得奇怪，刚才不是还很暴躁的么，怎么突然停下了？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缓慢而均匀的气息拂过彼此的脸。

    方邵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觉得明明才分开一天，好像就想念得不得了，陷进眼睛里拔不出来。

    真是的。

    他把头一低，脸埋进贺峤颈间：“我礼物呢？”

    贺峤问：“什么礼物。”

    他又唰地抬头：“情人节礼物啊，你该不会忘了吧。”

    这是两人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情人节，勉强算是大日子。不过贺峤向来待人接物冷淡，除了春节是没办法，其余什么节都不过。

    “嗯，忘了。”

    方邵扬愕然的眼神撞进贺峤眼眸。刚才还灼亮的目光一点点变得黯淡，失落里夹裹着难过，太阳穴连着的两条筋动了动，然后表情慢慢垮塌下去。

    贺峤的心像被针戳了一下，不重。

    “抱歉，最近太忙了。”

    方邵扬两手攥拳，低低地呼吸了几下，胸腔一起一伏。然后他猛地翻身坐到床边，闷头一声不吭。

    房间灯光很亮，他背后那一大片汗渍非常明显，t恤湿湿地贴在皮肤上。

    “我都给你准备礼物了。”声音也闷。

    “是什么？”

    “但我现在又不想给你了。”

    “那就不给了吧。”

    贺峤嘴角微微弯起，低头去解袖扣，却被人猛虎扑食般扑倒。

    “我要礼物。”

    “先欠着，过后再补。”

    “不行。”方邵扬双手急躁地解他衣扣，“其他的可以先欠着，今晚先把你给我。”

    夜凉如水。

    没有关严的窗户吹进微寒的风，衬衫被脱掉以后贺峤觉得冷，紧紧抱住一身热汗的方邵扬……

===第2章 老婆回来了===

一年前，临江，半山别墅。

    “东西都搬进去了吗？”

    “文件箱什么的小心着点儿！”

    楼下有管家在吆喝着指挥，楼上两个佣人边套真丝被套边说闲话。

    “听说俩人连面都没见过，啧啧。”

    “这都什么时代了，董事长还搞包办婚姻那一套，逼自己的儿子跟个男的成家，亏他想得出来！等到时候毕业进了社会，不知道要受人家多少议论。”

    枕头一掸，左边那个念了句阿弥陀佛：“造孽啊。才23岁，能定得下心就怪了！我看这两人处不了两年准得离。”

    “离什么离，没听刘管家说吗，人家父子俩签了协议的，要是这婚事拉倒了，咱们家这位一分钱也拿不到。”

    “……”

    又聊了几句，楼下喇叭尖鸣。两人加紧忙完手里的活，规规矩矩从房里退了出去。

    保时捷往门口一停，刘管家就上去恭迎：“董事长刚还念呢，可算把您给盼来了。一路辛苦，东西我都让人搬楼上去了。”

    贺峤叫了声刘叔，“伯父最近身体还好吗？”

    “托赖还过得去，心情也好多了。有邵扬在这儿，多少是个安慰。”

    走到别墅一楼，静悄悄的。他顿步仰头：“就伯父一个人在家？”

    刘管家会错意，说：“邵扬跟同学野营去了，明天才会回来。”

    贺峤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自打领证以后，他飞去海外事业部驻扎两个月有余，连电话都不怎么往回打。这次要不是贺父使了一招苦肉计，用生病这种借口把人骗回来，恐怕他至今还在国外开疆拓土。

    他出国，当然是因为反感跟方邵扬的婚事。

    三十多年前方永祥救过他爸的命，又对贺家有知遇之恩和提携之谊。用他爸的话说，方家越是风雨飘摇的时候，贺家越不能撒手不理，如果两家结成一家能帮助荣信集团度过难关，那贺家就义不容辞。

    结果也的确如此。当时联姻的消息一出，荣信集团的龙虎榜上就净是机构和私募基金加仓买入的记录，腹背受敌的荣信这才艰难缓过一口气。

    可贺峤自己的幸福呢？

    一次又一次的牺牲，换来的不是理解，而是变本加厉。原以为方怀业死了便是结束，没想到又冒出个方邵扬。他的生活永无宁日。

    这次好不容易回国，方永祥提出想见见他，贺父顺势便让人将他的东西也送了过来，不让他再在贺家长住。

    拜见长辈劳心劳神，七点多吃完饭贺峤告辞上楼，佣人一路把他引至主卧，“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睡衣在柜子里，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叫我。”

    既然已经来了，去住客房就是让长辈难堪。他微微颔首，说：“知道了。”

    外面天黑得彻底，大团乌云阴沉沉的。

    处理完工作就已经十点，又吩咐周培元帮他订后天的机票。

    电话那头周培元骇了一跳：“你又要走？欧洲待不腻味还是怎么着，再这样下去我这个特助就快失业了。”

    “担心失业就跟我过去，我正好缺人手。”卧室里只开了睡眠灯，贺峤拿着手机往窗边走。

    “我怎么去？老板你行行好，我可是有家有室的人。不过说真的其实你现在也算有家有室的人，怎么——”

    一声闷哼打断对话。

    “怎么了？”周培元问。

    “没什么。”

    刚才贺峤脚下一绊险些摔倒，膝盖撞到了桌腿上。低头一看，一个篮球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到墙角才堪堪停住。

    “算了，你帮我订明天的机票，我明天就走。”他讨厌这房间。

    周培元简直无奈：“贺董还不知道吧，好歹告诉他一声，别再让我当夹心饼干了行不行……上回你先斩后奏走了，他气得差点儿抹了我的脖子！”

    拉开窗帘，外面果然下起了小雨。

    已经遂了他的心意，还要怎么样呢？

    贺峤脱下眼镜：“等明天我上飞机了再告诉他。另外替我准备几套干净的西服，几双鞋，几支表，直接送到机场来。”

    周培元敢怒不敢言。

    挂电话后他去泡了个澡，换上睡衣喝了点红酒，然后才熄灯上床。这一套流程跟出差住酒店时一模一样，说白了，他根本没觉得方家是自己家，临时住一晚而已。

    细雨拍打窗面，躺在床上，他睁眼看了会漆黑的天花板，说不清在想什么，很久才模模糊糊入眠。

    咯嘞——

    不知睡到几点，房门却忽然被人用力推开。有什么人摸黑走进来，径直就开始脱衣服，一件份量不轻的牛仔外套扔到他脸上。

    他模糊地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睁眼，就被人一个纵身牢牢压住，“累死我了……”

    霎时疼得清醒。

    压在他身上的人也总算察觉不对，愣了两秒后唰一下弹起来：“什么东西？！”

    啪哒！

    顶灯亮起。

    晃眼的灯光刺得贺峤双眼紧闭，再睁开时看见床边站着个正在摘耳机的年轻男人，满脸惊愕之色地看着自己。

    “你谁啊，怎么会在我房间？”

    刚才那一下压到胃了，他难受得想吐，直到撑着床坐起来，胃里还在阵阵反酸。见眼前的男生二十出头年纪，蓝帽衫卡其裤子，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

    怎么也想不到方邵扬会半夜回来，明明不想面对，偏偏就要面对。贺峤微蜷着背，心里一阵烦闷。

    “说话啊，你到底是谁，怎么会躺在我床上，不说我叫人了，你——”

    “大呼小叫什么。”他语气极为冷淡，“我是贺峤。”

    “你是贺……”

    还没重复完，方邵扬就想起来了。贺峤，就是两个多月前跟他领证的那一位，虽然素未谋面，但却是他名义上的老婆。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阵静默。

    这种情况下的相见真让人措手不及。

    方邵扬站在床前，上一秒挠挠头发下一秒动动脚，直到看见床上的人干呕了两下才走过去，“那个，你没事吧。”

    这是第一次见真人。

    以前爸爸发过照片，是贺峤出席商业活动的新闻照。西服加眼镜，板正的背，高挑的个子，给人一种居高临下、很难接近的感觉。

    眼前的贺峤却衣衫不整，发丝微垂，还带着微微的病容。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直到对方不悦地蹙起眉才开口道歉：“不要紧吧，我弄疼你了？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听到他用“回来了”这种字眼，贺峤咬了下唇，表情有微不可察的不适。

    怕就此树立一个家暴的形象，方邵扬又用手轻拍他的背，试着去替他顺气。

    贺峤拂开他的胳膊。

    方邵扬拿不准他是不舒服还是生气，起身倒了杯温水，一路送到唇边：“喝点吧，喝点能好受点。”

    “你能不能先去洗个手。”

    他低头一看，搭过帐篷的五指还沾着泥，脸瞬间胀得微红。

    洗完手回来，贺峤似乎缓过来一些，睡袍也重新打整过，细白的颈全藏起来了，灯光下只剩柔软的发顶。

    见牛仔外套被嫌恶地丢在一旁，方邵扬捡起来搭在沙发上，重新倒了杯水送过去。贺峤头也不抬地接过，嘴唇贴上杯沿，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啜，杯口留下淡淡的印迹。

    贺峤对他跟对佣人的态度是一样的，不说谢谢也不正眼看他。方邵扬虽然年轻，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心底空空的。

    “之前听说你在国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没话找话，想缓解气氛。

    “昨天。”

    “回来见见父母？”

    贺峤敷衍地嗯了声。

    “我刚才突然出现，吓了你一大跳吧，其实我也吓了一大跳。”

    “是么。”

    “是啊，大半夜有个不认识的人躺在自己床上，换了谁都会吓一跳吧。也就我胆子大，不然早就把家里的人全喊醒了。”他眯着眼笑了下，“下次你回来提前告诉我吧，我去接你，毕竟我是你的——”

    “很晚了，”贺峤打断，“有什么话能不能明天再说。”

    方邵扬愣了一愣，眼中的亮光熄灭：“喔好。不好意思啊，我话比较多，因为平常在家没人跟我说话，所以……”

    贺峤心里更加烦躁，索性掀开被子起身：“算了，我去客房睡。”

    “别别！”

    方邵扬这人虽然年轻又浑，思想却很传统，觉得男人就该倾其所有照顾家眷。哪怕婚姻有名无实，他内心也认定贺峤是他老婆。

    “你睡这里吧，这张床比客房的舒服。我去睡客房。”

    说完笨拙地把人推回床上躺好，又替他盖好被子，“空调遥控器在床头柜第一格，你要是冷就自己开。新风机也有，但是我还不太会用。”

    贺峤眉间又多了一层不耐。

    方邵扬站起来：“我洗个澡马上就走，你先睡吧，明早我来喊你吃早饭。”

    终于有人跟他一起那些好吃的了，他不用再一个人把食物拿回房间。

    静默了一会儿后，他去把灯关了，摸黑窸窸窣窣地脱衣服。刚脱到一半，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黑暗里亮起莹莹的光。

    他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贺峤的。

    虽然没有偷窥的意思，但短信内容想看不到也难。

    “回国了怎么不第一时间通知我，我的老二都快想死你了。”

===第3章 我抱得动你的===

方邵扬自问是个胸襟宽广的人，很少冲谁大发雷霆。但眼下这情况，郁闷的感觉还是直冲脑门。

    “有短信。”把手机递过去之前，他又暼了一眼，发的人叫刘晟。

    贺峤已经裹着寝被闭眼休息了，侧脸很倦怠：“放那儿吧，我明早看。”

    “你还是看看吧，好像找你找得挺急的。”邵扬赌着气说。

    贺峤眼眸微动，霍地睁开：“你翻我手机？”

    “我没有。”递手机的手变得有些僵硬，“我以为是我的手机，一拿它就亮了，不是故意要看的。”

    “我的东西你少碰。”抽手机的动作太迅速。贺峤低头看了一眼后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平静无波，“好了你出去吧。”

    该被质问的明明是他，他却仍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不将面前的人放在眼里。方邵扬心底深处郁郁的不舒服，站在床边呆了一会儿，问：“你不打算解释吗？”

    “解释什么。”

    “你不怕我误会？”

    文字内容赤裸下流，分明就是另一个男人在对他求爱，但贺峤却一点愧疚的意思都没有。

    “本来就不是误会，怎么解释。”

    “所以你们真的——”

    “行了。”他像孔雀竖起了颈间的羽毛，防备又嘲弄地说，“真把自己当成我什么人了是不是。”

    这语气太强硬了，完全是当敌人在对待。

    邵扬一时卡壳：“你别激动，我不是要质问你，我就是、我就是……”

    就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其实他知道自己没有生气的资格，结婚本来就是假的，但他还是莫名有点在意贺峤。像现在这种情况，哪怕贺峤随便跟他扯个谎，他心里也会觉得舒服很多。

    这种心态邵扬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仿佛在这个空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住久了，难得来一个跟自己有亲密关系的人，心里克制不住的激动和高兴。但刚才贺峤的一系列反应，又像一盆冰水把他从里到外浇了个彻底。

    “别就是了。”贺峤耐心全无，揉了揉额，“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我希望你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你我的婚姻关系说白了，是假的，暂时的，等方伯父健康状况好转就会解除。不管这个过程是一年还是两年，我都不希望跟你有任何牵扯，否则到时候分也分得不干净，听清楚了么？”

    窗帘没拉严，黯淡的月光照出一道楚河汉界。

    方邵扬从床边看着他，总觉得好不容易聚焦的一点热气又全散了，屋子里还是很冷的。邵扬脸色白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不甘心地追问：“起码你以后会住在这里吧？”

    可能这种想法比较自私，但邵扬偶尔会想，其实贺峤跟他一样本不属于这里，他们两个人一起住或多或少能互相取暖。

    对着他希冀的眼神，贺峤嘴唇掀了掀：“不会。”

    这下邵扬终于知道，自己有多自作多情了。他慢慢动了动下巴：“明白了。”

    “明白就好。”

    贺峤留给他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侧身，影子长长地映在床上。

    邵扬又站了一会儿，实在没有理由再站下去了，才拿上毛巾牙刷这些东西往外走。开门的前一刻他肌肉绷紧，面朝房门说：“那你千万别对我好，行么？”

    “要是我忍不住对你好，你也别搭理我，当我不存在就行了，反正我在这儿也习惯了。”最后那半句声音已经低得快要听不见。

    贺峤没有想到一个二十出头的人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关门声响，他转过身来，沉默地看了门口一眼。

    一夜无言。

    次日清晨八点，贺峤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洗漱完毕下楼，在方家做了二十多年的佣人芬姐正把几屉热腾腾的小笼包往外端。看见他，芬姐抬头笑了下，“起啦。”

    以前来得次数不少，彼此都很熟了。他扶着楼梯扶手嗯了声，转眼便见到已经坐在餐桌角落的方邵扬。

    昨晚光线太暗，这会儿才把人瞧了个仔细。

    平心而论方邵扬长相算是俊朗，有几分像死去的方怀业，不过当然要年轻许多。大概也没打算出门，所以他随便套了件旧卫衣，领口露出棉t恤的螺纹边，比家里的佣人还要不修边幅。

    两人打照面，方邵扬似乎没休息好，眼圈下面有点青，叫了他一声“峤哥”。刘管家把方老爷子请下来，坐在他们俩的对面。

    方家规矩森严，吃饭时屏息细嚼慢咽，因此席间气氛很沉默。吃得差不多了，贺峤擦净嘴，放下筷子：“伯父，我下午的飞机回英国，那边工作还没忙完。”

    余光里方邵扬愣了一下，不过没有抬头也没有作声。

    倒是方永祥诧异地抬起头，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来回睃巡，然后突然朝方邵扬发难：“是不是邵扬把你给得罪了？我就知道这小子上不了台面，一天到晚除了惹我生气什么也做不好！”

    邵扬脊背陡然僵硬：“我没有。”

    “不是他的原因。欧洲那边刚起步，千头万绪等着我过去处理，的确不能耽搁太久。我答应您，等事业部上了轨道，我一定第一时间回来看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方永祥也没办法不同意。但这顿早饭也就此食之无味，方永祥叹了口气，没多久便上楼去了。

    他一走，方邵扬把头埋得更低，呼噜呼噜地喝起粥来。贺峤跟他离得最近，闻声蹙紧眉，用轻微嫌恶的语气教训他：“粗俗。”

    “嗯，我一直就这样。”邵扬赌气似的继续喝，干完一整碗又用手背擦嘴，“不像昨天跟你发短信的那个人那么高雅。”

    贺峤没想到他敢顶撞自己，起身看着他，“你在讽刺我？”

    方邵扬把空碗一放，“我吃饱了。”

    两人的第一顿饭，就这么闹了个不欢而散。

    下午六点，天色渐暗。

    贺峤出发去机场，坐进去才发现开车的不是方家的司机，而是方邵扬。

    “爸说让我送你。”他还是昨天那件牛仔外套，表情写满不情愿。

    贺峤把手提电脑包放在膝上，不冷不热地道：“是么，那就劳驾你了。”

    “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

    “什么？”贺峤没听清。

    “没什么。”

    等车子拐上主干道，贺峤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多么错的决定。

    方邵扬的车技简直可以用极差来形容。

    外面夕阳似金、晚霞如画，车里的人却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在车子第九次压到实线、第三次险些追尾以后，贺峤强压下内心的怒火，抽出纸巾擦了擦濡湿的掌心：“你到底会不会开车？”

    “大三学过，拿了本以后开得少。”方邵扬不敢一心二用，双眼紧盯着前面的路，一脑门子紧张出的汗。

    这也不能怪他，他妈让他学车已经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怎么可能还有闲钱买车？如今方永祥又颇有严父风范，他哪里还敢提要求。

    “下个红绿灯靠边，换我来开。你这样的技术上路是对自己和他人不负责任。”贺峤板着脸，大人训小朋友一样盯着他，却见他忽地手臂一紧，向右猛打方向盘——

    嘭！

    一辆送外卖的摩托车斜插过来抢红灯，他们的车躲闪不及，一头撞在了马路的球形石墩上！

    霎那间方邵扬的头在方向盘上重重一磕，短暂的眩晕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出事故了！

    他第一反应是下车看那个外卖员，对方被车头擦到，整个人从摩托上掉了下去，好在速度不算太快又有头盔护膝，眼下只是躺在地上哎哟哎哟的痛呼个不停。

    “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你怎么开车的！哎哟疼死我了……”

    路边几个行人赶紧过来把人扶起来，七手八脚地搀到一个台阶那儿靠着，其余的报警的报警，叫救护车的叫救护车。方邵扬又后怕又着急，正六神无主时，不知是谁问了他一声：“车里那个是不是晕过去了，怎么半天没动静？”

    他脑子里嗡一声炸开！

    冲回去拉开副驾的门，贺峤脸色痛苦地蜷在座椅上，意识有点涣散，被他喊了好几声才恢复清明，手想去解安全带。邵扬急忙代劳，半跪在车边问：“峤哥你哪不舒服，头晕不晕？！”

    刚一动，贺峤就被一股钻心之痛攫住心口，顿时肩一松倒回椅背，“腿……”

    见他疼得脸白如纸，方邵扬简直自责到无地自容。伏下去一看，贺峤的腿上没有伤口也没流血，但那个电脑包不知怎么搞的就抵在腿跟车子中间。

    “你等等我！”

    方邵扬想也不想，脱下牛仔外套就铺在路边的平地上，然后又跑回去，一手从他膝弯穿过去，另一手揽着肩要把他抱出来。

    “你……你别动我……”贺峤显得很排斥，身体不肯配合。方邵扬急得五官都皱了，尤其是鼻子，鼻根皱巴巴地耸着几道纹，像哄他一样粗声粗气地说：“你靠着我，我抱得动你的，你相信我，我肯定不会把你摔了。”

    这是贺峤第一次，被小自己这么多的男人抱。

    方邵扬把他打横抱出来放在牛仔外套上，上身搂在怀里不着地，动作像对待传家宝一样小心极了。贺峤眼皮颤动了几下，昏黄的灯光中看见他满头的汗，心里只有四个字：害人害己。

    “我不是故意的峤哥，真不是故意的。”

    “医生马上就来了，你再忍忍。”

    “腿疼得厉害吗，胸口闷不闷？”

    “……”

    说了好多话以后，贺峤终于大发慈悲动了动唇，“你……”

    邵扬差点儿喜极而泣，俯身去听。

    贺峤的头枕在他胳膊上，下颏微微仰起，嘴唇离他耳畔极近：“你闭嘴。”

    温热的气息里满是无奈。

    方邵扬懵怔两秒，听话地闭紧了嘴巴，但眼睛还是像长在他脸上一样，忐忑又小心地观察着他。

    更新时间是晚9点

===第4章 帮我把裤子拿过来===

“喂章维，听得见吗？”

    医院的走廊嘈杂，方邵扬靠在墙上给自己最好的朋友、大学室友章维打电话。

    “明天的交流会我不去了，论文思路你帮我打印下来交一下。”

    那边一阵脚步声，章维似乎是在图书馆温书，“你爸又为难你？”

    “没有，你别老这么想我爸。”

    “那为什么不去。”

    身旁的病房开着一条门缝，里头传来轻微的咳嗽声。邵扬听见后，又往远处挪了挪。

    “我撞车了，现在还在在医院呢。”

    “什么？”章维一贯温和的声音蓦然拔高，“你受伤了？”

    “不是我，是……”把某个称呼咽下去后，邵扬耙了耙耳朵，“是别人。”

    “你把别人给撞了？”

    也算是吧，他低嗯了声。

    “那人伤得重吗，家属去了没有？”

    “不算重，不过要留下来观察一晚。”他惭愧到耳热，“家属也在，陪着呢。”

    家属犯法与他人同罪。

    “我怎么觉得你口气一点儿也不紧张，脑子撞傻了还是说富二代连撞人都不在乎了？”

    正说到这儿，护士在一旁喊贺峤家属，方邵扬急忙应了声，对电话说：“谁说我不紧张了，你别老富二代富二代的，我听着别扭。”

    贺峤右腿轻微骨裂，医生让他今晚留观，刚刚安排好一间高级单人病房。方邵扬又是推轮椅又是拿东西，事情做得有些笨拙，不过看得出心是一片赤诚。后来连护士都对贺峤笑眯眯地说：“你这弟弟算是没白养。”

    贺峤冷淡地道：“你喜欢？送你。”

    推轮椅的手一顿，方邵扬笑容僵了。

    没多久方父赶到，理所当然地将他痛骂一顿，拐杖直往他身上招呼。他挨了几下没吭声，沉默接受父亲所有过火的怒意。

    等长辈走后，贺峤视方邵扬如空气，自行把手提电脑拿出来想要工作，结果开机开到一半却黑屏了。他绷着脸试了几次，始终不能顺利打开。

    正要打电话叫秘书送备用机来，一只手却越过他，单手拿起笔记本电脑，“我帮你看看吧。”

    “你？”

    方邵扬把电脑翻过来，熟门熟路地找到型号：“这款我修过，应该没问题。”

    连上电源开关机，检查屏幕反应，一套流程下来几分钟就确定了病灶。后来他又不知去哪里借了几把小起子，坐地上拿沙发当桌子认真地当起修理工。等再抬起头来活动僵硬的脖子，才发现贺峤正坐在轮椅上定定地看着自己。

    他用起子刺挠了一下头皮：“干嘛这么看着我。”

    “你怎么会修这个？”

    “我是学计算机的，大二开始就在学校附近的网吧打工。”

    “学计算机跟当网管，听起来是两码事。”

    “夜里无聊我就研究那些旧机子，后来电脑坏了基本都是我修。”邵扬嘴角微微一抬，像是在等表扬。

    贺峤不想被他这样看，就侧开眼：“看来你还没笨到无药可救。我去洗澡，你修的时候小心点，我这里面有重要资料。”

    等人进了浴室邵扬才反应过来，他现在能洗澡吗？想提醒又觉得没必要招他烦，于是仍旧闷头去对付手里的活儿。

    中途有人给贺峤打电话。有了上次的教训这回邵扬没再莽撞，而是冲浴室说：“峤哥你手机响了。”

    水声暂停，贺峤说：“帮我看一下是谁。”声音朦朦胧胧的。

    邵扬这才把沙发上的手机拿过来，“是……贺董事长。”

    “不用理。”

    对待长辈这么随便。邵扬没深想，放一边不管它了。

    他特别喜欢摆弄这些电子产品，什么旧笔记本、主机、键盘，到他手里都能被玩出花来，换元件升级显卡维修小故障全部不在话下。也是因为这项技能，他在校外的飞鱼网吧一干就是三年，跟一帮常客混得比同班同学还熟。

    修着修着，浴室传来一声低微的呻吟。他扭头看了眼，正不确定是不是幻觉，马上又听到什么东西砸地的声音，立马放下工具冲进去。

    “峤哥？”

    “别进来。”

    晚了。

    隔着氤氲的水蒸气，方邵扬愣了一秒。

    贺峤浑身上下一丝不挂，狼狈地倒在湿润的浴缸里，旁边的瓷砖上还垂着砸下来的花洒。

    “你没事吧！”邵扬紧张他的右腿，当然第一时间过去扶他，结果视线一移，顿时眼睛都睁大了。

    “怎么……”

    贺峤腿间皮肤光滑细腻，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用过什么办法，那个半软不硬的东西周围居然一根毛也没有。

    以前方邵扬在观摩那种片子的时候，女主角的下面基本都是有毛的，有的浓密有的稀疏而已。那时候他就经常幻想，那儿要是什么都没有会是什么样，是更好看还是没什么不同。

    现在知道了，是更好看。

    贺峤连那种地方都是禁欲又雅观的，颜色很淡，跟他给人的感觉很一致，用一个耳熟的词汇形容，就是不粗俗。

    但他脱了衣服以后又少了几分平时的距离感，就像冬天里细细的枝子剥去表面那层霜，下面脉络清淡，肢体纤细，再加上身上那股沐浴露的香味，整体非常勾人。

    方邵扬酸溜溜地想，自己这个老婆一定非常受欢迎。

    “把脸转过去。”贺峤咬着唇板紧脸，脸上涨得通红，“看什么看。”

    他这才慢悠悠背过身：“要帮忙吗？”

    “你出去。”

    “你自己能行吗？”

    这句担心很有道理。贺峤估计本来是想站着洗澡，所以把右腿的夹板用护士给的防水布包起来了，眼下要单腿站起来显然不是件易事。

    他咬着牙想站直，尝试几次都无果。最后还是方邵扬蹲下来帮忙，“算了还是我扶你吧，都是男的脸皮怎么这么薄……”

    “别碰我。”

    从昨晚到现在贺峤一直对他表现得很抵触，方邵扬心里也上火，说：“不让我碰，那我出去叫护士来？你宁愿要陌生人碰也不肯让我碰是吧。”

    “你——”

    贺峤连胸口都是红的。

    “我保证不看你，行了吧？”他敛眸把人利落地弄起来，手摸到皮肤觉得滑溜溜的，又牵过花洒给贺峤冲身上残留的泡沫。

    这回贺峤不再推开他。

    水声哗啦啦地响，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冲到左腿的时候，方邵扬让贺峤转过身去，手把着窗边的一个台子，“腿分开点儿，我帮你冲冲下面。”

    方邵扬没有性经验，对男人也一直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所以动作神情都特别坦然。

    贺峤却不同。

    贺峤头低着，手指关节紧得发白。好不容易冲完了，他被人拿毛巾一裹，扛麻袋一样扛在肩头送回床上，腿间已经湿了一小块，只能用力夹紧。

    方邵扬开睡眠灯躺到沙发上，却听见黑暗里微微发哑的声音：“帮我把裤子拿过来。”

    邵扬就又从沙发上弹起来，找出病号服以后送到床边。薄被中伸出一只手来拿走了，指腹无意碰到了他的手。

    手腕内侧麻痒痒的，邵扬一言不发地伸手摩挲，半晌没停下。

    贺峤在被子里面穿衣服，床动得有点厉害，吱呀吱呀地响。邵扬就又觉得耳朵里面痒，大拇指摁着揉了揉。

    穿完衣服，贺峤看了眼手机，有一条贺董发的短信：“我已经交待培元，近期你会留在国内，机票已退。”

    他心中一阵烦闷，脸色就不大好看，打电话盘问了周培元许多事情。

    方邵扬不想惹他生气，盘腿坐在地上继续修电脑。病房里只有一盏台灯，静悄悄地照着他手头那一片区域。

    不知道修了多久，忽然被一个问题唤回神：“你好像很喜欢修电脑，方董事长打算培养你干这个？”

    方邵扬反应有些迟缓，抬起头，与贺峤四目相对。贺峤脸上没什么温度，语气中却有不难察觉的嘲弄。

    “你在跟我说话吗？”

    “不是你还有谁，难道这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他话锋尖锐，句句带刺。

    方邵扬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针对自己，明明在浴室的时候还好好的。难道仅仅是因为他喜欢摆弄这些玩意？

    “我只是觉得修这些东西很有意思。”

    贺峤盯着他：“玩物丧志。”

    邵扬低下头，去拧那枚一直拧不下来的螺丝：“爸爸让我学的那些，我试过了，学不会。”

    回方家认祖归宗之后方永祥给他找过家教，学的无非是些金融和企业管理之类的知识。但那些东西一来枯燥无趣，二来他还要忙毕业的事，两个月间毫无进展，气得方永祥将课给停了，直斥他是个不学无术的东西。

    贺峤不知道这些，只当他随口抱怨，懒得再理会他。

    房间里剩下螺钉跟金属槽之间，那种细微的摩擦声。半晌沉默后，却又听方邵扬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教教我吗？那些东西我是真的找不到入门的办法，公司的人我又一个都不认识。”

    “你去过荣信了？”贺峤问。

    邵扬说：“去过一次。”

    大哥方怀业的余威犹在，中层以上的领导全都是方怀业一手提拔上来的，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就去了一次就放弃了？”贺峤有些轻视。

    方邵扬不欲解释，手拿起子没作声。昏暗的光线下，贺峤只感觉他有些沉默，不像之前那么没心没肺，反而像是有许多想法，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公司不是学校，我更不是你的老师，没有义务教你。”贺峤说。

    方邵扬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我想也是。”

    当晚两人再没有其他话。

    睡到迷蒙时，贺峤半夜醒来，见角落的台灯倔强地亮着，方邵扬还在埋头修那台笔记本电脑。

===第5章 穿得骚点儿===

“方邵扬、方邵扬。”

    贺峤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被中酣睡的人，“醒醒，芬姐快上来了。”

    最近一个月，腿脚不便的他被迫住在方家，与方邵扬抬头不见低头见。白天还好，并不时常在一处，晚上才是最头疼的。

    既不能分房睡，又不愿跟这个人睡在一张床上。贺峤思来想去，要求方邵扬每晚在地毯上打地铺，早上再在佣人进房之前把东西收拾好。

    “……”邵扬睡眼惺忪，“几点了？”

    “八点。”

    “八点？！”

    他把被子一掀，顶着凌乱的发型跳起来就往卫生间冲。

    听到脱裤子放水的声音，贺峤背过身去：“方邵扬你上厕所到底能不能关门。”

    “我关了，没关严而已……”

    总是这样冒失，贺峤皱起好看的眉。

    虽然不喜欢，但生活里就这么闯进一个人，不知不觉间变得热闹，自己还毫无察觉。

    他忙他的，贺峤仍旧一丝不苟。换上熨得平整的衬衫西服，戴好眼镜提上公文包，再慢条斯理地下楼去，结果反倒比他还快。

    轿车候在大门外，周培元绕过来开车门：“邵扬那小子呢？”

    “不等他。”贺峤抬腿坐进后座。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斜背挎包的年轻身影飞身闪过，咬着面包狂奔去赶地铁。

    周培元失笑：“你说你，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唯独对他，那叫一个泾渭分明。咱们天天都跟他顺路，捎他一程是能挤着你还是累着你？”

    贺峤不置一词。

    四月的风是清草味的，空气里含情，吹过人的脸像蒙着眼的吻。从邵扬的右边经过时，周培元放慢速度笑着打招呼，“邵扬！”

    方邵扬在奔跑中转过头，先是跟周培元道了声早，然后略一犹豫，朝端坐其中的贺峤跑过去：“晚上你几点回？”

    “干什么。”贺峤侧着脸不看他。

    “没事啊，就问问。”

    “……不一定。”

    “哦好吧。”邵扬直起背，“那我晚饭就在食堂吃了。”

    玻璃上的侧脸有细微的松动。

    分道扬镳以后，周培元从后视镜觑着贺峤的神色，玩笑似的问了句：“他不知道你晚上要去……？”

    他做了个喝酒的动作。

    “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你怎么不告诉他。刚才他问你，你明显犹豫了，对不对？”

    贺峤淡淡移开眼：“开你的车。”

    周培元又笑了下，转身直视前方。

    其实他并非爱谈私事，只是看不惯那帮围着贺峤打转的二世祖而已。自从几年前贺峤被迫跟男友分手，周培元眼看着他越发不把感情当一回事，表面上冷淡又无所谓，其实何尝不是有意封闭自己的心？

    晚上九点，刘晟的催促短信发到贺峤手机上：“酒已备好人已到齐，就等峤少你大驾光临了。”

    他是几年前结识贺峤的，从一认识就穷追猛打，不过贺峤从来没对他走过心。前段时间听说贺峤腿伤了，他好几次要去探病，都被周培元以各种理由拦了下来。现在贺峤的腿刚刚好得差不多，他就忙不迭约了一帮熟人的酒局，以接风洗尘为借口想见人一面。

    去之前贺峤没换衣服，就是白天那身绀蓝色西服，只在进酒吧前把领带摘下留在了车里。

    一到酒吧，里面电子音乐轰鸣，说话都要靠喊。刘晟选的是这里最贵的两台卡座，黑桃a开了好几套，气势汹汹地摆在台上。在场的既有早早继承家业的二代三代，又有万事不管只知享乐的公子哥，临江市里有头有脸的大半都在这儿了。

    几杯香槟喝下去，贺峤懒懒地靠在沙发一角，谁说话都不搭腔。刘晟主动凑过去，看着他嘴唇轻启醉眼迷离，松开的衬衫领口下隐隐露出一截锁骨，登时一股邪火直往下腹窜！

    “今晚去我那儿？”他做了个嗅闻的动作。贺峤脸往旁边一侧，掀起眼皮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见我去过谁家？”

    这种欲拒还迎、冷淡慵懒的模样真能把人魂都给勾没了。刘晟感觉自己鼠 蹊的位置都在跳，克制着把人压在沙发上操的冲动，半威胁半挑逗地说：“那就还是凯宾斯基，上回你就让我扑了个空，这次再让你跑了老子跟你姓。”

    “今天没心情。”

    “这么久不弄还没心情，难不成你找别人了？”刘晟目光炯炯地盯着贺峤，像要当场把他给吃了。贺峤静了一会儿，刚要开口说什么，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起来。

    他看了一眼，没有理会，却把肩上的手拂开了。刘晟手下一空，不由自主地就往手机那儿看，只见屏幕上赫然写着方邵扬。

    “峤哥！”

    隔着几道人墙，有人喊了贺峤一声，然后挤开舞池的人群来到跟前。

    “峤哥，总算找到你了。”刚才方邵扬就在外面打的电话，见没人接，干脆走进来找。

    贺峤一见到他就直起身：“你怎么来了？”

    “元哥让我来接你，说你喝多了。”方邵扬身上还挂着运动挎包，一看就是刚从学校赶来。他似乎是随意地往周围望了几眼，然后波澜不惊地收回目光：“我没来晚吧。”

    刘晟没见过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毛头小子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穿着打扮也上不了台面，乍一看没什么了不起。可从进来到现在他没跟任何人打过招呼，举手投足间也不缩头缩尾，反倒显得非常沉得住气。

    多年跟人打交道的直觉告诉刘晟，这小子没那么简单。

    贺峤看着邵扬，嘴角绷得冷淡：“就你那个技术，我还想多活两年。”

    “你就不能鼓励下我……”明明被讽刺了，方邵扬却仍旧走过去，轻轻闻了一下，“喝了好多啊。现在走吗，还是等会儿？”

    “你先回去，我——”

    “不是吧峤少，你都玩上这么年轻的了？”刘晟忽然打断。

    他声音不大，不过周围两桌都听得清清楚楚，谈笑声顿时小了。

    “我说峤少最近怎么这么难约，原来是找着小鲜肉了。”

    “刘晟。”贺峤蹙眉。

    一听到这个名字，邵扬表情微变，蓦地抬眸锁住刘晟。

    刘晟点了根烟，嘴里吐出烟圈：“不是吧，护着他，真是你相好的？我还以为是代驾呢。”

    贺峤语气下沉：“你今晚有点过了。”

    刘晟双手举起来，笑容浮于表面，明知故问道：“活跃一下气氛嘛，他是你朋友？”

    贺峤没接这话。

    “你朋友就是我朋友，来——”他招招手，“坐哥哥身边来，咱俩联络联络感情。”

    “刘晟！”

    贺峤正要发作，肩膀却被人按住。一抬头，邵扬对他笑笑：“峤哥，没关系，你朋友也是我朋友。”

    旁边无论是跳舞的还是唱歌的，此刻通通停了，有意无意地往三人这里看。

    刘晟拿过一只空酒杯倒了杯威士忌：“来，陪哥哥喝一杯。”

    “我不会喝酒。”邵扬过去坐下。

    “不给哥哥面子是不是。”

    被挑衅般拍了拍脸，他平淡躲开：“下次吧，一会儿我还要送峤哥回去。”

    刘晟故意咦了一声，扭头看向贺峤：“你一会儿不是跟我走吗，怎么还要人送？太不环保了吧。”

    周围静了一瞬，旋即哄堂大笑。

    这群二世祖在临江跋扈惯了，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个穿着寒酸的愣头青？有人上赶着拱火，攀着邵扬的肩问：“小鲜肉，还没请教你尊姓大名啊？”

    “我吗，”邵扬扭过头，吐字清楚，“我姓方，方邵扬。”

    愣了一秒，对方反应过来：“你就是方邵扬？！”

    方邵扬的面孔虽然生，名字却早就在圈子里传遍了。不过荣信的声势近年大不如前，众人对他的兴趣更多是因为贺峤。

    “峤少，这就是你不够意思了。结婚不请我们也就算了，小男朋友人都来了，还不主动跟我们介绍介绍？”

    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来：“哟，方家未来接班人来了。”

    “峤少好福气啊，喝个酒而已方少爷还亲自过来查岗！”

    大家半是揶揄半是玩笑，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谁也没注意到刘晟满脸阴沉地走到一旁，招呼两个人来吩咐了几句话。

    这样的场面方邵扬似乎招架不住，同时也并不喜欢。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手里玩着一个啤酒瓶盖，直到有人把小姐往他身上推才起身说：“峤哥，走吧。”

    贺峤拧眉：“说了让你先回去。”

    “一起走。”他定定地看着贺峤。

    周围的人听见了，又开始不依不饶：“峤少，快跟你小男友回家吧，晚了就错过门禁了。”

    “是啊，赶紧回去哄孩子睡觉！”

    哄笑声中贺峤板着脸站起来：“我去趟卫生间。”

    想去抽烟，却在后门被刘晟截住：“别回去了，我的车就在外面，咱们直接去凯宾斯基。”

    贺峤不冷不热地看过去：“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不想跟我睡你来这儿干什么，耍老子？”刘晟抓起他的胳膊。贺峤淡漠甩开，扫了他下面一眼：“急的是你不是我，玩不起别玩。”

    刚走开就听见刘晟在身后喊：“自从那小子出现你就收了心，贺峤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我可警告你贺峤，真正玩不起的是你，别忘了当初你失恋的时候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

    贺峤蓦地顿足。

    卡座。

    许久没见人回来，方邵扬抬起头，眼前却多出一杯淡澄的酒。

    “方家小少爷方邵扬是吧。”来人笑得和蔼，“你好你好，我是峤少的朋友，也经常跟荣信有生意上的往来。几次听方董提起你，今天总算有机会见到真人了，实在是荣幸之至啊。”

    “你好。”方邵扬的表情有微微的停顿，随即浮现一抹愕然，看不出是真是假，“你是说，爸爸提起过我？”

    客套话而已，哪想到这傻子竟会当真。对方心里笑他蠢，眼珠子转了一圈，堆上满脸假笑：“是啊。方董逢人就夸，说你是个可塑之材，还说你是他的骄傲，假以时日必定能在荣信干出一番成绩。”

    方邵扬低下头，表情藏在黑暗里：“我还差得很远。”

    “诶！年轻人看重的是潜力，急什么？来来来，咱们俩喝一杯。”

    “对不起啊，我真不会喝。”

    来人拉下脸皱眉道：“不肯喝酒，饮料总要喝一杯吧？”

    说着就从其他地方拿来一瓶饮料，倒了满满一杯递过去。

    场面盛情难却，邵扬像是为难不过，只能与他碰杯一饮而尽。结果五分钟不到就说头晕，直挺挺地趴倒在酒桌上。

    “方少，这就醉了？”

    跟他喝酒的人装模作样喊了几声，很快就把他架起来，从他身上摸出了周培元给的车钥匙。

    这地方十人九醉，互相送回家是常事。

    挟着人走出酒吧后，两人把他往车后一扔，嘴里还在嘀咕：“这小子是不是身体素质不行，怎么昏得这么快。”

    “别管了，赶紧给他吃药。”

    三四颗药丸喂到方邵扬嘴里，是号称金枪不倒的西地那非。然后其中一个打给刘晟投资的媒体公司，报出一个偏僻的位置，另一个拿方邵扬的手机打给相熟的小姐：“喂，来活儿了。跟着我发的定位走，白色保时捷1208，穿得骚点儿！”

    一路上谁也没注意到，躺在后座的方邵扬眼皮艰难地掀了掀，右手无声摸向被他们抛回来的手机。

    西地那非又名伟哥。

===第6章 老婆……我不欺负你……===

贺峤去后门抽了根烟，再回来时沙发上仍旧人满为患，独独不见方邵扬。

    人呢，让他先走就真走了？

    “方邵扬什么时候走的？”他问旁边的朋友。

    “有一会儿了吧，谁注意他呀。”朋友正跟怀里的小模特喝酒，随口敷衍道，“走了也好，连口酒都不会喝，在这儿坐着也是煞风景，下回你别带他来了。”

    走了也好。

    周围抽烟的人多，所以格外乌烟瘴气。没坐多久贺峤就起身：“我出去透口气。”

    夜风微寒。

    酒吧旁边是间纯k，不少打扮时髦的男女在门口扎堆谈笑。贺峤离他们远远的，靠在一棵树下静静地散酒气。

    这条酒吧街在临江大有名气，时间越晚越热闹。贺峤跟前男友就是在这里认识的，交往两年，分开四年。今天刘晟的话勾起了一些本已渐渐遗忘的感情，让他的情绪蒙了一层灰。

    没站多久，有人上来搭讪，找他要电话号码。

    “不好意思，我没带手机。”

    话音刚落，衣服里的手机就震了，他极自然地拿出来。

    “你不是说没带？！”对方瞠目结舌。

    贺峤走开。

    是方邵扬打的。

    开走了自己的车，他还晓得打个电话吗？

    想起他那稀烂的开车技术，贺峤心里的阴霾奇异地散了些，板起声音道：“到家了？”

    半晌，那边只有浓重的呼吸声。

    “方邵扬。”

    贺峤皱了下眉：“你搞什么鬼。”

    几秒空白。

    “说话啊。”

    “峤……”

    邵扬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像是难受又像是求救，怎么也叫不完整峤哥两个字。

    —

    夜晚的风吹在身上是凉的，方邵扬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他躺在后座的皮椅上，浑身上下像被人脱光了扔在火堆里，从里到外热得口干舌燥。恍惚间有人拉开车门，一股浓重的女式香水味道扑进来。

    “方少……”柔腻的女人嗓音纠缠如蛇信，“你身上好烫啊，我帮你把衣服脱了，给你降降温好吗？”

    邵扬明明睁着眼睛，目光却极其涣散，只隐约看清眼前是个凹凸有致的成熟女人，超短裙下两条腿又长又白。

    【后文略，去微博@笼中月moon找。这辆车有重要剧情，不建议跳过，不爱看车的也最好看一下，以免接不上剧情。】

    这不算他们的第一次，顶多算试探？

===第7章 会有这样巧合的事吗？===

“贺总，您的咖啡。”

    “放那儿吧。”

    “好的。咦，您的手……”

    “怎么了？”

    “呃，没什么。”

    刚一从办公室退出来，雪婷即刻回座位八卦：“小玉，惊天大发现，贺总受伤了！”

    “受伤？”好姐妹小玉立马来了兴趣，“破相了吗？”

    “比破相还刺激。刚才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挽袖子，手腕上全是那种一道一道的红色勒痕，一看就是绳子捆的。”

    “捆……哇……”小玉张口结舌，正要发表高见，两人的脑袋却被文件夹拍了一下。

    “哇、哇，成天就知道哇。”周培元不知从哪悄无声息冒出来，“赶紧认真工作，被他听见了有你们哭的。”

    两个小妮子吐舌一笑，各自埋首工作去了。

    转头，周培元却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进去就往椅子上大剌刺一坐，“来，咱俩掰掰手腕儿。”

    贺峤正在签字，头也不抬：“力气用不完就去帮行政搬水。”

    “试试嘛，来来来伸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贺峤放下笔。

    周培元暼他腕间，笑得极其暧昧：“老实交待，我昨晚是不是立了一功？”

    “功？”

    贺峤眉头微微拧紧：“捅了娄子还差不多。”

    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昨晚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后来把人艰难弄回方家，安置在地上后又每隔两小时察看一次，折腾到天亮才算消停，一晚上可以说是身心俱疲。

    见他的烦闷不像是开玩笑的，周培元问：“捅娄子？我好心让他去接你，能捅什么娄子？”

    “有空再说吧，”贺峤摆摆手，“工作时间不谈私事。”

    “我知道了，这小子不会是强迫你——”

    “周培元。”贺峤喝止。

    思维是发散的，猜测是可怕的。眼见老板已经在发火边缘，周培元急忙收住话锋：“好了好了，说回正事。今天的市场经分会改到凯宾斯基了，晚上六点我送你过去。”

    又是凯宾斯基。

    等周培元走了，贺峤坐在那儿静了两分钟。

    手腕上的伤不算疼，只是淤痕看着唬人，就算涂药恐怕也得好几天才能消，所以这几天都得注意，不能在外面挽起袖子。

    贺峤慢慢转动手腕。

    今早离开的时候方邵扬还没醒，但现在已经是大中午，药效再怎么强也该过去了。桌上的手机却无声无息，一通电话也没有。

    方邵扬既没有打电话来道歉，也没有发信息问他今晚回不回家吃晚饭，装得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懦夫。

    贺峤眼底闪过一丝恼意，把手机蓦地扔去一边。

    这样诡异的风平浪静一直维持到下午五六点。

    周培元急匆匆进来的时候贺峤正在收拾东西，以为他是来提醒自己出发时间的，就说：“我马上好，你去开车吧。”

    “先别忙了，你先接个电话。”周培元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表情严肃，“刘管家打来的，找你有急事，关于邵扬的。”

    刘管家没有贺峤的电话号码，有事只能找到周培元这里。

    贺峤即刻接过来。

    “小贺吗？”刘管家显得很着急，“邵扬出事了，你能不能现在回来一趟？”

    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贺峤脊背挺直，脸色微微一变：“怎么了，他身体不舒服？”

    难道是昨晚的药有什么后遗症？

    “不是，是他、他闯祸了……”

    到底年纪大了，再怎么十万火急刘管家说话还是慢似熬粥。贺峤拧眉听了半晌，终于听懂来龙去脉。

    昨晚的事居然被某家娱记拍到，不少视频跟照片陆续见光，其中既有那个小姐上车的画面，也有各种角度的车震视频，甚至还配了条极其没有下限的新闻标题：荣信少东夜媾辣女，当街车震酣战不停！

    荣信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但在临江仍旧是一棵招风的大树，再加上方邵扬的身份本就扑朔迷离，所以这条新闻一经出现，立刻就成了全城谈资。方永祥听说以后勃然大怒，当即就将方邵扬叫进了自己房里。

    “方董一向是最讲究体面规矩的，对邵扬要求也严。之前邵扬但凡行差踏错一点都是一顿狠训，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真怕方董下手失了分寸。”刘管家满心担忧，“依我看你赶紧回来一趟，好歹替他求几句情。”

    挂了电话，贺峤取来西服外套就往外走。周培元在后面追：“去哪儿啊！”

    “回方家。”

    “不去经分会了？”

    “让秦副总代我主持。”

    一路疾驰回方家，还没进大门贺峤已经觉得气氛不同寻常。

    傍晚的别墅灯光大亮，楼下花园跟厨房却连个人影都没有。刚走上楼梯，隐约就有怒斥跟打骂传来：“不肖子！你是想把你老子活活气死？你哥哥这么多年克己自重，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跟烂泥一样！”

    二楼的书房房门虚掩，外面垂手站着十来个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表情兴奋有的啧啧作声，还时不时往里面抻着脖子张望。

    只有刘管家，一见到贺峤就像是看见了救星，急急迎上来说：“可算回来了。”

    “怎么样了。”贺峤把公文包交给跟来的周培元，“邵扬还在里面？”

    “在，怎么不在？方董正在气头上谁敢进去劝。”

    “我去。”正要推门，刘管家拦住他：“等等。”

    他侧过眼。

    刘管家面露难色：“刚才电话里说得急，我忘了告诉你，夫人回来了。”

    他口中的夫人是方永祥的妻子段玉虹，贺峤见过，那是个阴鸷狠厉、佛口蛇心的人物。当初贺峤之所以不愿意跟方怀业结婚，也有她一部分原因。方怀业出事后听说她伤心过度，几个月来一直在国外散心，不知怎么突然回来了。

    “伯母在楼上？”

    “不……”

    话音未落，里面就有人说：“外面是贺峤？进来吧。”

    推开门，一个略上了年纪的女人斜身坐在皮椅上，正是久未露面的段玉虹。她虽保养得宜但有些中年发福，何况又经历丧子之痛，往日丰腴红润的脸颊上多了几分阴郁。

    “伯母。”贺峤走过去。

    因为扭着身，段玉虹颈间挤出了几条颈纹，下面的珍珠项链有小指那么粗。书房分里外两间，里间拐杖打在肉上的声音清晰得如在耳边，她却守在外间，闲适悠然地喝着茶。

    “坐吧。”她冲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你方伯父动家法呢，咱娘俩犯不着去触霉头，不如坐这儿聊聊天，我也有好几个月没见你了。”

    贺峤没有坐，目光移到里间紧闭的门上，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伯父近来身体不好，不该动气。”

    “我也说呢，为这样的儿子犯得上吗？”段玉虹嘴角的笑容带着一抹嘲弄，“可话又说回来，今天这事实在不能怪永祥生气。那些脏眼睛的烂东西连我看了都臊得慌，何况永祥这样爱面子的人？”

    言毕她端过茶杯，往里淬了口茶梗子。

    贺峤面不改色：“我去劝一劝。”

    咣当，茶杯底磕到桌上。

    “你当我没劝过？老刘可以为我作证的呀。我也怕永祥把人给打坏了，所以豁出老命拼死拦着，结果你猜他怎么说？”她鼻间哼了一声，显得极为蔑然，“他说：‘死马当成活马医罢了。已经是死马了，难道还怕打疼了？’我们妇道人家懂得什么，他既然已经这么说，当然只能撒开手不管了。”

    里间动静仍旧大，可是只听见方永祥动粗，听不到方邵扬求饶。

    贺峤右手攥得极紧，表面却纹丝不动。又静了片刻，方才过去敲门。

    “伯父，是我贺峤，我想跟您解释几句。”

    许久，里面动静总算是停了。

    贺峤自作主张推开门，见方邵扬光着膀子跪在地上，后背皮开肉绽。方永祥扔了带血的拐杖，缓慢坐回老板椅中，一脸恨铁不成钢。

    经过邵扬时贺峤顿了半秒，随即目不斜视地走到方永祥跟前，“伯父，这件事错在我，邵扬只是遭人陷害。”

    方永祥余怒未消。既然做了他的儿子，就该随时随地提高警觉，被人陷害比作风不检更加窝囊！

    “教训邵扬任何时候都可以，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事情解决。”贺峤接着道。

    “解决？”他冷哼一声，“你说得倒轻巧，视频都登出去了怎么解决，难不成说那里面不是他？！”

    外间的目光隔着墙和门刺进来，叫人如芒在背。贺峤立在那里，指甲深嵌掌心：“来的路上我反复看过，那段视频是剪辑拼接的，车里的人不是照片里的女人。”

    “不是她还能是谁？”方永祥当他在狡辩。

    贺峤轻轻吸了口气：“是我。”

    房间里骤然静了。

    因为是背对着，所以他看不见方邵扬的表情，也不想去看。他不知道邵扬是记得但为了保全他的颜面所以没有说，还是根本就不记得昨晚的事。

    方永祥也被噎得许久没说话。

    贺峤一个人，尽量维持着声音的平静：“我的车装了车内记录仪，可以截取一段录像证明那是我。邵扬没有犯错。”

    —

    当晚，贺峤搬去客房，锁了房门，手机也关了机。

    邵扬来敲过一次门，他没应。

    他不愿面对方邵扬。

    洗过澡后他把灯也关了，黑暗中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把周培元取来的记录仪内存卡插进去。

    发新闻只要几秒的视频就够了。截出一段不露骨又足够清楚的，剩下还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长。删掉后他脱下眼镜，低头撑着额。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房中极静，只有轻浅的呼吸和笔电运行的声音。半晌，他才重新抬起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几下，沉默地打开一个加过密的文件夹。

    里面没有什么秘密的合同或者文件，更没有保险柜的密码或是银行账户信息，有的只是几段私人视频。

    五年前拍的，他跟前男友。

    情到浓时，他们在彼此自愿的情况下留下了几段床上的视频，本意也只是闹着玩，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后来男友出国弃他而去，这些视频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画面里他们在度假酒店，纯白的床单纯白的墙，男友把他压在身下，笑着摸他通红的耳垂：“你躲什么，嗯？躲什么？别怕，我不欺负你，我会很温柔的。”

    他前男友是个美籍华裔，一笑起来脸上会浮现两个酒窝，很阳光健谈的类型。贺峤曾经非常爱他，不过也只是曾经。

    贺峤不知道自己今晚怎么会突然想要怀旧，也许是因为又一次成为那种视频的主角，也许是因为，方邵扬。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巧合的事吗？

    外形性格全都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却阴差阳错说出相同的一句话，甚至连语气都类似。

    贺峤不信缘分，然而这样的巧合还是让他乱了心绪。

    笃笃——

    窗外突兀的响声陡然抓回他的注意力。

    他迅速把笔电盖合上，拉开窗帘的那一刻，所有动作在看到方邵扬的瞬间僵住。

    “你——”

    落地窗外是阳台，三楼离地面足有十米，他是怎么过来的？

    见他不动，方邵扬又抬手敲了敲玻璃，然后老老实实等着。贺峤唰一下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后迅速将人拽进来。

    “轻点儿轻点儿，疼疼疼。”动作扯到背上的伤，邵扬疼得龇牙咧嘴。

    “方邵扬你又搞什么鬼？”

    “……没搞鬼。”

    方邵扬捂着右肩低下头，眼神在地上飘了一会儿后才抬头看他。再开口，诚恳的歉意中能明显听出耍赖的意思：“想跟你道歉，谁知道你不肯开门也不肯接电话……我就只好翻窗户了。”

    贺峤气结：“你就不怕摔死？”

    “摔死就摔死。”邵扬又把头低下去，望着拖鞋闷声说，“摔死我就是为你死的。”

===第8章 邵扬就像是这种狗===

“你胡说八道什么，赶紧回去，我不用你道歉。”贺峤伸手要关窗，方邵扬却强行挤进来，推推搡搡地进了房间。

    “怎么没开灯啊，这么早就睡了？”在桌前看到他的笔记本电脑，邵扬目光停留了一瞬，玩笑着要把盖子揭开，“喔，晚上还加班了吗。”

    却被蓦地摁住：“别乱动我东西。”

    或许是贺峤神情过于紧绷，邵扬望着他，有些审视。

    “有秘密？”

    挨了打还这么精力旺盛，白天担心什么药物后遗症真是多余。再不理他，贺峤把阅读灯打开，坐回床头拿了本书看。

    很明显，这是逐客令。但方邵扬却像是天生少根筋，在客房的床上试了试软度后，又凑到他跟前看书皮：“峤哥，这书好看吗，讲什么的？”

    “你不识字？”贺峤眼也不抬。

    “区块链金融……”他把书名念了一遍，“是很新的概念吧，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贺峤放下书，略略讽刺地说：“真是难得，连你都听说过。”

    方邵扬笑了笑，手压在摊开的书背上，凑近盯着他的眼睛：“不生气了？”

    贺峤移开眼：“不是你的错，我为什么要生气。”

    “口是心非。”邵扬撇嘴。

    他撇嘴的时候格外的男孩子气，左边脸颊向耳朵那边歪一歪，嘴也跟着瘪一下。那种样子介于男人跟男孩之间，既有一种爽朗和顽劣，又有一种信任跟亲近。

    贺峤嘴唇掀了掀，忽然说不出什么，只把手伸下去摸到冰凉的书脊，借以缓解温热过头的情绪。

    可下一秒，手指却被人捉住。

    邵扬像捕捉猎物一样轻巧地将他捕获，直白的提问跟随目光一同逼近：“昨晚我弄疼你了吗？”

    贺峤心突的一跳，想把手抽出来，邵扬却按得很死。

    “你——”

    “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放开”两个字消失在空气里，贺峤突然被人往上托了托，像对待坐姿不端的小朋友一样。

    邵扬与他视线平齐，眼眸中沉淀着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深沉：“昨晚的事我全都记得，也没想过要逃避。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但是不想显得太轻浮了，所以拖到现在才说。”

    在他的眸底，贺峤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风筝，放风筝的手紧一阵松一阵，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近一程远一程。贺峤突然感到莫名的危险，本能地选择逃开：“没什么责任不责任的，不用想这么多。”

    邵扬有些错愕：“怎么会没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没什么。”贺峤不愿再听下去，刻意冷下声音拒绝他的靠近，“昨晚的事我已经忘了，你最好也忘掉，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拿走书放回柜上，意外露出右边红肿的手腕。方邵扬眼尖，抓起他的手臂就问：“你手怎么搞的？”

    贺峤将手抽回：“你不是说什么都记得吗。”

    “我弄的？”

    他不再回答。

    邵扬的脸一下子急得皱起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有伤？”甚至开始拉扯他的袖子想要检查伤处，“给我看看，要上药吗？”

    昏暗的一簇光线下，贺峤艰难地避开，脸色变得很不自然：“这么点小伤你紧张什么，还不放开。”

    邵扬的脖子也红了一大截，上面青筋微微凸着，光从外面就可以想见里面的血液有多鲜活激动。他慢慢松开手，闷头一声不吭地坐在床边，半晌一点声音没有。

    贺峤没有去管他，心潮静静起伏，许久才听见他沮丧开口：“爸爸说得没错，我根本就不配当他的儿子。”

    “让我学的东西我学不会，整天只会给你们添乱，一点忙都帮不上，就连接你回家这种小事我都做不好。”

    看着他那样低着头，后脖短而坚硬的黑发刺一样密密地立着，贺峤的手指忽然无所适从地收紧，心脏也像被什么东西刺中，真实又急促地疼了一瞬。

    “你没有必要这样自我贬低。”就这样缓下语气。

    “不是自我贬低，只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达不到你们的期望。”邵扬嗓音愈发的涩，“不光昨天晚上，送你去机场那次也是，学做生意也是。每次我想对你好都会害得你受伤，想好好表现，帮爸爸分担压力，结果连做生意的门都摸不到，也难怪你们失望。”

    “你……”贺峤嘴唇动了动。

    “没必要安慰我，我都知道，我这个人不争气。”他抬起小臂胡乱地擦了一把脸，起身就往阳台走，“你休息吧，我走了。”

    “等等。”贺峤叫住他。

    脚步骤停。

    贺峤静默片刻，叹了口气：“以后我教你。”

    邵扬背影震了震。

    “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去公司，从最基础的东西学起，我把我会的都教给你。”

    邵扬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不过也得你自己肯学。如果你不肯学，我不可能凿开你的脑袋把本事灌进去。”贺峤认命般敛眸。

    “我肯，我当然肯！”刚才还黯淡的眼睛顿时变得清湛有神，下一秒邵扬激动地过来抱住他，“谢谢峤哥，我一定好好学！”

    温热的男子气息充盈整个怀抱，隔着睡衣，心跳似乎无比清晰。贺峤想推开他却推不动，只能抿紧唇撇开头，尽量不让自己的下颌碰到他的肩。

    贺峤以前养过狗。再凶猛的狗养久了也会认得主人，会摇尾巴，还会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你。

    邵扬就像是这种狗。

    他把下巴在贺峤肩上蹭了蹭，青涩的胡茬擦过睡衣领口旁的皮肤。贺峤身体微微发麻，还没来得及稳住心神，耳边就听到他喃喃自语：“峤哥，以后我会对你很好的，我保证再也不弄疼你了。”

    —

    清晨起身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瞬间涌进来。外面天高云淡，贺峤不徐不疾地打着领带，内心感到久未有过的宁静跟平和——

    如果忽略身后某个鸡飞狗跳的人。

    “峤哥我系这条行吗？”

    “峤哥我背双肩包去公司是不是不合适。”

    “峤哥、峤哥……”

    第一天正经上班，方邵扬紧张得像个处男，当然他的确就是。

    昨晚他就缠着贺峤问了很多问题，比如去了以后要做什么，隶属什么部门，在哪儿办公云云。贺峤起初还耐着性子应上一两句，后来烦不胜烦，索性让他翻回自己房间去。

    摔死算了。

    吃过早饭下楼去，周培元见到他们还是笑着打招呼：“早啊邵扬，今天不急着去地铁站了？”

    邵扬道了声早，期待地看向贺峤。

    把包扔给周培元以后，贺峤面无表情地往后走，经过他时问：“愣着干什么，还不上车？”

    邵扬笑逐颜开。

    “今天奇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是……”周培元哗然。

    到公司以后，贺峤把人丢给人力总监：“领他去市场部那儿报到，找个最严厉的经理带他，就分到楼下的旗舰店。”

    贺家的鹤鸣是做家电家居卖场生意的，某种程度上跟老牌家电企业荣信属于上下游关系，联系相当紧密。不过近些年网络经济爆发式增长，实体经济整体下行，两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对鹤鸣来说，最直观的影响就是大卖场关了好几家，开始全力推进网购业务，不过总部的旗舰卖场生意还算不错。

    本来方邵扬还设想能坐办公室，所以西服衬衫领带穿了个全套，谁曾想第一天上班就被拉去卖场看场子，一身行头压根儿用不上。

    换上统一的蓝白polo短袖、橄榄绿长裤，挂上附照片的蓝色工牌，最后再戴上门店人员标配的耳机跟对讲机，销售新兵方邵扬正式上岗。

    早九点到晚九点，每天除了要应付各种各样的客人，他还要帮忙去仓库理货、点货，偶尔物流忙不过来还要上门送货和安装，一天时间经常眨眼就过去。

    这两周贺峤也忙。他在跟几个购物网站的本地仓谈合作，不仅去市郊亲自考察了几趟，还整天招集物流和售后的人开会。算来算去，除了第一天中午，两周下来两人竟然没在公司一起吃过一餐饭。

    周五下午六七点时，贺峤忙完工作，从外面返回公司。

    行政专梯是全透的玻璃，电梯在大楼中央徐徐上升，楼下情况一览无余。周培元抱臂靠墙，望见底下来来往往的蓝t恤，不由得想起方邵扬来。

    “我听老周说邵扬表现挺不错的，店里几个小姑娘天天围着他转。啧，真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有两把刷子，不仅工作卖力气，人缘儿也混得特棒。”

    贺峤撩起眼：“是么。”

    周培元顿时一笑：“我也是听说的，具体怎么样还真不知道，要不咱俩去看看？”

    仿佛心有灵犀，方邵扬忽然打来电话。贺峤在旁边暧昧的笑容中侧开脸。

    “下午要不要一起吃饭？”邵扬那边有些嘈杂。

    “我还有会要开。”

    “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啊？”

    “嗯。”

    他也不纠缠：“那好吧，我跟同事吃。”

    一旁的周培元听得眉头皱起来。晚上明明没有其他日程，贺峤却说有会要开，这不是摆明了不想跟邵扬一起吃饭吗？

    哎，邵扬啊邵扬……

    还没感叹完毕，电梯就到了顶层。他终于想起自己的特助身份：“晚餐还是在公司吃吧？想吃什么我让雪婷去订。”

    贺峤脚步顿了一下：“谁说我要在公司吃。”

    “那你——”

    “把西服换了，跟我下楼检查工作。”

    —

    同一时间，楼下门店。

    正值饭点，大家电区客人不多，方邵扬就自行换到笔记本电脑区看新机。还没站多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叫他：“邵扬。”

    一抬头，好朋友章维姗姗来迟。

    “论迟到我就服你，说好中午来找我居然拖到现在。”

    “不是跟你说了么，我弟临时找我有事。”

    章维有个读高三的亲弟弟章铭，两人感情一向很好，到学校找他的次数多了方邵扬也认识。

    “走，我带你去那边坐。”邵扬过来攀住他，两人并肩往卖场的开放休息区走去，“上回我给铭铭的游戏机他玩了吗……高三怕什么啊……劳逸结合你懂不懂……”

    休息区的桌椅线条独特，配色新潮又有设计感，跟传统卖场给人的印象很不相同。章维一坐下就打趣：“想不到这里人还不少，装修也挺时髦的，来之前我还担心是不是快倒闭了。”

    邵扬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可乐，走过来抛给他一罐：“你来的不是时候，中午跟晚上人才叫多，电视区我一个人都忙不过来。”

    “锻炼锻炼也好。”

    “嗯，比在学校累，不过也挺充实的。峤哥说在门店工作能了解业务，而且我管的就是家电区，天天跟这些终端顾客打交道，产品跟市场全都门儿清，以后荣信那帮人再也别想蒙我了。”

    握着可乐，章维对他笑了笑：“你的峤哥呢，下班了？”

    “在楼上开会。他工作特别拼命，最近每天都十点以后才下班，连我都很少见到他。”

    “见不到面跟单身有什么区别。”章维逗他。

    “也不能这么说，结婚跟单身还是有挺多不同的。”

    “噢？”章维笑了下，“什么不同。”

    方邵扬拉开拉环，喉结重重滑动：“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比如呢？”章维撑着下颏，单手握着可乐没喝，饶有兴味地跟他聊天。

    “比如我无聊的时候可以跟他说话，不想一个人吃饭可以等他回家一起吃，不过他一般都不爱搭理我，也不让我在床上睡觉。”

    “这样不是正好吗？”章维淡笑挑眉，“你本来就不喜欢男的，勉强睡一起也不自在。只是以后怎么办，你爸不是不让你跟他离婚？迟早要把生米煮成熟饭。”

    邵扬头微低，右手把可乐罐倾斜，慢慢按在桌上转圈。

    铝罐轻微作响。

    “没想好，到时候试试吧，实在不行只能吃药了。”

    “什么？”

    “吃药。”他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到像在说某台电脑应该怎么修，“就跟上次一样，吃了药操谁都是操。”

    这种脏话他一次也没在另一个人面前说过。

    十几米外，贺峤跟周培元正好走到这里，远远地看见了精神奕奕的方邵扬。

    “臭小子，一来就被咱们抓到偷懒，今天绝不能轻饶了他。贺峤你可别心软，必须罚他晚上请咱俩吃饭。”周培元笑呵呵的，说着就要去吓他。

    “等等，他对面有人。”贺峤拦住。

    章维在视线死角，周培元一勾头才看见他：“那是谁，他同学？”

    贺峤站着不动，也没搭腔，眼睛却没离开姿态亲昵的两人。

    方邵扬没在他面前提起过任何朋友，也从来不主动聊校园生活，所以贺峤对他的这些事几乎一无所知。就像眼下，贺峤就不知道他对面坐的是谁。

    不管是谁，他们的关系应该不错。周围空间足够，邵扬却跟他膝盖抵在一起，小腿挨着小腿。

    周培元插科打诨：“你跟这儿猫着，我绕过去听听他们在聊什么，保不齐在说咱俩的坏话。”

    当然这是玩笑话。

    贺峤没再说什么，略站了站便转身走了。两人穿得随便又没人跟着，卖场员工谁也没发现他们来过。

    章维手里的可乐罐已经握得温热，眉宇间沉郁凝结，心底深处总觉得不认同。他说：“邵扬，何必这样呢，你想让他站在你这边可以想别的办法。如果哪天贺峤知道你吃了药才愿意碰他，他心里会怎么想？”

    在他对面，邵扬眼神渐渐沉下来，自此不再吐露心声。

    方邵扬沉默的时候跟平时总是判若两人，那张嘴仿佛是铁铸的，任谁也没办法轻易撬开。

    章维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当下没有再多说，可心里却在默想着，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难道邵扬真的不会后悔吗？

===第9章 只喜欢被我一个人睡===

“你今晚心不在焉。”行程对到一半，周培元冷不丁冒出一句。

    贺峤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波澜不惊地看着他：“不想加班可以直说，没必要暗示我。”

    不想加班是真的，老板心不在焉也是真的。抬手看一眼表，已经九点半，周培元就又多了句嘴：“邵扬下班了吧？”

    贺峤低头整理文件：“下周三的行程延后一天，王董临时有事。”

    “我问你话呢。”

    “嗯。”贺峤终于脱下眼镜，右手揉了揉鼻根，“除非门店没有正常关门，否则他半小时前就已经下班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你……哎……”

    这种不配合也不抵抗的态度反而叫周培元无话可话。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算了，我出去转转。”

    “帮我打杯咖啡。”

    回头看了眼他的脸色，周培元低声叹了口气。

    这层楼没剩几个人，很安静。

    整个晚上手机就在那儿放着，但他一次也没拿起来看过。父辈年迈，公司里里外外就靠他一个人撑着，没有时间为无谓的事浪费心神。

    可很快周培元却推门进来喊他：“贺峤，你快过来看。”

    “看什么。”

    “楼下打起来了！”

    以为是员工吵架，他神色淡淡：“自然有保安去管。”

    “是邵扬！”

    —

    马路上灯光霓虹，公司门口不少人在看热闹。

    “放开他让他打！”刘晟怒骂，“我他妈还就不信了，今晚他要敢再碰我一下老子告死他！”

    熟悉的双肩包被人扔在地上，两个保安一个抱住方邵扬的腰，一个拉住他的胳膊，拼了命阻拦还是差点被他带翻在地。只见方邵扬颧骨上一大块紫色，额头的青筋通通暴出来，拳头只差半米就要挥到刘晟脸上——

    直到手腕被人狠狠抓住。

    “方邵扬你干什么！”

    贺峤从后面拽住他，领带都被夜风带得翻风，冷冽严厉的神色霎时将人震住：“这里是公司，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盛怒中的方邵扬浑身一震，然后猛的抽出手，胸膛剧烈起伏。

    “打啊，怎么不打了？”刘晟偏头啐了一口，拇指擦掉嘴角的血丝，“你他妈刚才不是挺能的吗？”

    方邵扬颈侧的筋危险地动了动，太阳穴凸着两条青紫的线，拳头越攥越紧。

    “你来干什么，”贺峤沉下脸，转身看向刘晟，“上回的事我还没跟你计较，这回又想找事？”

    “真行！老子眼巴巴买礼物给你送来，好声好气地哄着你，你倒好，躲在楼上连面都不露。认识他以前你对我什么态度，现在什么态度？”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跟他没关系。”贺峤脸上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只要没有提前预约，谁来我都不见。”

    “你——”

    “你听不懂话？”方邵扬咬牙切齿，“峤哥说他不想见你！”

    眼见事情要糟，周培元赶紧上前打圆场：“大马路上这么闹谁也下不台来。刘总，您看您也伤了邵扬也伤了，这不是两败俱伤吗？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咱有话好好说，没必要让人看笑话。”

    刘晟哼笑一声，挑起眼睛盯着贺峤：“我有什么笑话让人看，要看也是看你贺峤的，上个月你在车里那段——”

    后面的话被方邵扬一拳打断！

    “邵扬！”几个人急忙扑上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制住。

    “妈的……”刘晟这人向来目无法纪，眼下当街让人给打了却立马掏出手机要报警，简直是既现实又讽刺。

    贺峤正要出面阻止，方邵扬却拦在他身前：“峤哥你不用管，让他报。”

    “这不是闹着玩的，处理不当会留案底。”他眉心紧拧。

    “我知道。”方邵扬声音不高不低，话虽然是对贺峤说的，目光却看向刘晟，“等警察来了我正好说明一下上次的情况。那天你不是奇怪我为什么不给你打电话吗？我醒了以后去医院查血了，结果显示血液里麻醉药超标，已经够量刑标准了，完全可以报警抓他。”

    “抓我？”刘晟怒极反笑，“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干的？”

    “有录音。”

    不想他意气用事，贺峤低声提醒：“我车里的记录仪只能录像不能录音。”

    刚一说完刘晟就仰脖大笑：“真他妈脑子缺根弦。”

    方邵扬回头，很镇定地看着贺峤：“我知道。我说的不是记录仪，是手机，我的手机。”

    “那天掳我上车的两个人拿我手机打了电话，本意应该是想证明小姐是我自己叫的。”他低眸笑了下，“不过他们不知道我设置过通话录音。后来我仔细听了听，除了替我叫小姐，还录到另一个人给记者打电话，说是晟总吩咐的，让他们赶紧过来。”

    他定定地看向刘晟：“我打你我认，大不了治我个打架斗殴，关个七天肯定能出来。你呢，光是非法使用麻醉药品这一条就够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更何况还有一条指使他人敲诈勒索。”

    “放你娘的屁！”刘晟气极，“谁他妈的敲诈勒索你？”

    “不敲诈勒索你麻醉我做什么，找人拍我又做什么，难道就为了吓唬我？”他耸耸肩，“我信，不过警察和媒体可能不信。好了，你赶紧报警，我等不及了。”

    刘晟拿电话的手一顿，脸色紫涨阴沉。

    —

    今晚的保时捷车内异常安静。

    周培元透过后视镜察言观色，最终决定一心一意开车不说话。贺峤沉眸端坐，周身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

    方邵扬只老实坐了一会儿，就从背包里拿出一袋吃的来：“你吃饭了么峤哥，我给你买了汉堡，还是热的。”

    贺峤睁眼，沉静地看着他：“说吧，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啊。”

    “下了班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会跟刘晟打起来。”

    方邵扬摸摸后颈的短发：“今天上班太累了，不想坐地铁回去，所以就在楼下等着蹭你的车。”

    不老实。

    周培元听得心中暗笑。

    不过也很可爱。

    “至于后面那个问题……”他又摸了摸脸上的伤，“那家伙就是个社会的渣滓，打他是为民除害，没有为什么。”

    刚才还精明果断、出手狠厉的角色，在贺峤面前又变身成一条温驯的、讨人喜欢的小狼狗。

    贺峤不看他，鼻腔里轻轻哼了一下。前排的周培元心下一愕，竟从中听出些亲昵的意味，简直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说实话，到底为什么。”

    方邵扬闷声不吭，装哑巴。

    他这样的态度让贺峤无端想起下午在休息区的那一幕。那个朋友是谁？他总是这样，想说的时候肆无忌惮地说，不想说的时候什么也不提。

    贺峤心里忽然闷住了，伸手把车窗降下一段。

    温热的风扑面而来，白天车水马流的街此刻显得有些空旷，偶尔一辆出租车掠过眼前，车顶的红灯映在他眼底。

    左肩多出一个下颏。

    方邵扬面颊靠到近处，一侧脸，气息就近在咫尺：“别问了，我不是不想说，是不想让元哥听见。”喉结滚了滚，“回家再告诉你。”

    贺峤微怔，余光不由自主地掠过前面的人。明明什么也没做，却做贼心虚。

    “不用说了，我不想听。”他侧开脸。

    邵扬忽然向前俯身，把他抵在车门上，胸膛贴紧他的后背，“真不想听？”

    “方邵扬。”贺峤咬了下唇，手肘向后推他，他却压得更加用力。贺峤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网给网住了，想方设法也逃不出去。

    “咳咳。”周培元轻咳，“两位，注意影响，我可没聋。”

    在贺峤发火的前一秒方邵扬身体后撤，趴过去跟周培元聊天：“元哥，这不是平时回家那条路吧。”

    “你眼睛还挺尖，这是回贺家的路，送完他再送你。”

    “回贺家？”

    “马上就是母亲节，他得回去看看长辈。”

    邵扬喔了一声，扭头看贺峤：“我也去。”

    贺峤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淡去，转开眼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不许去。”

    “你看我的脸。”邵扬将脸凑到他眼前，撒娇一样指了指颧骨，“被我爸看见肯定又是一顿打，你忍心？”

    贺峤已经开始拿他没有办法，被他圈过的后背微微发热，身体一阵紧似一阵。幸好周培元及时发问：“对了邵扬，你是怎么想到给电话录音的？我跟你峤哥工作这么多年都没养成这习惯。”

    邵扬趴在椅背上，伸手荡了一下车前的挂件，“我没录啊。”

    “什么？”

    周培元一抬眼，只见后视镜中他的目光睿智又沉稳，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嘲弄。

    “诈他而已。”他笑了笑。

    “那去医院检查呢？”

    “也是假的。”

    沉默数秒，周培元跟贺峤在镜中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心惊。

    都是在社会上打拼多年的人精，按理说方邵扬的心思根本逃不出他们的法眼。可刚刚在公司门口他那番话说得极其自然，逻辑也严丝合缝，竟然把他们俩都给骗了过去。

    少顷，贺峤喊停车。

    周末是母亲节，按惯例他要买一束花带回家。街边也的确有家花店还开着门，周培元把车靠边，说：“我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邵扬问：“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周培元笑笑：“我发现你小子不简单。”

    “我？”邵扬也笑笑，微微摇了摇头，“我有什么不简单的。”

    到贺家时已经很晚了，注重养生的贺母早已睡下，根本不晓得儿子买了康乃馨回来。贺父倒是还醒着，不过也只是出来打了个招呼，就跟儿子去书房谈公事了。

    贺峤的房间是个套间，卧室连着一个近二十平米的书房，另外还有阳台、运动室和衣帽间。参观时方邵扬开着门，一处处慢慢经过，像是处处都在留心又像是无目的的闲逛。

    夜已深。

    贺峤推门回房时，方邵扬正在卧室跟人打电话。

    “医院的化验单出了没有？嗯，没什么事就行。”

    “我？我有什么不好的，妈你是没看见，我胖了快十斤！”

    “在公司就跟同事吃简餐啊，在家有阿姨做。阿姨的手艺特别好，不过比你还是差点儿。”笑声很爽朗。

    贺峤站了片刻，轻轻咳了一声。

    方邵扬翻过身看见他，然后对电话说：“妈你等等啊，峤哥回来了。”接着一骨碌爬起来，手机递到他面前：“我妈想跟你说话。”

    贺峤微愕。

    接过手机，耳边传来温和的女人声音：“小贺，听得到吗？”

    “听得到，伯母。”

    “听得到就好，我这个话筒有点毛病，说话老是有杂——”

    “妈！”旁边的方邵扬微赧，“说这个干什么，说点儿有用的，话费不要钱吗？”

    他妈妈在那儿很窝心地笑着：“知道了，你忙你的，我们俩单独说会儿话。”

    方邵扬走开了。

    贺峤不惯于应付长辈，因此一径地沉默着。那头说：“小贺，我们邵扬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他还年轻不懂事，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一个人孤身在外，也多亏你照看。”

    “阿姨哪里话，”他说，“邵扬没给我添什么麻烦。”

    她淡淡一笑：“我的儿子我了解，他不是那么听话的人。不熟的时候还知道收敛，一旦跟人混熟了多半是要无法无天的。”

    贺峤不知道怎么回应算恰当，只能说：“没有。”

    “没有就好，咳咳、咳！”

    忽然咳得厉害。

    “伯母，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没有。”她笑呵呵的，“我身体棒着呢，咳咳，多谢你关心啊小贺。”

    “应该的。”

    一边聊，他一边侧身看向阳台上的人。

    可能是怕在屋里吃东西有味道，方邵扬关着门站在外面，面朝黑夜啃着那个带来的汉堡，间或用手背蹭蹭嘴角。

    拖鞋睡衣，母亲父亲。

    不知道为什么，贺峤脑中忽然闪过“家庭”两个字，心脏酸得发麻。

    当晚两人是在一处睡的。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被子，幸好夜里气温已经不低。关了灯以后方邵扬还想聊天，贺峤却翻过身去阖紧眼帘，“嘴巴闭上，明天还要上班。”

    黑暗里寂寂无声，只有不属于自己的呼吸扰人心神。

    方邵扬根本没睡着。

    半晌，贺峤很轻地叹了口气。叹完，身后的人却忽然靠近，不打招呼摸了摸他的耳垂。

    “峤哥。”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低沉认真，贺峤一时竟然没作出任何反应，只是轻轻僵在那儿了。耳垂上的手指像是受到鼓舞，慢慢地慢慢地轻轻搓揉，把那小小一片皮肤揉得很热。

    “什么感觉。”

    贺峤乱了呼吸，声音勉强镇定着：“别玩了，早点睡。”

    “等一会儿，还没跟你说刘晟的事呢。”一边捏他的耳垂，方邵扬一边低声跟他咬耳朵，“你不是特别想知道我为什么打他吗？”

    “为什么。”贺峤嗓音微颤。

    “因为他说，你喜欢被他睡。”

    他用了一种很文明的表达，但贺峤能猜想到，当时刘晟用的一定是别的字眼。这么近的距离下，他的语气格外清楚，不满也格外清楚。

    “是他自作多情对不对。”他撩开贺峤耳后的一点碎发，凑得很近很近地拷问，“你是我老婆，只喜欢被我一个人睡，对不对。”

===第10章 睡衣借我穿===

第二天是难得的周末，没懒觉睡的却不止方邵扬跟贺峤。

    临近毕业，宿舍里只剩下章维和另一个男生。昨晚熬夜修改论文，章维原以为能好好休息，没想到七点多就被手机震醒。

    “呃呃呃、唔呃……”弟弟章铭在电话那头咿咿呀呀。

    “别急。”他顿时睡意全无，“哥马上看短信。”

    已经做好不是小事的准备，可看完短信，心还是凉得彻底。原来章铭清早骑车去学校，路上不小心刮蹭了一辆豪车，现在正被车主扣在路边。

    章铭从小有失语症，他们的爸爸耐不住穷，在小儿子没满五岁时就人间蒸发，至今下落不明。两兄弟能活这么大，全靠他妈去人家家里做保姆，一块地砖一面玻璃擦出来的血汗钱，日子从来没有宽裕过。同为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有类似的成长经历，这也是章维跟方邵扬要好的主要原因。

    坐地铁紧赶慢赶到出事的地方，先看到不止一辆法拉利，连头接尾，非常招摇地停在路边。走到近处，才见到穿着校服的弟弟垂首站在一群人中间。

    “你肚子疼的时候怎么比划，怎么说‘妈妈我想拉屎’？”

    “哈哈哈哈哈哈损不损啊你！”

    章维心一紧，急忙跑过去：“铭铭！”

    抬头见到哥哥，章铭如同见到救世主一般，表情已经快要哭出来：“呃呃！”

    章维立刻将人护到身后：“不好意思我是他哥哥，你们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

    一群二三十岁的男的，看穿着打扮都是有钱人，周身的烟酒味像刚喝完通宵散场。其中一个背靠跑车，侧着脸在打电话：“贺峤这厮真他娘的天生克我，昨晚吃个闷亏不说，今儿还把车给刮了。行了先这样吧，一会儿我过去找你，把好的给我留着。”

    撂了电话，戾气十足地问章维：“他是你弟弟？”

    章维微微颔首。

    对方眉一皱：“你也是哑巴？”

    “不是。”章维感觉很被冒犯，“我会说话。另外能不能请你说话注意点，我弟弟能听见。”

    对方嗤笑一声，嘴里的烟抽出来：“你他妈算老几啊，敢让我注意点儿。本来看你弟弟是个残疾人，还想说放他一马算了，估计也赔不起。现在好了，赔吧，卖血也得给我赔。”

    来的路上章维是做足了心理建设的，想着不管对方有多生气都要好好赔礼道歉，争取把损失降到最低，谁曾想不出三句话就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他没敢再跟这男人正面冲突，转而问弟弟：“哪里刮花了？”

    右边车门上一道长长的刮痕，弟弟章铭怂着头指了指。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给懂这个的朋友发过去，对方回复得很快，说连补漆带膜要两万三左右。

    两万三，这是一个大学生一年多的生活费，他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过于为难，抽烟的男人斜眼看着他，脸上写满轻蔑跟嘲讽。

    “实在对不起，修车的费用我可能……”他低了头，“能不能我们各自承担一部分。”

    “你当我冤大头？”对方冷哼。

    “那我分期给你，可以吗？”

    “分期？晟哥你听见了吗，分期！”众人乐不可支。

    “你打算分几期？”男人挑起眼，等笑话一样等着。

    章维想了想，攥紧指尖说：“12期吧。”

    “行！”周围的人全笑了，“真行。”

    那男人也笑，笑得浑身都抖起来，夹烟的手哆嗦着竖了个大拇指：“牛逼。要不这样吧，你现在帮我把车门上的灰擦干净，用袖子擦，擦得好我就把第一期给你免了。”

    在他们的哄笑声中，章维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躬身擦车门，腰杆弯得格外低。弟弟章铭在一旁看着哥哥受气，眼泪抑制不住地往外冒，喉咙里咿呜咿呜的。

    擦到底盘的灰时，章铭想要过去帮忙，章维却微微回身，缓慢地对他摇了摇头。

    —

    另一边，贺家别墅。

    贺峤睁开眼时，后背被一个宽阔的胸膛紧紧抱着。刚略动了动，身后的热源就贴得更近，其中一条小腿还缠在他身上。

    这睡姿真是差得令人心惊。

    以前分床睡还不觉得，昨晚聊到深夜又只盖一床被子，直到熟睡后方邵扬还把头靠在他肩上，怕冷似的缩在他身边。

    都说这种睡相的人缺乏安全感，贺峤不知道这句话对方邵扬是否适用，反而觉得充当抱枕的自己莫名多了一分安全感。

    想到昨晚，他微微有些脸热。

    安静地起床洗漱，也没叫醒邵扬。直到捧起凉水拍到脸上，温热的脸颊这才缓和了些。

    洗过脸，他靠着盥洗台出了会神。

    方邵扬为什么会说那些话？

    对于他们俩的关系，贺峤一直本能地不愿深想，然而现在已经由不得他不想。

    虽然结婚已经快五个月，但前两个月他在国外，所以真正相处的时候并不算长。三个月的时间似乎不足以生出什么深刻的感情，更不足以解释方邵扬对他那么强烈的占有欲。

    是的，强烈……

    想到昨晚邵扬在床上讲的那些话，贺峤仍然觉得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算恰当。以前无论开始哪段感情，都是在彼此了解、感觉合适的基础上，水到渠成地在一起。没有谁像方邵扬这样，热烈，直接，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时间。

    没有办法厘清，又没有办法拒绝，贺峤感觉自己被动地接受着方邵扬的靠近，被迫习惯身边有他这样一个人。

    从卫生间出去，方邵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支棱着头发坐在床边。

    “你起了怎么不叫我啊？”声音有点沙哑，眼睛也微肿，“肯定要迟到了。”

    “知道要迟到还不赶紧起来？”贺峤背对着他戴眼镜，后腰却被他的额头重重一靠：“困死我了，周六还要上班简直是反人类。”

    “嫌累就别去。”

    “那不行。”他马上跳起来，“今天有批荣信的新电视到，我得去帮忙理货，顺便掌握第一手的顾客反馈。”

    贺峤垂着眸，静静地笑了一下。

    这样忙碌的日子又过了一周多，方邵扬已经将楼下的家居、白电摸得门儿清，连带着手机跟笔电也通通混了个精通。

    他对于电器的敏感程度很高，任何机子到他手里一拆一装，玩两次就熟悉了。对于这一点，周培元常戏称他天生是吃这碗饭的，爷爷是彩电大王，隔代遗传把优良基因全遗传到他身上了。

    临近六一儿童节的那个周五卖场人头攒动，从早上开门到午休换班方邵扬忙得水都没喝上一口，晌午时分终于得空摸到楼上总经理办公室里打个盹。

    恰好贺峤不在，雪婷对方邵扬那是熟得不能再熟了，自然任他随意进出。

    为了方便贺峤平时休息，办公室分里外两间。里面是更衣室和休息室，配了简单的床和沙发，外面是正经办公的地方，桌椅两套沙发长短各一座。

    方邵扬进了里间，脱掉衣服鞋子倒头就睡。睡到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听见外面有人的声音，但因为隔着一道门，起初并没有把他吵醒。

    门外，贺峤跟几个大区副总在开会，全然不知道里面睡着一个人。

    “贺总，华北区这次是由小曹主讲。”

    “嗯。”贺峤坐在主位上，低头翻阅着提前打印好的材料，指尖轻敲桌面，“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头一回担纲主讲人的曹经理有些紧张，清完嗓后滑动了几下鼠标，发现悲剧了——

    电脑临阵卡成蓝屏，重启也不管用。

    贺峤眉头轻蹙，微微不耐烦地说：“直接用我的电脑投屏，我邮箱里正好有你们发的终版ppt。”

    小曹同志哆哆嗦嗦，抬佛一样将他的笔电搬到自己面前，擦擦汗，深吸一口气，开始了磕磕绊绊的讲解。后排的周培元起身一闭灯，房间里的目光通通集中在120寸的投影幕布上。

    “……下半年华北区计划跟包括荣信在内的两个家电品牌共建自营门店，通过跟合作商代理的方式销售给c端客户，由合作商代收货款。”

    “咱们这边预计投入1名店长、家具和设计费、客流计数器等，合作商承担店员费用、硬装装修费、市场费用、通道手续费等等。”

    “……”

    “总体来看是‘以销定采’，存货风险相对而言——”

    “回款周期呢？”贺峤打断。

    “呃，t+1，暂定是t+1。”

    “有没有现金循环图。”

    “有有有。”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问，曹经理低头狂翻页，“啊找到了！”

    贺峤凝眸，下面的人也替这位新手捏一把汗，个个都屏息聚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

    直到看见右下角突冒出一个消息框：

    “峤哥，我在你床上眯会儿，散会了叫我。”from：方邵扬

    曹经理愣了。

    其他人也愣了。

    周培元一个箭步冲上去，叉掉对话框的下一秒居然又冒出一个：

    “对了，睡衣借我穿，晚上回家给你洗。” from：方邵扬

    ……

    这小子，还没完了。

    周培元僵硬地抬起头，只见刚刚还冷静成熟的贺总这会儿侧着身坐在那儿，清湛的眉眼敛得极低，耳朵到脖子连成片的浅红，目光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放。

    寂静半晌后，曹经理慢慢回过神来，艰难地问了一句：“贺总，要、要回吗？”

    回个屁回。周培元心里暗骂一句，直起身来干笑：“要不然大家休息十分钟，休息十分钟哈哈，那个那个老秦！帮我带杯咖啡。”

    众人立时作鸟兽散。

    周培元要开灯，贺峤喊：“先别开。”

    周培元了然地笑了下，过去把里间的门拍得砰砰响：“邵扬、邵扬，不好了，你赶紧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方邵扬一骨碌爬起，睡裤短袖冲出房外。

    双手将他肩膀大力一拍，周培元故作严肃地叹了口气：“不好了，你峤哥要移民了，赶紧跟他话个别吧。”

    “啊？”

    说完大步流星离开。

    方邵扬一头雾水地转了个方向，只见幕布的白光下，一身深色西服的贺峤背靠皮椅仰着头，脸被一份翻开页的文件盖住。

    插兜晃过去，俯身，伸手揭开文件。

    方邵扬朝贺峤紧闭的眼睛吹了口气：“元哥在说什么啊，什么移民。”

    贺峤觉得痒，轻轻侧过身去躲着他。

    方邵扬原地下蹲，双手攀在他左胳膊上，下巴老老实实地搁上去：“什么意思啊，不理我？”

    贺峤又往反方向侧身。

    方邵扬也跟着换去那边蹲，脸凑近，手指慢慢拨弄他细密的睫毛：“喂。”

    下一瞬右手就被人拿住，贺峤薄怒含嗔的目光直直撞进他眸底：“喂什么喂，你害死我了。”

===第11章 这么紧张我啊？===

“我在开会，谁让你发那些消息的？。”

    望了眼幕布，方邵扬了然地笑了下，低头摸摸自己的鼻子：“这也不能怪我吧，我的眼睛又不会穿墙透视，再说我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啊。”

    又是床又是睡衣，这样还不叫过分？

    见他穿着自己的白t恤，非但不认错还振振有词，贺峤缓和着语气说：“你从小长在外面，不懂这些我不怪你。但你要知道公司不是玩的地方，像这样累了就跑上来偷懒睡觉，明知我在开会还发消息闲聊，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不知是哪一句刺伤了方邵扬，他的脸马上垮下来，冷声问了句什么。贺峤没听清：“嗯？”

    “你是不是觉得没面子？”

    “跟这个没关系，公是公私是私，在公司——”

    “知道了。”他陡然打断，“那我下楼工作了贺总。”

    说完转身就走，真像是毫无留恋。

    关门声响的时候贺峤微微一怔，看着房门默然出神。少顷周培元返回，进门第一句话就问：“邵扬怎么气冲冲地走了？”

    是啊，为什么。

    楼下门店忙得热火朝天，楼上办公室在会议结束后渐渐沉寂，直到夜幕降临。

    吃过外卖后雪婷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唉声叹气：“今晚看样子又要加到很晚，最近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平摊下来时薪比在快餐店兼职还低。”

    小玉挨着她，百无聊赖地撇了撇嘴：“还不是因为要等楼下那位一起下班。”

    正打算去倒咖啡的贺峤听见她们的对话，在门后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出声：“思婷，小玉，你们先回去吧。”

    两个小姑娘马上自知失言：“不要紧的贺总，等您下班我们再走。”

    “不用了。”他转身拿衣服，“我也走，通知培元下楼开车吧。”

    到了楼下，周培元一边开车门，一边还伸着脖子往他身后张望。

    “不等邵扬了？”

    贺峤坐进去，有些疲惫地解开领带：“不等了，回去吧。”

    今晚阴云密布，空气里有雨前淡淡的泥腥。周培元放心不下，把着方向盘转过头来：“要不然我还是给邵扬打个电话，这天眼看就要下雨了，也不知道他带没带伞。”

    贺峤默许。

    “奇了，他电话没人接。”周培元想了想，转而打给门店经理，“喂老秦，邵扬是不是在招呼客人啊……嗯？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不舒服，没听他说啊。”

    眼一抬，周培元在后视镜里捕捉到一道关切的目光，贺峤随即移开眼。

    “下午见他还好好的，我看是心病吧。”周培元问，“是不是投屏的事你说他了？”

    贺峤只是沉默。

    “算了，我也懒得管你们。”周培元头疼地放弃了，“邵扬这小子是有点黏人，可那也是因为他喜欢你崇拜你，你就别表现得太抗拒了。”

    喜欢，崇拜。

    这些字眼贺峤觉得陌生，方邵扬从来没有说过这些话。他只是好一阵坏一阵，近一阵远一阵，似乎是喜欢你崇拜你，等你想要抓紧他时才发现根本抓不住。

    年轻没定性，他的心不知道在哪里。

    回到方家，几个年纪不大的男佣人在楼下学自行车，刘管家拉了根水管浇花园里的草地，微笑着跟贺峤寒暄：“小贺今天回来得倒早。”

    贺峤微微颔首，停步朝楼上看去。

    房间亮着灯。

    “邵扬在楼上？”

    “在，在董事长房里。”刘管家说，“也不知谁惹了他，回来以后饭也不吃话也不说，连董事长都看出不对劲了。”

    上楼以后，贺峤在阳台上见到了方邵扬穿走的那件睡衣。他居然真的洗了，铺平晾在架子上，下面的地砖积了一滩浅浅的水渍。

    正站在那儿，背后突冒出一句：“嫌我洗得不干净？”

    贺峤愣了一下，转身见方邵扬双手插在裤袋中，面容冷淡地看着他，完全不像之前那样亲近。贺峤心底没来由的一涩，敛声问：“怎么不用烘干机。”

    “一件衣服而已，用什么烘干机。”他往桌上抛了样东西，砸得叮咣一响。

    是汽车钥匙。

    贺峤问：“哪来的？”

    “找爸爸借的。以后不坐你的车了，免得你说我公私不分。”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峤声带发紧。

    桌角停着个篮球，方邵扬抬腿踢了一脚：“那你是什么意思。”

    房里顿时寂静。

    半晌，贺峤越过他，下楼去厨房热了两菜一汤，然后用托盘亲自端上楼，中途没让其他人经手。

    “过来吃饭。”

    米饭上特意洒了些熟芝麻，海鲜汤里点了几滴香油，都是邵扬的偏爱。贺峤在做这些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多想，只是顺手就做了，就像熟悉了邵扬这个人一样，熟悉了邵扬的口味。

    他把菜摆在桌上，转身看向邵扬：“是不是需要我求你？”

    声音已经冷下来。

    方邵扬僵了一阵，终于过去坐下。他吃得一言不发，吃完了自己把盘子端下去，没再麻烦贺峤。

    这是他第一次在贺峤面前表现出脾气，而且是近乎无理取闹的。贺峤心里隐约明白为什么，但是依然不愿意开诚布公去谈，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向他示好，希望明天一切恢复如常。

    晚上方邵扬主动睡在地上，关灯后翻身朝向窗外。闭上眼睛，贺峤郁郁地吐出一口气，心里乱糟糟的堵得难受。

    睡到半夜，外面的风忽然大起来，呼呼地拍打落地窗。

    朦胧中贺峤听见有人从被窝里爬出来，又听见推开落地窗的声音，扑进屋来的一阵冷风直接将他吹醒了。

    “怎么了？”他拧开台灯。

    高大的身影从阳台回屋，方邵扬穿上鞋就要出去：“你睡吧，我下楼有点事，马上回来。”

    贺峤坐起来：“你干什么去？”

    “没什么。”房门关紧，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听见方邵扬下了楼。

    贺峤静了片刻，赶紧套了件薄衫起身，一走到阳台发丝就被吹得凌乱。扶着栏杆往下看，只见花园昏暗的地径灯中，方邵扬顶着风快步走到一棵合欢树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上面照。

    顺着这缕光，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树顶挂着的衣服上。接着方邵扬把手机往地上一放，双手攀住了最近的那根树枝。

    刹那间贺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急匆匆跑下楼去，方邵扬上半身已经钻进枝叶中，整个人离地足有两三米。

    “邵扬！”他心跳差点漏拍，顾忌家里其他人声音又不敢太大，只能在下面急得脸色都白了一个度，“你快下来危险。”

    方邵扬回过头，从树缝中看了他一眼，没听见一般继续往上爬。

    “邵扬你听话！”贺峤在下面仰着头，双眼努力辨认着他的方位，“摔下来不是闹着玩的，衣服我不要了，你捡到我也不要了，快下来。”

    “这么紧张我啊？”

    方邵扬拽着树枝抖了抖，刻意装出脚步不稳的样子，贺峤在下面跟着提起一口气。贺峤似乎都听到邵扬的轻笑声了，又疑心是自己过于紧张而出现的幻觉。

    黑夜里放风筝，风筝跟着线盲目地飞，握线的人只觉得有趣。

    三两下捡到衣服以后，方邵扬往下爬了几步，离地面还有一米的时候忽然停下：“峤哥我腿软爬不动了，我跳下来你接住我怎么样？”

    “别胡闹。”贺峤心紧，“会受伤的。”

    “不会。”方邵扬的声音带着试探和引诱，“除非你躲开。”

    这样明显会两败俱伤的局面，贺峤在短暂的犹豫后背过身去：“你再不下来我走了。”

    方邵扬又笑了一下，这次大发慈悲让贺峤听见了。

    笑声刚收，落地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隔着那层临时套上的薄衫，贺峤的腰被方邵扬搂紧，紧张到僵硬的身体这才松懈。

    “刚才就是开个玩笑。”方邵扬撇嘴，“没想到你真的不肯接住我，果然无情啊。”

    风筝终于肯收线。

    回房以后贺峤躺下不再作声，方邵扬洗完手换了身干净衣服，不经同意就钻进了他的被窝。

    “你下去。”

    “地上冷，刚才冻死我了。”方邵扬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寒噤，身体缩到贺峤旁边，腰跟胯也跟着贴过去，温度分明比贺峤还要高些。

    贺峤侧身背对，心里很怕他继续靠近。

    “换个姿势，你这样我抱着别扭。”他把贺峤的头抬起来，让贺峤枕着自己的右臂睡觉。

    “你不抱不就行了？”

    “不行，有事求你。”邵扬似假似真，“所以得讨好你。”

    贺峤凝声：“什么事？”

    “爸爸说下个月要考核我，如果我的表现可圈可点，七月就可以正式进荣信。”

    “这种事我帮不了你。”

    “你可以，因为你是我上司。”方邵扬笑了一下，“他知道我现在在鹤鸣，也知道你在教我做生意，让我跟你好好学。所以接下来一个月，派点有难度的工作给我做怎么样？只要我有一点拿得出手的成绩，到时候就能回荣信做基层了。”

    他用了“回”这个字。

    贺峤心滞了一下：“同样是做基层，在哪里都一样。”

    “这怎么能一样？”方邵扬嗓音清明浑然，半点困倦都没有，“在鹤鸣我工作做得再好都没有用，那是你的公司不是我的。回荣信就不同了，哪怕我做基层，接触到的也是荣信的员工，以后他们都会是我的下属。早一天跟他们建立联系，早一天让他们认同我的能力，我就能早一天——”

    话说到这儿，他大约意识到太过了，忽然收住话锋。

    贺峤淡淡问：“早一天什么？”

    默然片刻，方邵扬离他又近了些，额头抵在他背上静静地听心跳：“我就能早一天把我妈接过来。你和我妈现在是我最在乎的人，要是能在一起生活就好了。”

    静谧的房间里衣被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楚，方邵扬温热的呼吸隔着睡衣透到皮肤上。

    贺峤闭紧眼睛，感觉身体和内心的坚冰在同时融化。没等这阵思绪过去，方邵扬又把左臂搭在他腰窝那儿，指头有意无意地玩着他睡裤前面的抽绳。

    “不谈工作了，问你个私人问题行么，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很晚了，睡吧。”贺峤没有什么聊天的心情。刚把他的左手拿开，他又过来继续玩绳子，“就一个问题，问完我就睡。”

    “那就快问。”

    背后的下巴顶着脊椎，下面的手把其中一条绳子慢慢往外拉。方邵扬沉默了一小会儿，伏在他耳边低声问：“你下面为什么没有毛啊，天生的？没怎么看你剃过，应该是天生的吧。”

    贺峤浑身绷紧：“你闭嘴。”

    “天天都生活在一起，要真是剃的肯定会有点蛛丝马迹的吧。”抽绳的结松开了，“有点儿好奇手感。”

    他似乎只是说说，并没有真的动手。贺峤却进入戒备状态，转身将人向外推：“离我远点儿，不睡就下去。”

    就这样把身体一转过来，下面蓦地被一只手碰到。睡裤太薄了，任何秘密都藏不住。

    “峤哥，你是不是——”

    下一秒嘴被人捂住。

    贺峤哑声垂眸：“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跟你离婚。”

    说完就背过身去，盖上被子紧紧闭眼。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做过了，只是这样跟人躺得近了些，他的身体就起了变化，那里半软不硬地夹在腿间。贺峤一方面觉得难堪，一方面也觉得没法面对自己，心里非常混乱。

    好在，方邵扬似乎打算放过他了。

    听见身后的人慢慢躺平，贺峤无声地松了口气。被子轻轻往上拉，他把无意中露出来的一截肩膀遮住了。正想安静地平复心境，却听见方邵扬隔着一段距离，声音不知冲着哪个方向：“你以为我刚才要问什么？”

    贺峤骤僵。

    方邵扬蛰伏片刻，懒懒地笑了一下：“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不讨厌我。”

    一心想要搞事业的邵扬下章终于又要搞事业了

===第12章 我能尝尝吗？===

问完这句话，方邵扬就翻身睡了。

    他没有等答案，好像也不需要答案，只是为了搅乱一池春水，把对方弄得乱七八糟之后享受胜利的快感。

    夜很静，贺峤出了会神后，渐渐也入睡了。

    第二天到了公司，周培元按惯例进来给他送要签的文件，却见他闭着眼睛仰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轻轻敲着自己的额，眉头还微微蹙着。

    “愁什么呢？”

    听见声音，贺峤手里的笔帽停在额角。

    “培元，你说什么样的工作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完成，还要表现得可圈可点。”

    周培元乐了：“那得看是谁，要是你估计一周就够了。”

    “要是邵扬呢？”贺峤不吃他这套马屁功夫。

    “邵扬嘛可能就得费点儿功夫，他才哪到哪啊。”

    贺峤睁开眼，看向人事发来的岗位表。这么多职位，要在里面找出邵扬能胜任的不难，但要找出能做得出彩的不易。

    “其实新人也有新人的好处。面孔生，不怕得罪人。”

    周培元说得没错。新人意味着没经验，但也意味着思路没有定式，往往见解会有独到之处。那么，有什么工作是既适合生面孔，又能发挥方邵扬脑子活、精力旺的长处的？

    思来想去，贺峤决定让邵扬去巡店。

    所谓巡店有点类似集团监察，查出错来算你的kpi，因为太容易得罪门店的人，所以是个不受待见的活。

    今天方邵扬不当班，在财务处跟着经理学习看年报，接到周培元的电话还有些意外。

    时值初夏，他以前那些衣服穿着既显旧又不上档次，贺峤便着意给他置换了一批新的。以前大学生模样时还不觉得，现在这样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他忽然像变了个人一样，走在公司非常亮眼。

    电梯叮的一声，雪婷转过头，眼睛顿时大亮：“邵扬你今天好帅呀。”

    “谢谢。”他笑了笑，“你的新发型也很漂亮。”

    烫完新发型以后头一回被人注意到的雪婷高兴得眉开眼笑。

    推开办公室的门，没人。他找到更衣室去，见贺峤正在里面低头系衬衣扣子。

    “咳。”

    贺峤回头看了一眼，迅速穿好衣服出来：“咖啡洒身上了，所以换一件。”

    “我又没质疑什么。”方邵扬撇嘴。

    贺峤要过去，他堵着门。贺峤当他又要胡闹，就伸手往旁边推他，结果他岿然不动。

    “方邵扬。”语气无奈。

    方邵扬嘴角挂着微笑，双手抄在裤袋，原地潇洒地转了一圈：“我今天帅吗？”

    臭屁小孩。

    “谈正事吧大帅哥。”贺峤含笑越过他，“过几天我打算安排你去巡店。”

    “巡店？”

    “嗯，你过来看，这是以前的巡店报告。”

    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上个月的，一共就两页纸，时间地点人物还占去半页。等身后的人看完，贺峤坐在椅中转了半圈：“什么感觉？”

    “感觉写得不痛不痒。费尽周章又是出差又是盘查的，结论就是卫生不达标？那还巡个什么劲啊。”

    贺峤笑了一下：“就不能是真的没有问题么。”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本就明湛，像现在这样微微仰着头，眼里心里似乎就只有一个人，看得方邵扬出神了几秒，心底忽地柔软。

    “嗯？”他拿笔帽敲了邵扬手背一下，“问你话呢，发哪门子呆。”

    方邵扬这才找回思路：“以前我打工的网吧都有一大堆漏洞，有收银员偷钱也有网管故意报废机子。鹤鸣这么多门店，怎么可能什么问题都没有。”

    笑意蔓延，贺峤赞许地点了点头：“巡店难就难在这里，既要能够发现问题，又要敢于上报问题，不能一味地和稀泥。不过水至清则无鱼，这里面有个度需要你自己把握。”

    说完他大概觉得渴了，侧身端起一个白胚马克杯，低头把唇贴了上去。柔软的嘴唇沾水变湿，嘴角留了一点水渍：“你要记住一个道理，越是大的集团越难从外面击倒，垮台往往是从内部的溃烂开始的。巡店虽然事小，但学到的东西等你回荣信也用得到。”

    “嗯。”

    “资料我一会儿发你邮箱，你先回去干活吧。”

    “嗯。”

    方邵扬忽然话少。

    “你怎么光是嗯？”

    话音刚落，大拇指蹭过温润的嘴角。方邵扬收回手，低头看了眼指腹上的水渍，然后才直勾勾地看着他：“我能尝尝吗？”

    贺峤怔在那儿：“尝什么？”

    “算了，下次吧。”方邵扬摇了摇头，“工作时间不谈私事。”

    —

    鹤鸣在临江共有三种店：直营店、专卖店和授权店，其中直营店由鹤鸣全资，专卖店为合资，授权店由店主全资买断商品。这次邵扬要去巡查的是前两者，也是规模相对比较大的两种。

    门店的水深不可测，尤其是合作形式的专卖店，负责人跟供应商、分销商之间串货、贪贿的情况时有发生，没点观察和沟通能力很容易被店方忽悠。这次贺峤派方邵扬去，一来是想让他历练历练，二来也是抱着考察他实力的想法。

    出发的前两晚方邵扬几乎熬了个通宵，把目标门店的管理月报摸得滚瓜烂熟，笔记在纸上写得密密麻麻。贺峤觉得奇特，问：“让你巡查不是让你经营，你把管报看得这么透做什么。”邵扬咬着笔摆摆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去时豪情万丈，立志干一番大事。谁知捱到第三夜，他就在宾馆给贺峤打电话，恼火又颓丧地诉苦：“一点问题都没发现。”

    彼时贺峤正跟高管开会，闻言笑了一下，捂着手机说：“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们继续不用等我。”

    楼梯说话也不方便，他干脆坐电梯下楼，走到僻静处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轻飘飘的，若有似无。

    “受挫了？”

    “嗯。”邵扬在那边的床上翻了个身，“那帮人防我跟防贼一样，走哪都有人跟着，晚上吃饭还一个劲地灌我酒，还——”

    “还什么？”

    “还硬塞小姐给我。”

    因为是趴在被子上，所以他的声音有些模糊，听不出太多语气。贺峤不知道他是在试探还是在商量，停滞了三秒，等路过的人走后才说：“注意安全，还有，别忘了戴套。”

    “你什么意思？”方邵扬明显愣了。

    “玩可以，不能弄出事来，尤其不能像酒吧那次一样中了别人的圈套。”

    电话里沉寂半晌，蹦出干脆利落的两个字：“挂了。”

    在楼下抽完一支烟，再上楼去贺峤忽然觉得胃疼，没有坚持到会议结束就回了方家。

    他这个胃病是痼疾，年轻的时候不注意保养，饥一顿饱一顿习惯了，加上又总是出去应酬抽烟喝酒，所以动不动就像这次一样疼得直不起身。

    可第二天刘晟约了他谈公事，不能不去。

    “你特助说你病了我还不信，呵。”刘晟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斜眼望着他，“这么一看气色是够差的。怎么，你的小男朋友对你不好？”

    贺峤没有搭腔，只跟他在商言商。上回那次预算会因为方邵扬打岔只说到一半，其实下半年华北区开店火力主要集中在合资形式的专卖店，这些店一半跟荣信合作，另一半借用刘晟家里辉茂集团的资金。这次刘晟来，谈的就是这件事。

    见他不说话，脸色却白得像纸，刘晟幸灾乐祸的同时又有点心疼，抬起鞋尖踢了他一下：“行了别垮着个脸，计划书和预算表拿给我看看，我回去跟我们家老刘美言几句，又不是什么大事值得你愁成这样。”

    一个多小时后周培元进来，刘晟已经走了，贺峤正在吃药。

    “怎么样，基本谈妥了？”

    “嗯。”胃底隐隐作痛，贺峤吞下药片送了口水，“没什么意外的话应该能敲定。辉茂一直想拓展线下店，跟我们合作是目前的最优解。”

    “能有什么意外。”周培元笑了下，“以前又不是没合作过。刘晟投资的那家专卖店现在生意好着呢，邵扬今天下午就要去巡。”

    他说的这家专卖店是第58号店，在邻市市中心的高档商场一楼。不到五百平米的面积，顶峰时期月流水却能达到千万量级，这样的坪效哪怕放眼全国也是佼佼者了。

    说起方邵扬，贺峤握着杯子敛了眸。

    不知道他在外地怎么样了。

    “邵扬明天就该回来了吧。”周培元说，“几天不见还真有点想他。我早上还跟他打电话了，这小子吃个早饭跟牛嚼牡丹似的，一点没有斯文样。”

    “他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我告诉他你病了让他早点回来，他说他知道了。”

    贺峤一听，急切抬眸：“谁让你多事？”

    “我这不是怕他干完活继续游山玩水，所以想让他早点回来替你分担分担嘛。对了，他回来以后坐哪儿，要不要找人提前布置工位？”

    “又坐不了多久，何必多此一举。”贺峤撑着额，胃疼的同时又添了头疼，“哪怕站几天也没事。”

    话虽这样说，可等周培元一走，贺峤还是亲自吩咐雪婷在附近收拾出一张桌子来，主机键盘全部都要配最好的。

    工作到晚上八九点，原本安静的顶层忽然嘈杂起来。

    “邵扬？！”雪婷惊喜的笑声极有穿透力，“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好想你啊！”

    “我也想你们！”

    不是明天回来吗？

    笔尖骤然一顿，贺峤扭头看见落地窗上自己愕然的神色，立刻双手捧了捧脸，起身理好衣服往外走。

    走到一半，又蓦地停住。出去也是白叫人看，不如就在这里等着。

    “峤哥——”

    几秒钟不到门就被猛地推开，方邵扬步子迈得极轻快，冲过来搂起他转了一大圈：“峤哥！”

    “不是明——”

    贺峤想问他不是明天才回吗？何必为了自己这点病连夜跑回来。可突然被他抱着一转，顿时感觉有点眩晕，剩下的话生生融化在喉里。

    “峤哥，”方邵扬抓着他的肩膀，情绪亢奋得像头初涉猎场的幼狮，“我发现问题了，第58号店有大问题！”

    问题？

    贺峤怔了一下，笑意还没到达眼底就已经收敛。

===第13章 是你买的药吗？===

时间退回几小时前，方邵扬刚到第58号店的时候。

    邻市交通拥挤，他是午后一点左右赶到那儿的，只带了一个同是菜鸟新人的小罗。正赶上周末高峰期，店里顾客比平时多一倍，店长根本没功夫搭理他们。

    “展区你们随便看，库房不能自己进啊，有事再找我。”

    “好的王哥。”

    见展区陈列得井井有条，地砖亮洁如新，小罗心里先暗暗赞叹了一声。溜达到墙边货架，又踮起脚摸了摸最上面那一格，发现竟也没落什么灰。

    “打理得真干净啊。”他杵杵若有所思的方邵扬，“邵扬，邵扬，想什么呢？”

    “没什么。”方邵扬把目光从店长身上收回来，退到角落整理背囊，“你随便逛吧，我累了，想坐着。”说完就从背囊里拿了个什么东西装进上衣，然后去收银台旁边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小罗见状，心里忿忿不平。同样是出来工作的，就因为你是“皇亲国戚”，就能这样肆无忌惮地缩着吹空调？不过他天生怂蛋，不满也只是暗暗腹诽，转头就拿着纸笔老老实实巡店去了。

    整整一个下午，方邵扬就那么大剌剌地偷懒。他坐也不好好坐着，非得两手揣兜，后背懒散地靠在货架上，有人来找货才慢条斯理地挪挪屁股。

    虽然位置不动，但他视线却一直在收银台附近打转。有个店员来来回回在他眼前绕，他还不大高兴地催人家：“哥们儿让让，挡着我欣赏美女了。”

    收银台的值班小姐姐扑哧一笑，垂首把头发往耳后绕了绕。

    下午五点，所有该记录的能记录的全记了，两个大小伙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方邵扬这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吃，上楼吃饭去。”

    他在前面走，小罗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商场六楼和负一楼都是餐厅，下面便宜上面贵。被带进六楼某家日料店以后小罗不住埋怨：“干嘛来这么好的地方啊，餐标可是120一天，多了报不了。”

    方邵扬唰地拉开包厢门，身上的懒散劲消失无影：“这里说话安全。”

    “啊？”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安全，难不成这家店有问题？小罗立马跟上去，左顾右盼后问：“你的意思是……”

    “把门关紧。”

    “哦哦。”

    打开随身的那个背囊，方邵扬拿出已经翻皱的管理报表递给小罗：“这东西你事先看过吗？”

    瞅一眼，完全陌生。

    小罗咕哝：“看这个干嘛。”

    “你看看，58号店上月排第三的成本费用项是什么。”他点点报表的某一行。

    “是、是……”数字太多。

    “是以旧换新。”

    小罗张着嘴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双眼迷茫地看着方邵扬。眼前的同事好像会变脸，不久前的玩世不恭通通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锐利跟警觉。

    在他的注视之下，方邵扬又从兜里掏出一支录音笔、一个计数器。

    “今天下午四个小时店里一共成交85单，其中来买电视的19单，符合以旧换新条件的18单，但是真正开口要求以旧换新补贴的，一个也没有。”

    计数器上显示85，其余的数字全在他脑子里。

    他讽刺地笑了一下：“这正常么？”

    小罗慢慢摇头，又迅速点头：“这有什么不正常的，可能来买电视的那19个人刚好都没有旧电视啊。”

    可一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合常理，讪讪地闭紧了嘴巴。

    “更可能的是，他们本来就是来买家里的第二台、第三台电视的，而不是淘汰旧电视。”方邵扬眼神犀利，“即使真要淘汰旧电视，也不一定选择以旧换新这种费时费力的办法，专程把旧电视机拉过来抵两三百块钱对他们来说不经济。”

    回想下午在店里听到店员推荐某种信用卡可以返现时，贵妇打扮的客人那种完全不在意的神情，小罗豁然接受了这种说法：“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需要或者不在乎！”

    “没错。”方邵扬用一种总算你还没傻透的眼神看着他，“有了刚才的这个结论，你再看这一项。这里是全市最顶尖的商场，上个月店里卖出最多的电视是75寸，其次65寸，平均成交单价远高于其他门店，但是这家店的以旧换新成本——”

    手指滑向一个被红笔重重圈住的数字：“居然排全国第二。”

    听到这里，小罗已经瞠目结舌。

    方邵扬身体向后一靠，双手交叉搁到脑后：“一般人的逻辑是，销售额越高的门店以旧换新的成本也越高，这样太想当然了，实际情况可能恰恰相反。”

    对于主力客户消费力极强、成交单价全品类飘高的门店来说，以旧换新的成本很可能远远低于二三线城市和偏远位置门店。

    小罗咽了咽口水：“你的话我听懂了，可这毕竟只是你的推测，暂时没有证据，还是先——”

    “没有证据就找到证据。”方邵扬语气笃定，“我对自己的推测有把握。”

    饭是不用吃了。

    趁着店里还在营业，他让小罗在当地随便找了个朋友，带上身份证去楼下买一台65寸的新款电视。对方一头雾水：“买电视？”

    “别问那么多，买就行了。”

    小罗抢着道：“然后结账的时候要求以旧换新？”

    “不。”方邵扬低头给对方转账，顺便将录音笔放进他口袋，“千万别这么说，提都别提以旧换新这四个字。”

    结账的还是那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录入送货地址时她一言不发，直到该刷卡了才对小罗的朋友说：“麻烦您出示一下身份证。”

    身份证递过去，那姑娘在一台机器上迅速地靠了一下，随后礼貌地还了回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作为以旧换新最重要的支持性文件，小罗朋友的身份证扫描件被传入销售系统，但收银员跟他的对话录音却从头到尾都没提到过以旧换新四个字。

    查到系统记录的那一刻，隔壁咖啡厅藏着的方邵扬险些打翻杯子。录音跟相悖的系统记录就是铁证，他甚至等不及打个电话，当即订了最近的城际票返回临江，打算当面把店长跟店员沆瀣一气、利用顾客的身份信息套取以旧换新补贴的事告诉贺峤。

    鹤鸣大楼。

    方邵扬冲进办公室就将人抱了起来：“峤哥，我发现问题了，第58号店有大问题！”

    像是有了一点成绩就要跟家长炫耀的小朋友，他想把自己的工作成果通通告诉贺峤，让贺峤和爸爸对自己刮目相看。

    可贺峤却反应了一些时间，才明白他在说工作的事，才明白他这么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是为了什么。

    “有什么问题？”再开口，短暂的失神已经过去，声音恢复冷静。

    “峤哥你过来看。”方邵扬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抬头见贺峤还站在那儿，又过去急不可耐地将人拉过来，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不舒服。

    “你看这个，我在路上整理的。不到半年申请补贴600多万，出发之前我就觉得这里面有猫腻，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居然敢用顾客的身份信息来骗补贴。不知道他们从哪弄的旧电视，我猜只要细查……”

    听着耳边有些激动的声音，贺峤躬身撑在桌子上，蹙着眉慢慢滑动鼠标。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照得五官更加冷淡苍白。

    原来是为了这个。

    “峤哥、峤哥。”方邵扬搂着他抖了抖，“你怎么走神了，能看明白我弄的东西吗？”

    贺峤淡淡嗯了一声。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处置，让内控内审监察部去查还是直接报案？”

    回来的路上方邵扬查阅过内部记录，凡是涉及员工舞弊、违规泄密的问题公司都出过通报，情节轻微的作警告或者劝退处理，像这样性质恶劣涉嫌犯罪的百分百会报警。

    谁知贺峤却说：“事情查清楚了就行，没有必要报案，在公司里也要保密。那家店上下全是刘晟的人，闹大了彼此都不好看，毕竟他有一半的出资额。”

    “刘晟合资的店？”

    “嗯。”

    “那更要报案。”方邵扬神色倏然变了，“谁知道他是不是也从中得利了，正好让警察来查个水落石出。”

    “方邵扬。”贺峤愠声警告，“我说不报案，你听不懂吗？”

    以旧换新的补贴由政府跟企业共同承担，所以骗补这种事是雷区，一旦触及就绝不会善了。无论到时候刘晟会不会被牵涉其中，都会给他和公司带来很多麻烦，这是现阶段贺峤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

    “最近公司在跟刘晟那边谈合作，闹僵了对公司没好处你知不知道。”

    方邵扬霍然起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给公司造成负面影响的是他不是我。跟这种人的合作黄了就黄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方邵扬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为什么就是油盐不进呢？”贺峤直视他，眼底有些失望，“我不管你怎么想，总之在合作达成之前你不准生事。只要这件事情被泄露出去，不管是不是你说的我都认定是你口风不严，到时候在伯父面前我一句好话都不会为你说。”

    “真行！”

    方邵扬被气笑了，拉开门要离开，听见争吵赶来劝和的周培元急忙堵着门：“邵扬、邵扬！有话好好说，一走了之就能解决问题吗？”

    贺峤看着他的背影：“你让他走，我看他能走到哪去。”

    “贺峤你也少说两句，本来这两天胃病就犯了，一会儿再气出个好歹来。”

    他好说歹说，又给方家去了个电话，这才以方董事长叫两人回去吃晚饭为借口把他们栓在了一起。

    也许是动了气的缘故，之后贺峤的胃疼得更加厉害，但他没有在方邵扬面前显露分毫。

    收拾好东西，他亲自开车带方邵扬回去，路上沉默了很久的时间。窗开得很低，风吹得脸上生疼，谁也没有提出要关上。

    中途有好几次贺峤都想开口说点什么，可转过头，方邵扬的脸始终看着窗外，完全是一副拒绝沟通的赌气模样。

    “邵扬……”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方邵扬转回脸，路灯在深邃的五官上一闪而过，映得他眉眼冷峻。

    “这几天你辛苦了。”风把贺峤的声音吹得很低，“明天给你放天假，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尽管去。前段时间你不是想要那个新款的游戏主机吗？明天我就让培元去给你——”

    “行了。”他生硬打断，“我不是小朋友了，不需要你用这种话来哄我。”

    可你在我眼里就是小朋友。

    贺峤嘴唇动了动，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们之间仿佛陷入了某种难解的迷题，谁也说不清矛盾缘自何处，但冥冥中有种感觉，这矛盾迟早会来，今天只是提前了而已。

    远远地经过辉茂大楼时，方邵扬抬眸看了一眼，忽然问：“你不肯让我报案是不是为了刘晟，怕他不高兴。”

    贺峤怔住：“我跟他——”

    “不用解释，我很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他言辞锋利，“之前他要害我你也没追究，他给你发那么恶心的短信你也不生气，你是不是就对他特别不一样？”

    “方邵扬。”贺峤声音发紧，“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不让你报案是为了顾全大局，往其他人身上扯什么？”

    “顾全大局……”方邵扬看着正前方，“之前不是还要我公私分明吗，怎么到了你这儿就不用分明了？你扪心自问，换了其他人你也不报案吗？！”

    深夜的风刮在人的脸上像刀子一样，贺峤深吸一口气，感觉心里从来没有这么糟烂过。

    “我不跟你吵。”贺峤说，“该扪心自问的人是你，你坚持报案到底是为公司考虑，还是为了你自己的利益？或者我把话说得再明白点，为了伯父对你的看法，为了回荣信。”

    尾音犹在，方邵扬就拍了下车门：“停车。”

    “你要干什么？”

    “我不坐你的车。”

    贺峤终于也失了平静，把车猛地一刹问道：“你不坐我的车是什么意思。”

    “之前是谁说要井水不犯河水的？”

    说完便下去甩上车门，砰得一声重响。

    “不坐我的车怎么够。”贺峤攥紧指尖口不择言，“你的鞋是我买的，最好也别穿，领带是我教你打的，最好也别系，要分就分个清楚。”

    离去的背影猛地一顿，方邵扬转身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熟悉的眼眸里有太多陌生的情绪，疑问、不解、受伤，赤裸又不加掩饰，直插进贺峤心脏。

    “行。”方邵扬红了眼睛，“都还给你。”

    他把鞋脱下来扔远，把领带粗暴地扯下来丢掉，冷冷地看了贺峤一眼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夜风呼啸，脆弱的枝叶在风里被吹得东倒西歪。贺峤撑着方向盘，许久许久一句话也没说，甚至没有看他离开的画面，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车上有什么东西震了。

    一遍又一遍。

    是方邵扬的手机。他走的时候手机没拿，公文包也没拿，就那样身无分文地走了。

    昏暗的车厢里屏幕亮得很执着，上面跳跃着陌生的号码。贺峤终归放心不下，担心是邵扬打来求助的，揉了揉脸接起来。

    “喂？”

    “喂方先生是吧，给你打半天电话了怎么才接啊。你买的胃药到了，我就在你公司楼下，赶紧下来取一趟。”

===第14章 你咬我===

“放在保安室吧。”

    挂了电话，贺峤趴在了方向盘上。

    原来邵扬买了药。

    胃里的疼痛好像在慢慢向心口转移，一点点蚕食原本坚硬的外壳。他想不通一向冷静的自己怎么会突然失控，说了那么多无情的话。

    地上那么硬，邵扬是赤脚走的，一定很疼吧？

    为什么没叫住他……

    贺峤懊恼地抓紧了方向盘。

    为什么非要说那些让他伤心的话呢。邵扬是那么喜欢自己给他买的那些衣服，穿上之后甚至还炫耀着转过圈。

    “我今天帅吗？”

    言犹在耳，被主人遗弃的衣服跟鞋子却狼狈地躺在路边，刺痛贺峤的眼睛。他把额头枕在冷硬的方向盘上，呼吸又轻又涩。

    说到底邵扬只是想好好表现而已，男孩子有上进心、有事业心，放到谁身上都不算是件坏事，何况他还姓方？

    树叶被风吹得刷刷作响，夜静得令人发慌，以往华灯璀璨的街区半晌连车也没有一辆。

    都回家去了吗？

    从这里到方家还有近十公里路，邵扬是不可能走得回去的，可他身上没钱又没手机，想找人帮忙都不一定找得到……

    越想，贺峤越觉得心焦。

    煎熬到天灰扑扑地飘下小雨来，每个路人都行色匆匆，他终于按捺不住开车寻人。

    这条街上全是高档写字楼，越到晚上越冷清。人走光以后办公室透出几格熬夜的灯光，孤独又使人疲倦。

    虽然知道不可能，他还是打了个电话回方家。

    “刘叔，邵扬回去了吗。”

    “不是说跟你一起回来吗，怎么又分开走了？”

    “我有些东西落在公司了，回来取一趟。”把着方向盘的左手骨节微凸，“邵扬去超市了，我找不到他。”

    刘管家和蔼地笑了：“这么大的人了去趟超市你还着急？赶紧回来吧，他到了我告诉你。”

    “东西太多了，我怕他一个人提不动。”贺峤忽然脆弱起来，强撑着膝，“我去找他。”

    平常十分钟就能驶出的距离，今晚他整整开了半个小时。

    路口一家24小时的便利店，整面玻璃墙面朝马路，从收银的视角看外面一览无余。茫无头绪的贺峤决定进去碰运气，随便选了包烟结账：“你好，有没有见到一个男生从这里经过，大概二十岁出头，穿一件白衬衫。”

    “这儿的人十个有九个都穿白衬衫。”答得漫不经心。

    “他个子很高，长得很精神，还有……还有光着脚。”

    听到最后半句，找零的店员把抽屉一关，终于慢吞吞地抬起头：“喔你说那个没穿鞋的啊，早说不就完了吗？”

    “你见过他？”

    “见过啊。进来要买拖鞋，结果都排到他了又说自己没钱，嘁，那谁能卖给他。”

    “他人呢？！”

    “走了。”

    “往哪里走了？”

    “没注意，好像是那边吧。”

    贺峤心急如焚地离开，店员在后面追着喊：“喂、喂你的零钱！”

    “不要了。”

    毛毛细雨中，前窗一片白雾濛濛，雨刷器很慢地打着晃。

    从离开公司到现在已经两个多小时，方家也催过不止一次，说方董跟夫人一直在楼下等着，脸色非常不好看，如果不是诚心回家吃饭就干脆不要回了。

    邵扬，你跑哪去了？

    顺着回家的方向，贺峤又往前开了两公里。经过一个已经打烊的商场门口时，忽然在侧门的门檐下见到蹲坐在台阶上的身影。

    “邵扬！”贺峤打着伞跑过去。

    方邵扬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找来，抬起头时表情非常愕然。

    路灯离得很远，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见他脸上湿漉漉的，几缕额发半塌下来，上身单薄的t恤露出小臂，下面袜子也脱掉了，赤脚踩在冰凉的雨水中。

    贺峤又急又气，手里的伞撑过去：“你傻吗，淋雨好玩吗？这里到处都是咖啡厅便利店，怎么不去找家店坐着？！”

    “我……”

    之前还凶得很的方邵扬忽然语塞。

    他的怒气仿佛被雨给浇灭了，脸偏到袖管上蹭了蹭水，然后才粗着嗓子憋屈地解释：“我没鞋穿，他们不让我进。”

    贺峤哭笑不得：“那你就在这儿淋着？”

    方邵扬低下头默不作声，右手却开始慢慢地抚摸起什么。

    顺着他的动作，贺峤这才发现他怀里抱着一只小黄狗。很袖珍的一只小土狗，鼻头黑黑的像是窝窝头烤糊了，小小一团缩在他脱下来的衬衫里。

    难怪只剩短袖。

    “哪里来的狗？”

    “捡的。”

    这些流浪猫狗大多不干净，虱子跟寄生虫令人退避三舍。贺峤紧了紧鼻根，刚想开口叫他放下狗跟自己走，就听见方邵扬低声说：“它也没人要。”

    贺峤蓦地怔了。

    方邵扬起身，把它抱到他眼前：“刚才我从那条街走过来，谁都离我远远的，只有它一路跟着我。我想，它也没人要我也没人要，干脆就收养它吧。名字我都取好了，叫悟空。”

    小土狗大概是觉得冷，身体在衬衫里瑟瑟发抖。尾巴很短一截，拼命摇起来就像水稻上面那截穗子，湿漉漉的眼睛讨好地看着贺峤。

    贺峤也看着它，两人大眼瞪小眼。还没想好怎么劝邵扬放弃这个累赘，伞柄忽然被人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你遮吧，反正我都已经打湿了。”

    褪去所有攻击性之后，方邵扬的眼睛被那几缕掉下来的湿发挡着，根本跟小土狗一模一样。

    站了一会儿，方家又打电话来催。

    方邵扬问：“爸爸等着急了吗？”

    “嗯，回家吧。”

    “那它呢？”

    “你喜欢就留下。”贺峤再度妥协。

    等回到方家，自然免不了一顿臭骂。可方邵扬有他护着，段玉虹再厉害也没能怎么样，最后饭也吃了狗也留下了。

    上楼以后已经十点半，方邵扬半分钟都没歇，拎着悟空的后脖子就去了客房。

    “峤哥我去隔壁洗狗，你先洗澡吧！”

    他总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

    贺峤解开领带，紧了一天的肩终于松弛下来，外套跟西裤脱在床上赤身进了浴室。

    —

    哼歌。

    还是哼歌。

    简单地把悟空冲洗干净之后，方邵扬自己也洗了洗，然后下楼给它找了个纸箱子，垫好旧毛毯作为它临时的窝，等明天一早再带去驱虫打疫苗和彻底清洁。

    把箱子抬到房间角落，他蹲下，面包掰碎了喂给它，又用自己的杯子装了水让它喝。

    毛茸茸的脑袋整颗埋进掌心，悟空懵懵懂懂地吃着面包屑。房间里很安静，窗外雨声潇潇，浴室里水声哗啦啦传来。

    好像还挺像个家的。

    方邵扬挠挠后颈，然后戳戳悟空的脑袋顶：“儿子，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乖一点。峤哥不喜欢别人大呼小叫的，所以你最好把嘴巴闭紧，要不然我也保不了你。”

    接着头一歪，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懂了吗？”

    悟空头也不抬，敷衍地汪了一声。

    “真乖。”

    起身看到床上贺峤脱下来的衣服，方邵扬过去想帮他挂起来，可拿到手里之后却顿了两秒，然后低头闻了闻。

    有点香。

    不过不是难闻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属于贺峤的味道，说不清，总之不让人讨厌。

    外套里裹着条领带，跟买给他的不是一种样式。墨蓝的底色漆黑的暗纹，斯文里带点清冷的感觉。

    水声渐停。

    贺峤从浴室出来，撞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方邵扬手里拿着他的领带，笨拙又严肃地往自己脖子上比划，比起系上更像是企图把自己勒死。

    “你拿我领带做什么？”

    “喔没什么，我试试。”他对着穿衣镜臭屁，“我的领带不是扔了嘛，明天干脆就系这条吧，应该也特别帅。”

    想起晚上的争吵，贺峤抿了下唇走过去：“狗呢？”

    他努了努嘴：“纸箱子里。”

    悟空已经睡着了。也难为它，在外面漂泊流浪了那么久，今天才算是有个温暖的家。

    贺峤唔了一声：“晚上它要是叫，就把你跟它一起打包扔出去。”

    “不是吧，真的假的。”镜中那位还在那儿比划。

    贺峤背过身浅笑：“真的。”

    笑容还没来得及敛起，腰就被人猛地圈紧。方邵扬从后面扑过来抱住他：“你笑什么，嗯？你笑什么？”

    贺峤笑意更盛：“我不能笑吗。”

    “我命令你收回刚才的话。”邵扬开始咯吱他，“改成你不会把我们扔出去。”

    玩闹间睡袍松松垮垮地滑下肩头，贺峤弯起腰，一边捞衣服一边忍笑：“方邵扬你翻天了，还不快放开我。”

    “我不。”

    “你——”

    肩忽然被咬了一口。

    贺峤浑身战栗，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眼睛就被那条领带紧紧蒙上。

    “方邵扬？”

    抬手想把领带摘下来，手腕却又被捉住。

    方邵扬从后面紧紧箍着他，莽撞率直的呼吸就在耳畔：“峤哥，我今天真的好生气。这段时间我工作那么努力，你不仅不表扬我还为了刘晟那个人渣训我，我肺都快要气炸了。”

    贺峤僵在他怀里忘记挣扎。

    “你对他余情未了是不是？”

    “我没有……”

    “还说没有。”方邵扬有点儿咬牙切齿，“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是对他手下留情了。”

    说完又呸了一声：“你和他算什么夫妻，你和我才是。”

    贺峤心里乱麻麻的，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

    “你先放开我，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放。”方邵扬恨恨的，“你不老实。”

===第15章 “邵扬，你呢？”===

——

    ——

    ——

    【前文去微博找，@笼中月moon】

    掌心片刻的颤抖，方邵扬抱着他，慢慢地玩他的头发。

    领带摘下来已经是半晌过后了。屋里没有开灯，贺峤放纵地窝在方邵扬怀里什么都没想，只是温顺无声地平复着呼吸。

    太舒服了，舒服得身心都蜷缩起来，安稳踏实的。

    “今天对不起啊峤哥，”方邵扬主动道歉，“我不是故意想跟你吵架的，就是那股火上来了没压住。”

    贺峤嗯了一声，嗓音里残留着慵懒。

    “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我犯不着跟小朋友生气。”侧颊轻轻地靠过去，“何况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你走了以后我认真想过，不该对你那么没有耐心，更不该用伯父来威胁你。”

    “喔，那个啊。”绕头发的手指顿了几秒，然后才慢慢继续。

    “没关系啊，我知道那都是气话。况且你要是觉得我表现不好，大不了我就继续跟着你学呗。”嗓音满不在乎，“我喜欢在你身边做事，赶我走我都不走。”

    贺峤问：“真的？”

    “你不相信我啊。”方邵扬拿额头撞了他好几下。

    “好了好了。”贺峤拿手挡着，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我相信你。不过老在我身边待着也不是事，早点回荣信才是正经。”

    “行，我都听你的。”方邵扬马上老实，“但是爸爸也不一定同意吧，没准儿上次他就是随口一说。”

    “方董事长是什么样的人物，说出口的话哪有反悔的道理？放心，有我替你背书一定不难，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原来还有条件。

    方邵扬微微正色：“你说。”

    “你要答应我，下次不管多生气都不能像今晚这样一走了之。如果真的走了，起码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能做到吗？”

===第16章 不要紧，他能等===

不知是哪位圣人说过，两个人一旦有过亲密接触，再碰到对方身体时表情会不自然。

    就贺峤跟方邵扬的情况来看，这句话对也不对。不自然的是贺峤，方邵扬不晓得是天生迟钝还是天然健忘，接下来一段日子不但适应良好，甚至还有点得寸进尺的意思。

    “峤哥。”

    “嗯？”

    “躺到我身上来。”

    “你别闹。”

    “没闹，过来，腿岔开点儿。”

    “方邵扬，手收回去！”

    每隔几天，睡觉就不单单是睡觉。一床被子盖住两个人，有时床尾还有只狗压在被子上，里面低低的呻吟伴随着用手纡解的声音，深夜静谧的房间里此起彼伏。

    方邵扬这人有点混不吝，对贺峤的在乎和喜欢是实打实的，但同时也非常懂得吊贺峤的胃口。就像抛出诱饵钓鱼，他用这种方式确保贺峤不至于寂寞到出去找别人，却又不肯一次性给足贺峤想要的。

    贺峤呢，他也矜持，不做就不做。

    他是个精神世界充实的成年人，与邵扬的感情耗去他部分心神，剩下的全给了工作。第58号店的调查结果没有对外公布，刘晟是否牵涉其中外人也不得而知，两家的合作得以继续。

    ——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方邵扬回荣信的事也很快定下来。

    有贺峤保驾护航，方永祥二话不说就答应给他一个机会，而且也不用从基层做起了，直接走马就任国际部经理，跟随国际部正经的一把手孙冠林打天下。

    去公司报到的前一晚方邵扬终于舍得早睡，不到11点就抱着人形抱枕贺峤会了周公。贺峤原本就有些浅眠，凌晨一两点的时候悟空又饿得吠了几下，直接把他给吵醒了。

    “方邵扬、方邵扬。”

    睡得正酣的方邵扬感觉有人踢自己。

    “管管它。”

    他翻了个身不予理会，然后就被人直接踹下了床，“让它别叫了。”

    其实时至今日贺峤也不喜欢狗，只不过因为邵扬喜欢，所以才勉为其难接纳了悟空。周培元知道以后还特意上门围观过，看着悟空大摇大摆在房间里闲来逛去，口中啧啧称奇：“真是天下奇闻，贺峤这么挑剔爱干净的人居然肯养狗！”

    不仅肯养，还肯让它上床。贺峤的那些原则在认识方邵扬后已经一再缩水。

    但半夜乱叫这种事还是不行。

    方邵扬揉着眼睛下床去，给悟空的空食盆里加了狗粮，又倒了一小袋宠物奶，这才迷迷蹬蹬地回被子里，“睡觉睡觉。”

    贺峤被他抱紧，蹙紧眉想远离。

    “离我远点，你身上有狗毛。”

    “唔……老婆……”

    缠人的狗。

    第二天起不来也是可以想见的。

    在错过闹钟半个多小时以后，方邵扬从床上陡然惊醒，一看手机，连滚带爬地跳起来穿衣服。手忙脚乱中袜子都差点穿错花色，领带也系得歪歪斜斜。贺峤看不下去，接过来代劳。

    “这是eldredge knot。”

    “什么？”邵扬低下头，见贺峤修长的手指从容地翻动，不到一分钟就打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结，饱满又有层次感。

    “我是说这个结的名字，记不住也没关系。”他的声音很温和，“越是有难度的结，越适合出现在重要场合。今天是你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开端，替你打这个结，是希望你可以大展宏图。”

    说这段话时他没有看邵扬的眼睛。但方邵扬却盯着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好了。”右手轻拍肩膀，“去拿包吧，我开车送你过去。”

    到荣信大门时九点还差五分钟，险险没有迟到。方邵扬深吸一口气，正要雄赳赳往里迈，贺峤下车：“包。”

    差点忘了公文包。

    “别紧张，初来乍到记得多听多看多学。”

    就像贺峤所承诺过的那样，他对方邵扬毫无保留，无论工作还是做人都倾囊相授。方邵扬接过包，盛夏的晨光里看着贺峤，眼睛里多了许多以前没有的东西。

    “你还有三分钟等电梯。”贺峤温声提醒。

    三分钟！

    死了。

    方邵扬拔腿就跑，冲到旋转门那儿猛地转头挥手：“峤哥！晚上等我吃饭！”

    说完就被挤进了大厦。

    等背影消失在闸机后，贺峤收回目光，终于接起已经震了两回的电话。

    “怎么还没来公司，九点的例会难道忘了？”

    “没忘。”

    “那你人呢？”

    “送小朋友来上课，现在就回去。”

    很快，保时捷一头扎进早高峰的车流中。

    —

    荣信九层，集团副总裁办公室。

    “没有留学经历，没有管理经验，什么都没有，白纸一张。”孙冠林举着方邵扬的简历，端详半晌后笑了一笑，“这个方永祥，真会给我出难题。自己的儿子自己不好好教，倒甩到我这里来攒经验，怎么我这里看起来很像托儿所吗？”

    话里话外没半点尊重。

    这也难怪。当年方怀业年轻气盛，初出茅庐就遇上国内电视产业瓶颈，满腹野心抱负无处施展只得转投国际市场。然而国际市场并不敞开怀抱欢迎他，三年折腾下来不仅没能在国外站稳脚根，反倒让集团为巨额的推广费负债累累。

    有了这个教训，董事会壮士断腕，干脆让国际部独立出来单干，又从外部高薪挖了风投背景的孙冠林回来。自此国际部在荣信变得非常独立，不仅有自己的法务跟财务，就连人力跟行政也不包括在集团共享中心内。

    秘书领着他来到办公室门外，叩叩：“steve，人来了。”

    方邵扬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进。”孙冠林正注视着墙上的电视。

    “孙总早。”

    光线刺眼，姓孙的却仿佛感觉不到，仍旧仰脖盯着电视画面。“什么孙总，这里没有孙总。”

    多听，多看，多学。

    方邵扬略一沉吟，换了种称谓：“steve，早。”

    孙冠林这才转过身来：“邵扬？坐。”

    “我这个人最烦山头主义、拜高踩低那一套，平常称呼我不用加头衔。”

    就这么一句话，让他对这个两鬓爬霜的老头子另眼相看。

    九点的早间新闻刚刚开始，墙上三台电视机同步播放。画面尺寸不一，细腻程度也各不相同，只是都没有明显的品牌标识。

    孙冠林靠着椅背，细细地品了一口茶后道：“听说你之前在鹤鸣跑过堂，那应该对公司的产品有一定了解吧，认不认得哪台是荣信的？”

    这道考题没有什么难度。方邵扬看向那台最薄的，“中间这台，壁画系列a7。”

    “不错。”孙颔首，“你倒还用过功。”

    还没来得及骄傲，就又听见他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

    “其他两台是什么品牌，什么型号。”

    方邵扬被问住了。说实话其余两台只是有印象，品牌能答出来可型号实在记不清。

    孙冠林轻嗤：“只了解自己不了解对手，用再多功也叫无用功。”

    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这么教训，方邵扬心里当然不服气，但毕竟是自己功课做得不到位，只能坐那儿闷头听训。

    “本来我是不同意你来的，是你爸硬把你塞给我。既然来了，就没有白拿薪水的道理，更不会因为你姓方就对你特殊对待。要是抱着来混日子的打算，那你可就来错地方了。”

    “我不——”

    “行了！去找秘书领电脑吧，邮箱里有我给你派的第一件工作，做明白了再来找我。”

    器宇轩昂地进来，灰头土脸地出去。

    刚报到就遇到这么大一个下马威，方邵扬能认怂就怪了，晚上直接自行留下来加班。

    贺峤因为早上的约定，一直在家里边看文件边等，没有吃东西。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峤哥，我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半。

    “有事？”

    “有，一大堆事。”方邵扬那边背景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在噼里啪啦敲键盘，“我一来，人家难题都给我准备好了，就等我知难而退自动放弃呢。这个老孙头，算盘打得真精！”

    贺峤淡淡一笑：“给你出什么难题了？”

    “他让我在一个月之内弄明白荣信在印度市场失败的原因，还要做一份图文并茂的报告给他，还要在月报会上做陈述！”

    一个月，对新人来说的确太难了。

    “需要我帮忙么？”

    “暂时不用，你忙你的吧峤哥，我自己应该能搞定。”踌躇满志又自信十足的口吻，“不聊了我来不及了，好多过去的资料要临时恶补，要是太晚你就先睡，记得给悟空喂点吃的。”

    接着便挂了。

    把手机拿开以后贺峤重新去看文件，静静读了一会儿，始终无法集中精神。

    忘了问邵扬有没有吃东西。

    “汪！”

    低头一看，悟空扒着他的腿可怜巴巴的。

    弯腰把悟空抱到肩头，起身给它加满吃的，换了水，他盯着它将盘子舔得一干二净。

    “想不想出去走走？”

    悟空兴奋地摇起尾巴。

    今晚佣人本来要牵它出去溜的，是他说不用。他想等方邵扬回来以后，两人吃过饭再一起出去走走，正好也让悟空撒会儿欢。

    七月的夜风温热，路灯照出颀长的身影。一人一狗走在安静的砖石路上，悟空往前冲一段又回头绕着他打转，像是要确保他还在，没有抛弃自己。

    走累了，贺峤停下来坐到长凳上，悟空趴在他身边张着嘴哈气。

    第一次养狗难免娇惯，他从袋子里取出一小截零食骨头，想教悟空握手，悟空做不来也还是吃上了骨头。

    咀嚼声听着很安逸。

    贺峤内心不平，低声问：“怎么邵扬要握手你就肯，我对你不好吗？”

    吃人家的嘴短，骨头都没咽下去的悟空自知理亏，把毛茸茸的脸在他手上蹭了蹭，呵得他掌心微痒。

    “好吧。”他接受歉意，“邵扬的确比较可爱。”

    这晚他们在外面坐了很久，也等了很久。

    贺峤有种预感，以后要等的日子还很多。不过没关系，他是个有耐心的人。

    跟前男友分手的时候他就说过，自己可以等，只要他给他一个明确的期限，可惜对方觉得没这个必要。后来没多久对方就结婚了，还给他发过请柬，从那时起他不再等。

    现在他又开始等了，只有他自己知道。

    翌日清早到鹤鸣，雪婷抱着一大叠文件进办公室：“贺总，这些是邵扬留下的东西，您看看要怎么处理。”

    “放下吧。”

    重要的资料邵扬应该都自行销毁了，留下的全是无关紧要的，不过贺峤从中找到了他进公司时填的资料表。

    蓝底证件照格外青涩，领带歪了都不知道。特长那栏，其他人都是什么计算机二级、小语种，就他是打篮球、修电脑，亏他好意思写。

    带着笑意的视线上移，忽然在左上角生日栏看到一行数字。

    八月六号……

    邵扬快过生日了。

    十几公里外的一间小出租屋里，弟弟章铭在晾衣服的时候发现一件眼生的短袖，拎着去找哥哥章维，指了指衣服，画了个问号。

    “这件啊，这件是你邵扬哥的。”

    一听到这个名字，章铭马上笑了。

    “呃呃、呃、唔——！”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双手快速比出一句“过几天是邵扬哥的生日”，又指了指哥哥和自己。

    “哥没忘。”章维摸了摸他的头，“不过你邵扬哥跟以前不同了，咱们买的东西他未必用得上，还是像以前一样给他做个蛋糕吧。”

===第17章 记得帮我买药===

黄昏日落，云霞漫布。

    贺峤站在大楼拐角抽烟，周围烟民三三两两，有的聚在垃圾桶边有的靠着墙。

    “欸，你们一般给媳妇儿买什么生日礼物，口红？包包？”

    “都买过。”

    “反响如何？”

    “必须喜欢，我可是咨询过她闺蜜的。”

    几个大男人边吞云吐雾边聊老婆，齐心协力给其中一位支招。

    生日礼物……

    沉默听完他们的话，贺峤心里仍然没有决断，回办公室以后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养神。

    “想什么呢！”肩膀被猛地一拍，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周培元，丝毫没有被吓到。

    “都happy friday了你还板着脸，周末有什么安排？”

    “没安排。”

    “没安排？”周培元啧啧调侃，“不带你们家小朋友出去转转？”

    提到这个，贺峤单手撑着额：“他比我这个总经理还忙。”

    最近一周方邵扬早上八点出门，深夜才会归家，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人竟然经常见不着面。

    “喔……我说怎么有人魂不守舍呢，原来是空闺寂寞啊。”

    对于他这副取笑挖苦的腔调，贺峤如今已经完全免疫，可以做到不予理会。

    下午咨询过的西服店打来电话：“贺先生，给您做鞋的那位师傅放年假了，两周之后才会回来，而且制作周期最短也要一个月，实在快不了。”

    “知道了，谢谢。”

    周培元凑在旁边：“你又要买鞋？”

    “不关你的事。”

    “喔我知道了，你是想买来送给邵扬吧。”

    贺峤抬眸，周培元笑：“下周五是他生日，你在烦恼送什么礼物给他。”

    “你怎么知道。”

    “也不看看我是干嘛的。”他叩叩桌子，“作为你的特助，每个对你至关重要的人我都需要去了解。”

    至关重要。

    听到这个词，贺峤微微侧开眼：“你有什么好想法，周特助。”

    “算你问对人了。其实送礼物无非两种套路：送对方喜欢的，或者送对方需要的。邵扬喜欢机械键盘高端显卡之类的，你要送也行，就是太普通了不够特别。至于需要的，他现在什么都不缺，这才难办。”

    贺峤淡声：“要那么特别做什么。”

    “还装。”周培元暼着他，“你要是真觉得送什么都可以，至于愁成这样？”

    “那你说送什么。”

    “不如送签字笔。寓意好，他也用得上。”

    当晚两人没有加班，转去奢侈品店挑了支价值不菲的签字笔，沉稳庄重的黑色笔杆，铂金笔夹，纯金笔尖。

    “帮我包装一下。”

    店员连声应好，又引贺峤亲自挑选包装纸，并且问：“盒子里面需要放卡片吗？”

    “不用了。”他怕麻烦。

    “总要写句生日快乐吧。”周培元插嘴，“都已经花了这么多心思，还吝啬这几个字？”

    店员笑了笑，不等他们吩咐，直接从柜里取出几张卡片来。书签一样细长的尺寸，淡杏色的底纹，雅致的树浆气味。

    “上面的字可以由您亲自来写，也可以由我们代劳。”

    “我来吧。”贺峤说。

    一支笔恭恭敬敬地递来，沉默了片刻他才落墨。候在旁边的周培元眼一抬，见他在卡片上写下两行极端正的小楷：

    愿世事永遂你心。

    生日快乐，邵扬。

    —

    一周时间晃眼即过。

    最近方邵扬加班加到六亲不认，周末连轴转不算，平常也要在公司待到十一点。周五是他生日，这事还是中午章维提醒他才想起来。

    “今晚你跟他有约吗？”章维问。

    “没有。”方邵扬咬了口面包，低头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表上画红圈，“他根本不知道我生日。”

    “那你要不来我家？铭铭给你做了蛋糕。”

    其实蛋糕一早就做好了，章维只是想先问清楚，要是方邵扬要回家去过，那就把蛋糕拿到他公司去权当生日礼物。

    方邵扬听了这话，心里忽地一暖。还不赖，除了妈妈总算有个朋友记得自己生日。

    “行，你跟铭铭在家等着，我八九点钟的时候过去。”

    就这样说定。

    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正好撞上孙冠林，“老孙头，今天不跟你比谁更晚了。”

    “没大没小，就知道偷懒。”孙冠林气得牙疼。

    “今天我生日！”邵扬背着包转身对他挤眉弄眼，“明天起咱俩差距暂时从30岁缩小到29。”

    孙冠林摆摆手让他快滚。

    买了些零食饮料拎到西城一处破旧的居民楼，他敲响章维家大门。章铭踢踏着拖鞋跑来开门，见到他以后高兴得不得了，一直嗯嗯呜呜地像有很多话要说。

    “你哥呢？”他把吃的递给章铭，走到厨房，看见章维站在巴掌大的地方，正往一个很朴素的蛋糕上画寿桃。

    “靠，也太土了吧。”

    章维听见声音回头，见他一身西服衬衫打扮，不由得眼前一亮，笑了笑说：“你这么穿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方邵扬吹了声口哨：“帅吧，峤哥挑的。”

    “嗯。”

    这房子没有客厅，只有一间卧室。三个人围坐在床跟电视机之间的空地上，屁股下面各垫一个坐垫，中间支着一个折叠桌。

    电视里的新闻报时九点。

    水果刀切开蛋糕，一人一块，用盛菜的盘子装着。勺子只有两把，方邵扬干脆用手拿着吃，糊得满手都是奶油。

    刚尝一口，章铭就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故意皱起脸：“铭铭，这蛋糕……”

    章铭紧张。

    “可真好吃。明年我还要吃，后年还要吃，大后年，大大后年还要吃。”

    章铭乐得手舞足蹈。

    “别逗他了。”章维说，“过段时间就去外地上大学了，明年谁还给你做。”

    “铭铭考得怎么样？”

    “估分结果还行，不过他这个情况可选的专业比较少，到时候还得提前跟学校沟通。”

    方邵扬嗯了一声：“有需要跟我说。”

    章铭胃口比较小，吃了一小块就放下了，靠在方邵扬背上玩他给的游戏机。方邵扬被他压着胳膊不灵活，一不小心就把奶油抹身上了。

    “铭铭，起来。”章维皱眉。

    “没事。”方邵扬说，“他想靠就让他靠呗。”

    “这么大的人了，跟没骨头一样。”

    吃完蛋糕，章维去阳台给他拿衣服，方邵扬跟过去。

    “你工作找得怎么样？”

    “还在找。”之前给offer的那家公司意外倒闭了，章维只能重新找工作。

    “要不然你给我一份简历，我回去帮你问问峤哥。”

    章维取下t恤递给他：“会不会太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峤哥很好说话。”

    章维笑了笑：“是很好说话，还是很听你的话？”

    方邵扬笑着踢了他一脚：“你废话真多。”

    因为章铭在房间里，方邵扬索性就在阳台换衣服。他脱下来的衬衫章维给他拿着，一眼看见他脖子上有痕迹，以为是吻痕，就抿着笑问：“你们做过了？”

    方邵扬表情一僵，有些反感地说：“做什么，没有。”

    “那你这是……”

    “蚊子咬的。”

    章维顿了几秒：“你还是不想？”

    方邵扬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上回让你帮我买的药买了吗？”

    “还没有，我明天去帮你买。”

    “嗯，我过两天来找你拿。”

    聊着聊着，时间已经快到零点。章铭要唱生日歌，方邵扬不让，说：“别别！太肉麻了。”章铭又坚持让他许愿，他拗不过，只能盘腿坐下来。

    房间的灯全关，周围一片漆黑，剩的半边蛋糕上插了六支蜡烛，两支长的四支短的。

    他双手抱在一起，闭目默许心愿。

    许完，章铭用手语问他许了什么，章维了然一笑，望着他说：“这还用问吗，你邵扬哥一定是许愿自己早日出人头地，让阿姨过上好日子。”

    “靠！”方邵扬猛捶他一下，“说出来就不灵了！”

    冥冥中自有天意，有时不由得你不信。

    说出来就不灵了。

    同一时间的方家别墅。

    楼下花园放着音乐，段玉虹搂着方永祥在草地里跳慢三步，连佣人们也都喝得醉醺醺的，谁也不知道今天是方邵扬的生日。

    除了贺峤。

    贺峤坐在属于他跟小寿星的房间里，关了所有的灯，窗帘也拉得很紧，既不打扰别人也不被人打扰。

    空气里都是期待的味道。

    一旦邵扬回到家，楼下的音乐就会停，他知道。所以从邵扬进大门到回到房间，有两分钟时间留给他点蜡烛。

    这真是很幼稚的行为。但贺峤觉得邵扬这种年纪应该是喜欢惊喜的，试试也无妨。

    到十点半的时候，下面的音乐果真停了。蜡烛两长四短，他一个人匆匆点燃，还差点让打火机烧了手。端起蛋糕站到门后，深吸一口气，时间走得特别慢。

    很久没做过这种事了，真有些难为情。

    不自觉屏息。可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三楼任何动静也没有。蜡烛烧到了尾，五颜六色的蜡油溶在精致的蛋糕上，看上去有些狼狈跟不搭。

    贺峤跟制造惊喜这件事也不搭。

    放下蛋糕走到阳台一看，原来是夜深了，下面的家庭舞会已经散场，连甜品台也都撤掉了。

    又等到零点，方邵扬还是没有回来。

    猜到他一定是跟朋友出去庆祝了，贺峤没有再等，只把蛋糕拿到楼下冰箱里放好。

    今晚真是一次失败的尝试。

    原先还在纠结到了零点要不要唱生日歌、要不要让邵扬许愿，现在想想实在是自寻烦恼。方邵扬比自己小六岁，本来就是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处处都不搭。

    既然不搭，何必硬要凑成一对？倒不如回到安全距离。

    贺峤在心里垒起高高的墙，没等方邵扬回来就将他隔于墙外。

    —

    方邵扬是凌晨一点到的家，回来的时候贺峤已经睡了。

    他也没好意思打扰，悄无声息地在客房洗了澡换了衣服，本来就打算直接睡在客房的，临躺下前觉得渴了，又跑到楼下厨房拿水喝。

    拉开冰箱门的那一刻，他困惑了一秒。

    蛋糕？

    谁的，自己的？

    拿出来一看，上面还有烧得只剩油的蜡烛。一、二、三、四、五……六。

    二十四岁的方邵扬很幸福，有好几个人记得他的生日。妈妈、章维、章铭，还有贺峤。

    他手撑流理台，垂着头松开领带，滚动着喉结笑了一会儿，然后才端起蛋糕大步奔回三楼。

    心事重重的贺峤还没睡着，忽然听见自己的房门开了！

    “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

    眼前的大高个，年轻气盛，青涩跟成熟混合的独有魅力。方邵扬唱着生日歌，拿打火机当蜡烛，把自己满脸的爱意藏在蛋糕后面。

===第18章 亲你真的好舒服===

生日快乐歌也是可以自己唱给自己的，这方面方邵扬是老手了。很小的时候见到别的同学在快餐店搞生日聚会，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就经常回家躲在被子里唱给自己听。

    那时他是那么羡慕别人的人生。

    今晚这种羡慕暂时消失。还没走到床边，他就在黑暗里痛呼一声：“快快快，峤哥快帮我接一下！”

    贺峤心一紧：“怎么了？”

    “烧到手了好疼啊。”

    匆匆过去接过蛋糕，刚一转身贺峤的嘴唇就被蓦地吻住。浅尝辄止，试探后马上拉开距离。

    这是？

    还没来得及反应，方邵扬就又凑上来，侧过头准确地亲了一口。

    再度拉开一点距离。

    贺峤终于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手里的蛋糕险些落地，幸好被一双手接过搁到旁边，黑暗里有对眼睛灼然地盯着他。

    一切都在毫无征兆的状况下发生。他双手向外推，脖子往后缩了一小段，心脏极强烈地鼓噪，可是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房间里静悄悄的，微弱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脸上有种绒绒的温情质感。

    不过这温情是他一个人的。方邵扬靠着搁蛋糕的那张桌子，周身的狩猎气场让人心跳加速。

    贺峤没有办法再站下去了，只能敛起目光往床的方向走，经过他跟前时却被猛地一拉，踉跄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老公没回家谁准你睡的？”

    “我——”

    脸刚一侧，第三次吻迎面压下来。

    这回要用力得多，嘴唇压着嘴唇很急躁地碾，混乱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手臂也被钳得很紧。贺峤轻轻唔了一声，随即闭紧齿关，不肯再泄露内心的悸动。方邵扬吻技生涩，可攻击力却十足强悍，上身跟随动作往前倾，逼得他后仰紧绷的腰线。

    “唔……嗯……”喉结艰涩滑动，十指先还揪着后背的衣服，后来就慢慢松开，垂下去搂住了他的腰。

    黑暗里只剩急促的喘息。

    方邵扬没伸舌头，贺峤觉得可能是自己牙齿闭得太紧了，想松一些又不愿显得太主动，只能头昏脑涨地被人含住嘴唇蹂躏。

    哪有这样接吻的，不像话。

    可这种感觉又很好，好到以前任何一次接吻都不如这次来得冲击。一种强烈的被征服感从他的齿间流淌到尾椎，身体里每一寸关节都酥麻泛痒，令他几乎快要克制不住地呻吟起来。

    怎么办？他不知道怎么办，意乱情迷地陷进去了。

    方邵扬亲起来根本不知疲倦，亲到贺峤站不住了就换位置，把人顶到桌子边上去亲，来来回回亲了总有半个多小时，唇都麻了才终于舍得停下。

    分开的时候两人喘着气，嘴唇间牵出长长的银丝。用拇指帮他蹭干净以后，邵扬偏头在肩上蹭自己的嘴，一扭头，贺峤发现他耳朵是红的。

    他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心里刚砌好的那堵墙完全垮塌，贺峤气息不稳地站在那儿。方邵扬顿了一下抱紧他，撒娇一样把头埋在他颈窝里：“尝到了。”

    “嗯？”

    “咱俩的初吻。”

    贺峤动作一滞，心一颤，抬手抚上他的背，掌心竟一片濡湿。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良久才听到他低哑的声音：“怕我亲得不好，你不喜欢。”

    “我……”贺峤想说自己喜欢的，当然喜欢，怎么样都喜欢，可是还没有说就咬紧了唇。不能说，这样的话怎么能说？

    措手不及间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不知道你——”

    “我喜欢！”方邵扬抢答。

    “都还没说是什么。”

    “我已经拿到了。”他抬起头，指指自己的嘴唇。

    贺峤低头走到旁边拿来，窄窄的盒子包得很精美，“送你的，这个才是礼物，那个……那个不算。”

    “这是什么？”

    “明天你自己打开看。”

    方邵扬随手就搁到桌上了。

    贺峤耳根子发热，躺回床上闭目装睡。少顷身边陷下去一块，颈下伸过来一条胳膊，方邵扬把他强行圈在怀里，触感跟平时不太一样。

    睁眼毫无防备地见到他紧实的胸膛，清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你怎么把衣服脱了？”

    “出汗了啊。”方邵扬理直气壮，“穿着睡多难受啊。”

    “那你不会换一件？”

    “懒得换。”

    知道说不过他，贺峤不再跟他打嘴仗，侧身躺着酝酿睡意。可隔一会儿他又缠上来，下巴搁在肩上：“峤哥，原来接吻的时候根本不会累啊。”

    贺峤翻过身：“别告诉我你没接过吻。”

    “接当然是接过，不过没有今晚这么久嘛。真奇怪，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你呢？”

    “我累。”快被他烦死了。

    “看来你体力不行啊，以后只能靠我了。”

    “……”

    “有人说过吗？亲你真的好舒服。”

    “方邵扬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总算清静。

    正以为一切终于结束了的时候，方邵扬忽然又把他翻过来压在床上，嗓音跟眼神都暗哑透了：“又想亲你了怎么办。”

    “你——唔——”

    刚开荤的男人可怕，要开荤又还没开荤的男人更可怕。经验不够，体力来凑，想尽一切办法亲你蹭你，精力旺盛到折腾你半宿他反倒更加精神奕奕。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镜中的自己，贺峤很想请病假。

    他的嘴破皮了。

    这样去公司恐怕又会被周培元好一番调侃。

    “好困啊……”被人从后面靠住，他无奈扭头：“谁让你昨晚一直不睡的，现在知道困了？”

    顶着鸡窝头的方邵扬挨在他背上，表情糊糊涂涂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昨晚去哪儿了，怎么回来那么晚。”贺峤替他挤牙膏，他接过来，张嘴塞进去，刷牙动作迟缓：“去朋友家了。”

    贺峤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段玉虹正翘着脚喝粥，见他们来了抬眸瞟了一眼，刚收回目光又凛然一望，视线停在贺峤的嘴上。

    贺峤不大自在地转身去了厨房。方邵扬叫了声阿姨，段玉虹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笑了笑：“邵扬，你过来。”

    方邵扬走过去，被她从头打量到脚，从脚打量到头，目光复杂又阴寒。

    “邵扬你好手段啊，原来是我小看了你。”她轻声。

    “阿姨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在我面前还装？我早就找人查过你，你以前喜欢的都是女人。”刻意掩住鼻，嫌恶的动作，“亏你真能屈能伸，为了争一份儿家业连男人也睡得下去。”

    方邵扬侧过眼，见贺峤还在厨房盛粥，动作很斯文得体。

    “争？”他收回目光，“这份家业本来就是我的，我跟谁争，大哥？他人都不在了怎么和我争。况且我跟大哥是亲兄弟，都说亲兄弟秉性相近，他都能睡男人我为什么不能？”

    段玉虹直接摔了碗：“你别让我抓到把柄！”

    贺峤闻声出来，她已经趿着拖鞋上了楼。

    “又为难你了？”

    “习惯了。”方邵扬漫不经心，“随便她吧。”

    开车先送他去荣信，一路上天清气朗，金灿灿的阳光从树叶间筛下来。

    方邵扬小声哼着歌。

    “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贺峤笑了笑。

    “以后你每天都送我吧，我不想学开车了，真难！”方邵扬扭头看了眼窗外，随后忽然想起件事来，低头从包里翻出一份透明文件夹装着的简历，“对了峤哥，我大学同学最近在找工作，这是他的简历，帮忙看看鹤鸣有没有适合他的职位。”

    匆匆一暼，贺峤觉得照片上的人有些眼熟，一时却记不起在哪见过。等到了办公室以后简历随手搁在桌上，却被周培元一眼认出：“这不是来找邵扬的那个朋友吗？”

    “哪个？”

    “就那个，卖场那个！”

    居然是他。

    “培元，你让人力给他一个面试机会，如果还不错就留下他。”

    “邵扬拜托你的？”周培元看上去不大认同。

    “嗯。”

    “这还是你吗贺峤，这种别人塞来的关系户以往你可是看都不带看一眼的，现在是怎么了？”

    “邵扬不是别人。”

    贺峤面上淡淡的，心里却莫名像是蒙了层雾，看不清雾后是什么。

    —

    章维早上打工，午休时随便找了间偏僻的药店。

    “老板，你这里有没有……”他声音放低，“金戈。”

    药店老板早就见怪不怪，弯腰拿药拿黑色塑料袋，“要几盒？”

    “先来三盒吧。”

    操。

    一张嘴就要三盒。

    抬眼瞟他长相气质，老板这才有点儿诧异，这么年纪轻轻的就不行了？

    “去看过医生没有？你们小年轻没病别乱吃，这东西吃多了后面就真不行了，偶尔助助兴还行。”

    章维头都抬不起来：“知道了，谢谢老板。”

    “别的还要吗，延时套子我这里也有。”

    “不要了，不要了。”

    付完钱出门，他脚步匆匆地往工作的快餐店走，经过一家便利店时领子却被人从后面拎住。

    “你怎么在这儿啊？”

    一回头见是刘晟，他吓得魂不附体，腿一软跌在地上。

    其实自从刮车那次过后，因为每月都要还刘晟钱，他们已经见过好几次了。刘晟蹙眉：“毛病是不是，见着我至于吓成这样吗。”

    章维急忙爬起来：“谁让你从后面吓我的。”

    情急之下这么说话，刘晟非但不怪他反倒笑了：“你他妈平时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今天倒好，居然敢吼我。”

    “我没吼你。”

    “没吼我你刚才声音那么大？”

    “我——”章维急急扭过身去，“我还要上班，不跟你说了，拜拜。”

    “想得美，这是你见着债主应有的态度吗？”

    拉拉扯扯间撇见他手里的黑袋子，刘晟问：“是吃的吗，给我吃点儿，老子饿死了。”

    章维匆忙一捂。

    这一捂就坏了事，刘晟哗一下夺过去。

    “你快给我！”章维抢回去也晚了。

    “你……”看清药盒上的字，刘晟暧昧扫视，“没看出来啊……啧啧，你弟不是说你没女朋友吗？”

    “不是给我自己买的。”

    说完章维就后悔了。

===第19章 你是个混蛋，方邵扬===

“不是给你的那是给谁的？少他妈糊弄我。”

    刘晟以为他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抬脚踢了他屁股一下：“你说你这倒霉催的，穷就罢了，身为男的那玩意儿还不好使，活着还有个什么劲。”

    正巧这时他朋友买完烟出来，趁他转身说话的功夫，章维赶紧拿着药走了，一路上心里都惴惴不安，不时回头看他有没有追上来。

    幸好刘晟对他根本不在意，跑了也就跑了。

    之后没两天，方邵扬申请去印度出差被批准，临走前到章维家去了一趟。

    章维入职鹤鸣也就在那几天。

    对于一名应届生来说，能在鹤鸣的it部门找到一份工作不容易，尤其像他这样本科学历并不亮眼的。他自己知道这是因为谁的缘故，又因为私下帮邵扬做的那些事，内心对贺峤既感激又愧疚，总想着什么时候能见见贺峤，只是一直也没有机会。

    处暑节气那天临江下大雨，许多没带伞的都被困在公司等人来接，其中就包括章维。

    八点左右贺峤和周培元下楼回家，经过大厅时见一个年轻人正用手语跟保安交涉。见到他们，保安瞬间立正：“贺总好！”

    “怎么回事？”周培元打量章铭。

    “好像是来接什么人的，不会说话。”保安指指嗓子摆摆手，“电话也没打通，正问他具体什么部门的、叫什么呢。”

    章铭呃呃两声，翻过手机给他们看，屏幕上是刚打的几个字：我找我哥哥章维，他是这里的电脑工程师。

    “你是章维的弟弟？”贺峤目光移向他的脸。

    他用力点头，指指外面的雨，又指指伞。贺周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变得很复杂，尤其是把章维引荐给人力的周培元，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跟保安简单交待几句后，周培元引着人坐到等候区：“给你哥哥打过电话了，坐这儿等吧。那边有热水有饼干，想吃什么自己拿。”

    章铭感激地点点头，两个膝盖并着，坐姿十分拘谨。等了一会儿后大约觉得尴尬，打开背包拿出平时交流用的作业本，把封皮上自己的名字指给他们看，然后又对着他们俩羞涩地笑了一下。

    “章铭。”贺峤轻声念了一遍，也回以微笑，“好名字。”

    章铭指指他，又指指周培元，眼睛睁得大大的。周培元马上会意：“他这是问咱俩名字呢。”

    人总有种惯性思维，觉得不能说的人也不会听，聋哑聋哑，二者区分不开。贺峤和周培元都犯了这毛病，第一反应是想把名字写下来，贺峤问周：“有笔吗？”

    周培元摇摇头，章铭马上把头埋到包里去掏，掏了半晌后忽然惊喜地“啊”了一声——

    他找到了一支不属于自己的笔。

    贺峤离得近，在他把那支笔举起来的那一刻，脸上的微笑一点点消失。

    沉稳庄重的黑色笔杆，铂金笔夹，又是限量款的，不可能认错，更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小男生可以负担的。

    他的一颗心渐渐下落。

    明明包装时慎之又慎，送出时珍而重之，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舍得握过，它就被一个陌生人随手扔在包里，跟钥匙、口香糖、卫生纸胡乱地搁在一起。

    顺着他的目光，周培元也注意到了，定睛一看后马上抢过来：“这笔哪来的？”

    章铭吓了一跳。

    “我问你这笔哪来的？”

    “呃、呃、唔！”

    “培元。”一只手搭上他手腕，“把笔还给他。”

    “这是邵——”周培元蹙眉扭头，看到贺峤眉眼之间的落寞和黯淡，后面的话再也不忍心说出口。

    他的手刚一松，章铭就一把夺回去，很宝贝地捂在胸前。

    等章维收拾好东西下楼来找到弟弟，章铭还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旁边靠着两把套着塑料袋的伞。

    “铭铭，走吧。”章维替他背起书包，拉人起来却发现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一支笔，就问：“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抬头见是哥哥，章铭嘴巴动了动。想告诉他刚才有人抢邵扬哥的笔，可忽然意识到自己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只好摇摇头作罢，将笔小心翼翼地收进书包夹层。

    —

    印度，新德里，酷暑难当。

    到这里刚一个上午，方邵扬就发现出国前做的准备工作远远不够。

    首先是语言，当地人的一口印式英文说得惊天动地，连他带去的翻译都听得脑子打结，更别提他这个英文九级残废。

    其次是思维模式。不知道是他运气差还是当地水平普遍如此，负责跟他对接的几个印度人一个比一个轴，一件简单的事来回来去就是说不明白，思维差异大得像马里亚纳海沟。

    头三天下来方邵扬顿悟，指望印度人给他解释荣信为什么不畅销根本不可能，深层原因必须靠自己去挖掘。从第四天开始，他彻底放弃代工厂和子公司那群吃干饭的，撇下翻译一个人跑到街上乱转，看见家电门店和卖场就进，几次累得差点中暑。

    不过老孙头真没诓他，这里面的学问深着呢。

    作为最早进军印度市场的家电品牌之一，荣信走的是“低价高质”的路线，把国内卖得好的几款平价型号重新包装，再请这边最火的明星代言打开知名度。渠道费、推广费、公交费一样没少花，产品质量也没有任何问题，按理说不应该不好卖。可事实是闯荡印度市场近五年，荣信不仅没打过印度本土品牌，甚至连中国前三都排不上，大跌所有人眼镜。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

    方邵扬这人没有别的长处，就是会死磕。老孙头教过的那句“不了解对手等于做无用功”他牢记于心，先是把市面上卖得好的款式通通买回去拆机，连着两天闭门不出，后来又在外面从日出逛到深夜，不管是棚户区还是楼房区通通往里钻，搞得当地助理心惊肉跳，生怕他出个什么意外。

    到第七天晚上，资料整理好后他兴奋地睡不着觉，躺在床上枕着手臂一遍又一遍地想那几点发现，到夜里11点时大脑皮层还异常活跃。

    一翻身，枕头旁边的手机亮了，是通讯公司提醒他交话费。顺着点开聊天界面，他这才猛然发觉一件事：已经快三天没跟贺峤联系了。

    上一通电话还停留在三天前，他打的。

    看着通话记录里的名字，心里的想念被勾了出来，怀里也觉得有些空虚，很想听听贺峤的声音。

    但拨过去，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漫长。

    第一通没人接。

    睡了？

    又拨了一次，响了十几声。

    “喂。”

    贺峤的声音很疲倦，不过方邵扬没在意。他趴在床上抱着枕头，张口就是控诉：“我不给你打，你就不给我打是不是？”

    “哪位。”

    “我啊，”他一愣，“邵扬。”

    静了片刻，贺峤鼻音浅浅的：“刚才睡着了，没注意名字。”

    得到这种比预想中要冷淡得多的反应，方邵扬顿时不大痛快：“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不是说我睡着了吗。”贺峤听着清醒了一些，“这么晚打来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打给你？”

    “没事就不说了，时间也不早了。”

    “贺峤你什么意思啊。”方邵扬唰地起身，“几天不联系也就算了，好不容易给你打个电话你就这个态度？”

    电话里沉默着，他在房间里烦躁地走来走去。

    许久，贺峤淡淡开口：“我什么态度。”

    “就这种态度！我哪里得罪你了？不想跟我说话就直说，我犯不着热脸贴你的冷屁股。”

    “我已经直说了。”那边深吸一口气，“你也没有得罪我，我只是工作累了而已。”

    “就你累，你以为我不累？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就想给你打个电话，结果你倒好，这么爱搭不理的。不说就不说了，我以后再给你打电话我是狗。”

    刚气得要挂电话，忽然听到那边很低地咳嗽了两声，像是有人把手机拿远了，顿时又顿住了手。

    “方邵扬，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自私？”

    贺峤声音比以往冷淡得多，还有些沙哑。

    “三天没有一通电话，凌晨一点想起我了就打过来，还要求我必须要听，你凭什么？”

    两边有两小时时差，临江已经凌晨一点。

    方邵扬脑袋里嗡了一下，态度也不像之前那么强硬了，闷声辩解道：“可我就是想你啊，我想你了，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就想听听你的声音，难道这样也有错？”

    羸弱的信号，沙沙的杂音，等候让人心焦。

    “你可以打，我也可以不接。”贺峤说。

    “……”方邵扬懊恼地砸了下墙，“算了，今晚的事算我不对。我给你买了礼物，你猜是——”

    “不用了，我不需要。”

    “不需要？”

    “嗯。”

    终于慌了。

    “你都没问是什么，怎么知道不需要？说不定你会很喜欢的。峤哥，别生气了好不好。”

    以前只要他用这种口气说话，贺峤就会拿他没有办法，可今天却是个例外。

    今天他越是这样赖皮，贺峤心里越受伤。没有任何实证，可他就是清晰地感觉到邵扬对待这份感情从来没有认过真，只是像今晚这样敷衍着、应付着，见混不过去了才随便认一两句错。

    “我可以挂电话了吗？”

    远隔重洋的距离，贺峤的声音听上去格外得涩，好像他面对的是一个伤他心的混蛋，而他又拿这个混蛋没有办法。

    “让我挂电话吧，方邵扬。”

    这本节奏还可以吧？感觉自己相比上一本有进步诶，开心到转圈。

===第20章 你一点儿也不在乎我！===

自从发现方邵扬把笔送人以后，周培元一想起这小子就来气，以至于几天后的晚上接到他的电话直接就给撂了！

    结果这小子没完没了，一遍不行又来一遍，两遍不行又来三遍。

    “还挺执着。”他没好气地接起来，“喂？有事说事，我忙得很。”

    “峤哥在公司吗？”

    “哟大忙人，你不是在印度载歌载舞乐不思蜀了吗，居然还记得家里那位姓甚名谁啊。”

    “我两个小时前才刚到临江。峤哥怎么没在家，这么晚了他还在加班？给他打电话也没接。”

    “我哪知道。玩得太开心没空接你电话，很稀奇吗？”

    “他去哪儿了？”

    “跟朋友出去玩儿了，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元哥我没跟你开玩笑。”方邵扬语气忽地严肃许多，“他到底去哪了，跟谁出去的？”

    现在知道着急了。

    周培元磨磨指甲：“他在spur蹦迪呢，跟谁我也不知道，不过估计有刘晟吧。”

    空白三秒后，方邵扬啪地就把电话挂了。

    其实今晚约贺峤的的确是刘晟，只不过临出门前他被他爸叫回家了，遗憾错失这次亲近的机会。

    spur是临江知名的夜店，一听这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之前方邵扬差点出事那间酒吧跟它比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晚上九点，那里气氛相当之high。场内灯光迷炫音乐躁动，舞池的男男女女穿着清凉，散台也挤满了等伴的和钓人的。其中一个坐着喝闷酒的特别引人注目，不到一小时功夫好几个人过去搭讪，无一例外全都铩羽而归。

    卡座有桌莽的，其中一个寸头初来乍到，推推旁边的哥们儿道：“那人谁呀，看着真带劲。”

    旁边的人喝得有点懵，眯着眼睛往他指的方向瞅了半天，终于在散台角落见到高脚凳上的人。

    酒吧的绚丽灯光下，贺峤戴着银边眼镜，浓蓝色西服泛着缎光，握酒杯的手指修长骨感，细致匀称的手腕从衬衫口露出恰到好处的一截，整个人非常斯文禁欲。

    “运气不错啊兄弟，他是临江著名的冷美人贺峤，以前经常来这儿，当时好多人为了见他一面跑这儿来一守就是一晚上，不过最近好像不太常露面，我都很久没见过他了。”

    寸头一听，瞬间来了兴致：“我去会会。”

    “欸！”朋友将他一拦，“奉劝你少去自讨没趣，没见他谁都不赏脸？告诉你吧，他不给电话号码，也不喝不认识的人敬的酒，而且……”

    “而且什么？”

    朋友饶有深意地笑了笑：“他结婚了。”

    这样的人物竟然英年早婚，寸头心里暗叹可惜，不过马上又打起精神来：“结婚了就不能玩了吗？他都来这儿了，明显就是还没收心嘛。”

    说完不顾阻拦，端着酒杯就往散台走去。他朋友在后面嗤了一声，心想被拂了面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可没过三分钟，令人大跌眼镜的事情发生了。

    也不知道那人给贺峤灌了什么迷魂汤，两人凑近交谈几句后，只见贺峤从高脚凳撑着站起来，身形还有些摇摇晃晃的，旁边的爱慕者顺势扶了一把，两人依偎着朝舞池走去。

    这什么情况？

    经过卡座这边时，寸头在背后远远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把他朋友气得够呛。早知道自己也去了，妈的，好事全让这个新来的占了。

    其实贺峤酒量不弱，但自从那晚跟方邵扬吵架之后心里一直压抑着，今晚来这儿就是为了借酒浇愁，所以喝得比以往要快一些。

    酒怕喝得急，几杯威士忌下去他变得不太清醒。被人扶着踉跄走到舞池中间，电子乐轰耳欲聋，眼前的一切也出现重影。周围的人腰挤着挤背挨着背，个个都跟着节奏兴奋地摇头晃脑，浓烈的荷尔蒙充斥在身边每个角落。

    贺峤动作缓慢地取下眼镜，眼神变得更是迷离，模样也更加勾人。寸头按捺不住，右手悄然搂上他纤瘦的腰：“你身材太好了。”

    音乐声太响，贺峤没听清，只蹙着眉醉意朦胧地推了他一把，寸头顿时骨头都酥了。两人在拥挤的舞池里越挨越近，酒后的身体格外放得开，很快就跳得大汗淋漓。

    “今晚是一个人出来玩？一会儿蹦完要不要去我们那桌坐坐！”寸头在他耳边喊。

    贺峤扭过脸，避开他的嘴。

    “去还是不去啊？！”

    他再一凑近，又被贺峤拽着领口拎开。

    怎么会有人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这么带劲呢，寸头感觉自己今晚赚大了，居然遇到这种难得一见的极品。

    砰砰的鼓点像拳头擂进心口，身体所有关节随之震颤，酒精一上头地板跟天花板也在跟着晃。贺峤闭着眼微微喘息着，脸颊的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流。

    等再把眼睛睁开，抬眸，穿过晃动着的密密麻麻的身体，他动作蓦地顿住。

    入口纷乱晃眼的灯光下，方邵扬站在那儿，目光从人群的缝隙中牢牢地锁定这里。

    两人四目相对，贺峤的心滞了一秒。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邵扬的眼神沉郁又凝肃，明明穿着最宽松随意的t恤和运动长裤，周身却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森寒气场。

    “看什么呢？”寸头笑着在他眼前晃晃手。

    贺峤攥紧掌心，硬是把眼侧开：“没什么，继续跳。”

    寸头立马把小臂伸到他腰后，右手五根手指好死不死还在他腰侧抓了一下，表情更是值得玩味。

    贺峤没有理会。

    又蹦了最多十几秒，手腕被人从后面生生抓住！

    “跟我走。”

    方邵扬的声音盛满怒意，手上的劲也大得出奇，疼得贺峤眉心紧拧：“你放开。”

    “你谁啊。”寸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放——”

    嘭！

    后面的话被一拳打断，猝不及防翻倒在地。周围男男女女惊呼起来，哗啦一下退开半米，把他们三个人围在中间。

    “操你怎么打人啊？我认都不认识你。”

    “我打的就是你！”

    昏暗的灯光下方邵扬脸色铁青，怒意从每个毛孔渗透出来。寸头捂着吃痛的颧骨站起来，冲上去把他扑倒在地，两人顷刻间扭打在一起。

    方邵扬个子本来就高，找准时机翻身往寸头身上一骑，挥臂揍人拳拳到肉，没几下就把寸头打得鼻血横流。看到他拳头上殷红的血渍，贺峤陡然酒醒。

    “邵扬！”

    贺峤过去想把人拉开，可那两人已经在地上打红了眼，根本不是他一个人分得开的。场务经理带着人闻声赶到，人群哗啦一下撕开一道口子，几个人使出吃奶的劲终于把他们从地上拉起来。

    “方邵扬你这是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打他？”贺峤将人拽到一旁，只见他脸上是从没见过的骁悍匪气，胸膛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像是气得完全失去了理智。

    “谁让他摸你的？”方邵扬怒吼，“谁摸你我就打谁！”

    贺峤正要制止，之前那几个朋友却围上来，簇拥着受了伤的寸头叫骂着：“臭小子有种过来，少在那边缩卵，今晚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我跟你姓！”

    方邵扬立马甩开贺峤的手，冲过去就给了当头的一脚，直接连人带桌子踹得歪出去一米！几个人登时又厮打在一起。这时夜店的工作人员也通通围了上去，拉人的拉人护东西的护东西，场面简直乱成了一窝粥。

    这回他势单力薄，饶是再年轻力轻也敌不过四五个人的围攻，很快就在贺峤的眼皮子底下落了下风。脸上挨了几拳后他表情更是狠厉，下手也更没轻重。

    贺峤不忍心见他被打，过去抱着他的腰把人往外带，“方邵扬、邵扬！好了别打了！”方邵扬在他面前奋力挣扎，脚还在往前狠狠踢这帮孙子。

    “方邵扬你听话！你能不能懂点事？”

    听到这责备的语调，方邵扬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受伤跟愤怒。就在这时有人突然扬手抄起一个酒瓶子，贺峤瞳仁一缩，霎那间紧紧闭上了眼睛！

    哗啦——

    酒瓶碎得四分五裂，可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来。

    短暂的空白后睁开眼，他才发觉自己被人紧紧护在怀里。方邵扬拿背挡在他面前，手臂牢牢地抱着他，表情像是忍耐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咬得下颏边几道青筋全都凸出来。

    “邵扬？！”他心脏一紧，急忙把人翻过来查看。刚才方邵扬肩膀后头重重挨了一下，薄薄一层t恤瞬间刺破，右肩隐隐往外渗着鲜血。

    几个工作人员赶紧上前稳住局面，疏散开看热闹的人群之后把他们全弄到边上。方邵扬疼得脸色都变了，可被贺峤扶着走了几步之后却把手甩开，捂着肩膀大步向外走去。

    “你往哪走，赶紧去医院。”

    “我不去。”他阴沉着脸头也不回。

    “伤成这样不去医院，还想回家挨你爸的打？”

    “打就打，我不怕！”

    两人直接在大马路上吵了起来。

    “最好是打死我，打不死我也要把我赶出去，反正别让我再在这个家呆了，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走到车前贺峤一把将人扯住，又怕动到他伤口，架子拉得大可实际一点力气也没使：“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现在还学会打人了，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我就是生气！”

    “你到底气什么？”

    “还装蒜。”方邵扬霍地转身，恶狠狠地瞪着他的眼睛，“你说我到底气什么。我才出差一周你就在这儿跟人搂搂抱抱的，那男的手都放你屁股上了你还问我为什么生气？”

    这通嚷嚷冲天捶地的，连带着他愤怒的表情跟肢体动作，顿时吸引了无数路人的目光。

    “我靠俩男的……什么情况……”

    “快看快看！”

    贺峤脸皮薄，心里又还记着生日礼物的事，当下就转身往反方向走。方邵扬快步拦在他跟前：“不准走，把话说清楚。”

    “你让开，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不想看到我你想看到谁，刚才夜店那男的？贺峤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知不知道你是我老婆啊！”

    “你喊什么，我没聋。”贺峤面红耳赤，“再多喊一个字我就回刚才那儿去。”

    “你敢走！”

    一喊完，贺峤果真往夜店的方向走。

    “你——”方邵扬从后面死命拽住他，伤口都扯流血了也不松手，“贺峤你一点儿也不在乎我是不是！”

===第21章 周末你要穿给我看===

“你一点儿也不在乎我是不是，压根儿看不上我是不是！”

    贺峤顿足。

    方邵扬委屈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两只手死死拖抱着他的腰，生怕他真回那儿继续让人摸去。两人这么在马路边僵持着，时间一长看的人更多了，可全被方邵扬当成是空气。

    “我在不在乎你重要吗？”贺峤问得波澜不惊。

    “当然——”一个激动肩膀又牵扯到伤口，方邵扬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当然重要。要是连你都不在乎我，我就不在这个家呆了。”

    “怎么，你又要离家出走？”

    “什么叫又？！”

    “上次不是离家出走两小时，还捡回一只悟空么。这次准备走多久，三小时？”贺峤抬头看表，“抓紧时间，我今晚不想熬夜。”

    “你看，你果然不在乎我。”方邵扬双眼发红，捂着肩膀退到车门上靠着，垂头丧气又气不过，“我要离家出走你还说风凉话，哪天我真不见了你是不是要放鞭炮啊。”

    “好了，上车吧，别在大马路上喊。”心中阴霾暂时压下，贺峤伸手薅他的头发，方邵扬赌气躲开。

    “你要自己走回去也行，没有人管你。”

    他作势要走，刚转身肩膀就被扳过去。

    炙热的身躯填满这几天空虚的怀抱，触手可及的温热触感让人心跳加速。贺峤被方邵扬压在车门上粗暴地吻下来，呼吸间的酒精味烈得令人头晕目眩。

    “干什么……”刚含混地吐出几个字，灵巧的舌头就顺着齿关钻进来，掠夺本就所剩无几的氧气。

    大庭广众之下这种旁若无人的举动，即使是在夜店门口也够离经叛道的。贺峤不适地动了几下，发现根本逃脱不了。

    今晚是真把这只土狗惹急了。

    口腔里的搅弄直接又莽撞，他嘴唇几次差点被咬到，然后又被安抚似的舔过上颚跟舌根。邵扬张嘴呵着气，喘息粗重得像刚跑完十公里，亲了许久才压着他的手拷问：“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我老婆啊？”

    贺峤别开眼，下一秒脸又被正回来：“知道还是不知道？”

    “你说呢。”

    “知道你还让别人摸你屁股？！”

    “方邵扬！”贺峤捂住他的嘴，一双含情的眼睛威胁般瞪了一下，“再喊我真走了。”

    “唔唔！”

    “还喊？”

    “唔唔唔……”

    被热气呵湿的手掌这才松开。

    贺峤盯着他，抿了一下唇，感觉被亲过的地方烫得没知觉了，低声道：“他没摸我屁股，只搂了一下腰。”

    “搂腰也不行！”

    又被无声地一瞪，方邵扬怏怏小声：“搂腰也不行。先是搂腰后是搂肩再后面就乱来了，那种地方根本没一个好人。”

    “你说的那种地方以前我常去，所以我也不是好人？”

    “你不同。”

    “有什么不同？”

    “你是我老婆，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真是对狗弹琴。

    转身绕到车的另一边，贺峤坐进车里，降下车窗对外面的木头人说：“还不快进来，送你去医院。”

    方邵扬灰溜溜上车。

    到医院以后挂了急诊，护士拿着镊子把他背上残留的玻璃碎片一点点夹出来。他斜着坐在病床上，上身的短袖脱一半穿一半：“护士姐姐你轻点儿，轻点儿轻点儿！嘶——”

    贺峤又心疼又好笑：“刚才一打四不是挺英勇的吗，怎么这会儿反倒怂了？”

    “我都快疼死了你还笑。”

    清完创护士端着盘子走了，方邵扬咬牙把衣服装好，正要往袖子上擦汗，眼前递来一张纸巾。

    他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贺峤：“你替我擦。”

    “又犯什么病？”

    “不是，我手动不了。”他撇嘴。

    又是这样赖皮的样子，贺峤心里郁郁地吐出一口气来，干脆把整包纸巾都放到他身边的床上。

    “随便你吧。我还有事就先回公司了，今晚不回去住。”

    手腕却被人从后面拽住：“你还在生我的气？”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好几天不联系你，更不应该在电话里冲你吼。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

    “还有呢。”贺峤背对他轻声问。

    “还有？”

    “在你眼里，我是会为这种小事生气的人？”

    手腕上的力道紧了紧。

    他用的是那只受伤的手，死死拉着贺峤不放：“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声音可怜极了，“所以你到底为什么生气？告诉我好不好，这几天我吃不下睡不着，回来的飞机上还吐了。”

    贺峤眼睛闭上，少顷才慢慢睁开，转过身来看着他：“那你告诉我，这次出国之前你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空气静止了片刻。

    方邵扬的目光有几秒钟的游离。这几秒钟虽然短暂，贺峤却注意到了。与其说是逃避，这几秒的他更像是在思索对策，眼睛对视着，大脑却在为其他事飞速转动。

    几秒钟时间一到，他说：“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

    “我没有。”奇怪的重复，像是在为自己争取思考时间。

    “你还在骗我。” 贺峤的心窒了一瞬，被欺骗的难受表情完全泄露了内心。

    方邵扬嘴唇掀了掀，像是想说什么，但是权衡之后最终选择沉默。

    贺峤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质问：“出国之前你见过章维是不是？不仅见过，你还把我送你的笔转送给他弟弟了，是不是？”

    听到前半段的时候方邵扬脸色灰白，像是有什么重大秘密突然败露。可到了后半段，他的嘴慢慢张开，表情却突然平静，连带着肩膀也松弛下来，像是意外逃过一劫。他眼眸轻微地转动了几下，露出诧异的表情：“你说什么，我把笔送给谁了？”

    “章维的弟弟章铭，我亲眼见到笔在他那儿。”

    “不可能，我从来没把笔送给别人过。”他把身上的兜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之后抬头看着贺峤，表情万分笃定，“我真的没有，你相信我！要不是你今晚告诉我，我根本就不知道笔丢了。”

    “难道你也没有见过章维？”

    这才是症结所在。见自己的大学同学为什么要说谎？除了两人的关系非同寻常外，贺峤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方邵扬默然片刻，眼底浮现恍然大悟的神色：“你、你不会是怀疑我跟章维有什么吧。怎么可能啊，我跟他就是哥们儿！”接着掏出手机往床上一扔，“出国之前我是见过他，但是你不提我都忘了。要是还不信你就查，随便查，能找出什么我随你处置！”

    这种事贺峤当然是做不来的。他为人处世向来光明磊落，精于经商却不惯于猜忌，翻男友手机这样的事更没有做过。

    刚想说不用了，手机却突然亮起来。看清来电姓名的那一刻，方邵扬身体蓦地一震。

    太不巧了，居然是章维！

    “接吗。”贺峤目光轻移。

    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方邵扬迅速镇定下来，当着他的面点开免提。

    —

    其实章维已经准备睡了，只是收拾屋子的时候忽然有所发现，所以才打了这个电话。

    “我就是试试，还以为打不通呢，没想到你真回国了。”他笑笑。

    “我也是刚回来，怎么了，找我有事？”

    方邵扬的声音跟平时比显得比较紧绷，不过章维没注意：“也没什么，就是那天你来拿药怎么只拿走两盒？我看抽屉里还剩了一盒。”

    电话里陡然沉默。

    “喂邵扬，在听吗，是不是信号不好。”

    “在听。”非常短暂的停顿，“估计是拿漏了。这样吧，你再帮我买几盒，下次我一起去拿。”

    章维愣了。

    “三盒还不够？是药三分毒，吃多了我怕——”

    “我知道我知道。”方邵扬忽然很自然地打断他的话，“但是中药做的应该没事吧，而且阿姨不是说那个药治胃病特别管用吗？哎呀你就再帮我买一点吧，免得峤哥吃着管用临江又没地方买。”

    胃病？

    几秒的诧异后，章维心脏狂跳。

    方邵扬身边有人！

    一直都知道他工于心计，今晚终于见识到了。刚刚那些话是说给别人看的，而这个别人大概率就是贺峤，他们俩此刻正在一起。

    章维无声地咽了咽口水：“好吧，那等我买到了再告诉你。”

    “行，到时候你直接带去公司给峤哥吧，他在我旁边呢。”电话那边笑了笑，方邵扬换了种埋怨的口吻：“这下信了吧？”

    “贺总好……”章维的心再度被愧疚淹没。

    “你好小维，有劳你费心了。”贺峤声音极其温和。

    “不要紧的，举手之劳而已。”

    那边有低低的亲昵的响动，语气既无奈却宠溺：“方邵扬你安分点，小心伤口。”

    方邵扬啊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事来：“章维我上次去拿药的时候好像把一支笔忘在你家了，你问问铭铭见过没有，黑色的。”

    “唔，稍等我现在就去问他。”

    章铭已经睡了，章维从他包里找到那支笔。

    “找到了。对不起啊邵扬，铭铭应该只是一时好奇收起来了，我明天上班带给贺总吧？”

    “别明天了，我现在就去找你拿。”

    “一个晚上而已，急什么？”贺峤的声音，“明天带给我也是一样的。”

    “那好吧，其实我也困了。”方邵扬打了个哈欠，“我们改天再约。”

    电话挂断。

    章维把笔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包里，之后捂紧手机睁眼望着天花板，久久没能入眠。

    而身处医院的贺峤，因为解开了一个沉重的心结，再也没有推开方邵扬的亲近。

    他站着，邵扬坐着，抱着他的腰。

    时间静静地流逝，邵扬不肯松。

    “方邵扬你几岁了。”贺峤无奈极了，“不是说给我带了礼物？拿出来吧。”

    “在家呢，没带出来。”

    “是什么？”

    “你猜。”

    “又想耍花样。”

    “没有……”方邵扬埋在他腰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把耳朵凑过来。

    贺峤俯身，耳边冒出几个字。

    “方邵扬！”他赧然抿唇，“你怎么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叫情趣。”方邵扬仰头看着他，眼底任性又顽劣，“我不管，周末你要穿给我看。”

    明天周四，休息！另外本文将在周五入v，届时会有六千字更新掉落，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22章 我不想穿女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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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我是第一次===

其实贺峤真的不喜欢穿女装，他没有这种癖好。可方邵扬很想要，甚至立马就下床把灯关了，比以往要急得多。

    关了灯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吗？这又算哪门子的情趣。

    但突如其来的热情烧得人头昏。贺峤分不出神去细想这中间奇怪的地方，因为他的裙摆被撩起来了。有只手顺着大腿往上摸，摸到根以后又把裙子的布往下压，让他把裙子夹在腿中间。

    【全文省略，在@笼中月moon，粉丝可见】

===第24章 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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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邵扬也喜欢峤哥===

同一时间，方家别墅。

    “姐，你就真能咽下这口气？”段远江在房间里恼火地走来走去，“要不是我拦着，那姓邵的女人现在已经进了家门，难道你还不打算做点什么？”

    “做什么，怎么做？”段玉虹反问。

    虽然她才是方永祥的合法妻子，但现在亲儿子没了，私生子回到方家来无可厚非，她又能说什么？至于邵宁烛那个贱人……

    二十五年前她就最懂得装惨卖乖，一张楚楚可怜的好面皮总有办法哄得方永祥心软，自己一向不是她的对手。

    “当初你就应该听我的让她打胎，现在木已成舟，他们母子俩合起伙来谋了这份家产咱们怎么办？”

    当初也是一念之仁，才让她把孩子生下来。想到自己多年来貌合神离的丈夫，段玉虹幽幽地叹了口气：“人家母子一条心，我又能怎么办。要是怀业还在该多好，他这一走，我连争的心都没有了。”

    “姐，你不能这么想。”段远江跪到跟前握住她的手，“怀业不在了还有我呢，还有段家那么一大家子呢。你要是不争，将来段家的境况只会比现在更差，再说就算你不争，邵宁烛他们就不争了？他们生来一条贱命贪心不足，抢完锅里的还要来抢你碗里的！”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哎，要我说你早该听我的，把我们家小辉过继给姐夫。”

    她蓦地甩开他的手：“你想得倒美！真当方永祥老糊涂了？他这个人心有多狠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亲儿子都能二十多年不认，你的便宜儿子他能要？逼急了他立份遗嘱把全部身家捐出去，到时候里外里咱们一个子也捞不着！”

    这话倒把段远江说得哑口无言。姐弟俩默然半晌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姐，我这一向做梦老梦见怀业，心里隐隐约约的不踏实。要不下周我还是再出国去找一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怎么险的山里失了踪，总要有块骨头留下吧？”

    要是方怀业还在，局势就会瞬间逆转。

    这一年他们就是怀惴着这样的希望在找人。段远江自不必说，国内国外全是他在跑，几个月下来鞋都跑废了几双，段玉虹也没闲着，出钱、托关系都是她在办。

    “远江，我也早想让你再跑一趟。”她起身拿来一张名片，“前段时间我跟一个老同学见了一面，他有些门路。你这次出去可以联络他，兴许找到的希望会大一些。记住，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好，你就在国内等消息吧姐。”

    房门开了又合，吱呀关起一室的寂静。看着弟弟离开的方向，段玉虹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门外离开的段远江走得很慢，昏暗灯光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上面的黑体英文散开是名字，聚在一起却成了自己侄子的脸。

    怀业啊怀业，你到底是死是活，知不知道有人鸠占鹊巢？哪怕你真死了，假如在天有灵，也不该把方家几代基业白白便宜了那个外人。方邵扬……他算是个什么东西！

    许久许久，怨恨的人影终于消失在走廊。

    而另一边的荣信大楼十二层，贺峤正对着这张与方怀业神似的脸，久久未曾挪开目光。

    他看的自然是方邵扬，从没想过这是任何人的弟弟，一次也没有。对他们来说，方怀业早就在意外中身亡，永远也不可能再回来。

    “只此一次，过时不候。”贺峤说。

    “你不是一直都不愿意吗？”

    “我现在愿意。”

    幽深的双眼望了一会儿后，方邵扬忽然翻身将人压到沙发上，俯身很用力地吻下来。不仅用力，这个吻还很急促，连呼吸的余地都没留给他。

    捏住肩膀的手越来越紧，像是很急切地要试验出什么，可是吻得再深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邵扬……”贺峤闭着眼睛浅浅地抽气，还没开始就有些意乱情深，“我有没有说过，我真的很喜欢你。”

    肩膀的力道陡然消失。

    睁开眼，方邵扬在他身上发愣。

    “你刚才说什么？”

    “没听见就算了。”他侧开脸。

    “你说你喜欢我？”脸被蓦地正过来，两人直直地四目相对，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彼此的脸，“这话是认真的吗。”

    静静的，贺峤把下颏点了点。

    方邵扬的眼神又像蒙了层雾，轻易看不清他的内心。可这次或许是距离太近，贺峤凝眸细看，发现那不是雾，是邵扬的眼睛潮了。

    “我也喜欢峤哥。”方邵扬硬是将头挤进他的颈窝。

    “再说一遍。”

    “邵扬也喜欢峤哥，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一边重复，方邵扬一边掐着脖子吻他，两只手去解他的皮带跟裤链。外套脱掉以后贺峤迎合着这个仓促的吻，内心忌惮那种躲避不开的疼，于是就绕到后面想替自己扩一下，可手腕却被猝不及防捉住。

    “不用，今晚我帮你就好。”

    “为什么？”

    “不想让你疼。”

    方邵扬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

    松软的沙发上，贺峤屈着膝，把这个说喜欢他的人囚禁在自己身体里。邵扬趴在里面双手扶着身旁的膝盖，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投入，没有半点敷衍或者不耐烦。

    “嗯……嗯……哈……”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腿面，贺峤低哑的嗓音带着明显的紧绷，眼睫被潮涌逼得轻轻颤动着。快要结束的时候方邵扬皱紧眉看向他，见他这样沉溺地闭着眼把自己完全交出去，霎那间心脏被一股自我厌恶攫住了。

    片刻的失神后，他再度低下头去。

    此后的很长时间里他都在想，要是那天晚上坦白一切就好了。如果真能在感到自我厌恶的那一刻坦诚，或许后来的许多事都不会发生，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就在这种连自己也分不清真假的相处中，秋天的尾巴已经抓不住。

    “不会吧。”来国际部开会的邢律师惊讶不已，“人家邵扬都已经是副总了，孙冠林还训他跟训儿子似的，真把自己当他爸了？”

    “嗨，爱之深责之切。”孙冠林助理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别看我们家老孙现在训得狠，整个集团上上下下六千多口人加起来，最疼邵扬的恐怕就数他了。当初的升迁表决会上要不是他坐阵力挺，这个副总头衔不定戴在谁脑袋上呢。”

    “你这话就夸张了吧。再不济他还有个亲爸呢，干爹再疼能比亲爸还疼？”

    助理听得嘁了一声，嘴里的青梅核吐出来，饶有深意地看了邢大状一眼：“等着瞧吧，谁亲谁疏有时候还真跟血缘没关系。”

    门户大开的办公室里，严厉的声音隔老久都能听见：“今晚这顿饭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少在这儿给我找借口。”

    “不去，说了我不会喝酒。”一听就知道，方邵扬又在撇嘴。

    叩叩叩！桌子敲得震天响。

    “不会就给我练！”

    “哎呀……”

    “哎呀个屁！”

    强行把人带去赴酒局的结果就是，孙冠林的高血压差点气得当场发作。

    人家给他倒酒，他洒半杯。人家给他敬酒，他抿一口。人家问他为什么不喝，他居然说：“家里管得严，老婆不让喝。”

    好家伙。

    听得孙冠林气血上涌。

    不过在场一众长辈倒也并不介意，反而笑着调侃年轻人：“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心可野着呢，别说成家了，恋爱都谈不过三个月！”

    “要么张总你怎么大器晚成呢？人家邵扬成家早心定得也早，这不，年纪轻轻就已经要接他爸的班了。”

    如今方邵扬听到的大多是这种好话，已经懂得淡然处之。没多久手机响了，他起身：“对不起叔叔伯伯们，我出去接个电话，这个……”

    众人立刻心领神会：“查岗！”

    “没出息。”孙冠林斜了眼他的背影，“来来来，咱们喝咱们的。”

    嗯，要是查岗就好了，方邵扬求之不得。

    可惜贺峤从不过问他的私事。

    “今晚我回自己家，明天陪我妈去医院做个体检，跟你说一声。”

    “喔。”

    “喔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不是说明天带我去打网球吗，你是不是又忘了。”

    就知道是为这件事不满。

    “答应你的事我什么时候忘过。”贺峤说，“体检是上午，下午网球照旧。”

    “这还差不多。”雨过天晴，方邵扬压低声音哄骗，“打完了就在那儿睡午觉吧，我想看你穿运动短裙。”

    “方邵扬。”马上收到警告，“你脑子里到底每天都在想什么？”

    “想你啊，尤其是穿裙子的你。”

    “你——”

    “挂了挂了，老孙头叫我！”

    最近一个月他在学网球。虽然家里已经改造出一个篮球场，但贺峤不喜欢这项运动，他一个人玩也觉得没意思，选来选去就选中了网球。

    临江最高档的网球俱乐部其实就那一两个，来来去去都是熟人。那天下午三点，刘晟也约了帮朋友去那儿玩，不巧撞见了他们俩。

    远远地看见贺峤，朋友杵杵刘晟：“看见老相好不去打个招呼？”

    “要去你去，我烦着呢。”刘晟低头玩手机。

    “你烦什么？”

    “你说要是有个人天天跟你屁股后面打转，可你一叫他他就跑，这是个什么意思？”

    “这还用问，喜欢你呗，见到你害羞。”

    喜欢？刘晟手一顿。

    前两天去鹤鸣找贺峤谈公事，中午出去吃饭的时候一回头又看见章维了，喊一声还往反方向溜。当时他就想，这小子不会是跟踪自己吧。

    经朋友这么一点拨，有点豁然开朗的意思。

    难怪这小子几千块钱还了好几个月都还不完，敢情是为了多见自己几面啊。还有，平时没觉得临江这么小，怎么就跟他天天偶遇呢？撞车也是，药店也是，鹤鸣也是，每天这章维就在自己身边神出鬼没，合着是特意跟踪？

    操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行，必须上门去骂醒他。

    “我今晚去你家。”他给章维发短信。

    隔了几分钟，章维回了一条：“不方便。”

    “你觉得老子在跟你商量？”

    “还没到还钱的日子吧……”

    “别废话，晚上七点做好饭等着，有事问你。”

    正埋头发消息，旁边说：“他们俩打完了，咱们过去吧。”

    “嗯，你们先去，我上个厕所。”

    卫生间在等候区外面，出去的时候刘晟本来以为不会撞见他们，没想到贺峤不在，但方邵扬却在储物间那边拿什么东西。

    冤家路窄！

    心里骂完这句，刘晟犹豫是过去还是回去。一撇眼，却见方邵扬开柜之前环顾四周，眼神异常凌厉警惕。

===第26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确定周围没人以后，方邵扬从柜子里拿了什么东西，仰脖迅速吃下，随后把包装扔在了垃圾桶里，接着才若无其事离开。

    直觉告诉刘晟，他刚才的行为有问题。恰巧一个保洁路过，被刘晟一把抓住：“给你一百块钱，帮我把那个垃圾桶里的东西找出来。”

    “啥？”

    “有人刚扔进去的，指甲盖那么大的一个东西，去帮我捡出来。”

    保洁拿了钱，这才满腹疑问地照办。可翻来翻去也没见什么可疑的东西，只找到一个银色的药板片，像是被谁从一整板上剪下来的。

    “这他妈是个什么东西……”

    上面没字根本辨认不了，但出于一种敏锐的嗅觉，他把这个小壳子收进了口袋。

    抬头环视四周，没有贺峤的踪迹。方邵扬一定在瞒着贺峤什么事，所以才故意避开所有人跑到这儿来吃药。

    可这小子到底吃了什么药？

    五分钟后，刘晟若无其事地走到楼上休息区，对保安亮出自己的vip卡：“没预约能不能进？”

    保安立马恭恭敬敬地查：“还有两间空着的，您需要洗浴用品吗？”

    “不用了，自备。”

    这里他偶尔也来睡，不过来得不多。走廊上铺了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一间间走过去，终于在最远的贵宾室外听到动静。

    舒爽又压抑的呻吟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听，嗓音还有些熟悉。要是以前，刘晟肯定会非常捻酸吃醋，但此刻站在门口他只觉得满腹狐疑。

    一门之隔的房间里，贺峤面朝下咬着枕头，腿上的网球短裙高高掀起，身体被压得薄似一张纸。

    “嗯……嗯……”

    “张嘴，叫。”

    “不……”

    被逼着叫出来，可他抵死不从，后果就是差点咽了气。他也不知道方邵扬哪来这么猛的精力，刚打完一个多小时的网球，居然还能这样生龙活虎地折腾。

    “你放过我吧邵扬，”他涩着声音求饶，“我受不住了。”

    “刚开始受不了了？”方邵扬意犹未尽地骑在他背上，俯身亲湿他的耳垂，两人的十指紧紧绞在一起，“你这样怎么可以啊峤哥，要加强锻炼。”

    “下次、下次再——”

    “还有力气说话，那就是还能继续咯？”

    “不、不是……”

    后面的话全被封在唇里。

    直到半小时后偃旗息鼓，那点可怜的耳垂肉还在被反复玩弄：“舒不舒服？”

    贺峤已经连动动嘴唇的力气都不剩了，眼皮酥软地耷拉着。

    方邵扬笑着向他睫毛上吹了口气，扯过床单来替他擦干净脸上的汗，然后才问：“早上咱妈检查结果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身下的人却僵了一瞬。

    “怎么了？”

    “……没事。”

    贺峤出神的原因不是检查结果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方邵扬刚才的问法，让他一瞬间误以为这句话问的是邵宁烛。

    早上在中心医院，他意外遇到了独自看病的邵宁烛。

    “邵扬。”

    “嗯？”

    他慢慢将身体转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方邵扬。方邵扬被他盯得都不好意思了，摸摸鼻子笑道：“不会是我又变帅了吧。”

    他跟着无声地笑出来：“哪蹦出这么自恋的人来。”

    “我妈肚子里呗。”

    总是有意无意提到他妈妈。

    贺峤静默地想，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妈妈会忘记早上吃过什么，忘记回家那条走过千百遍的路，忘记自己有个儿子叫方邵扬，他会怎么样？

    何其残忍。

    深吸一口气，贺峤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圣诞节有什么安排？”

    方邵扬双眼骤亮：“没有。”

    “想不想出去玩，你，我，邵阿姨，我们三个一起。”

    “跟妈妈？去哪，玩什么？”

    “去瑞士吧，我记得阿姨说过她喜欢雪，可惜南方有雪的日子太少。”

    方邵扬高兴坏了，一把将人抱住：“真的吗？太好了，我妈还没出过国呢。哎呀其实不光是我妈，我也就去过一次印度，去瑞士需要提前……”

    听着耳边的喋喋不休，贺峤内心被一种伤感的情绪占据，直到身上的汗全冷下来、毛孔缩在一起才如梦初醒。

    再没有时间浪费了。如果无法阻止经历过的事情被遗忘，能做的唯有抓紧时间创造尽可能多的回忆，好让那遗忘的过程慢些、再慢些。

    另一边，刘晟早已离开，开车飙到了章维的住处。

    “章维、章维！”

    听见门板被砸得砰砰响，章维踢踢踏踏地去开门：“来了来了。”

    “干嘛呢，”刘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这么半天才开。”

    “做饭呢。”

    闻见隐约飘来的香味，刘晟进去便往厨房找：“都做什么好吃的了？”全不拿自己当外人。

    “诶，你换鞋去。”章维穿着围裙追在后面。

    转头看他又急又委屈那样儿，刘晟不禁笑骂：“德性！”

    简简单单的两菜一汤，搁折叠桌上显得寒碜无比。客人跟大爷似的盘腿倚在床边，只有主人一个人忙进忙出。

    “好了没有，饿死亲爹了。”

    “就好了，你帮忙拿下碗。”

    打开柜门，里面正经就三只好饭碗，其余的不是豁口就是掉漆。

    “你他娘的过的这是什么日子，也忒寒碜了点儿。”吐槽完，刘晟忽然觉得不对，眉毛高高挑起，“怎么是三只碗，除了你跟你弟，还有一只是给谁的？”

    “邵——”盛汤的章维险些说漏嘴，“少打听。”

    “嘿我还不能打听了？”

    章维转身将热汤碗搁他手里，烫得刘晟差点儿当场发飙。直到饭吃得差不多，他还没忘了刚才的事，边喝汤边问：“这碗不会是专门给我预备的吧，早就盼着我来了？”

    章维内心无语至极，面上却不敢得罪这尊佛，只是不停地给他夹菜盼他吃完了早点儿走。可他越是这样刘晟越觉得他对自己有意思，连带着饭菜都嚼得香了不少。

    吃饱喝足后，他放下碗咳了一声：“饭做得也不怎么样嘛，这手艺也敢招呼我来呢？”

    “谁招呼你来了，是你自己要来的。”章维小声反驳。

    “嘿你——！”

    刘晟作势要打他，他急忙缩了脖子。刘晟哼了一声，心想，他这样的人近自己的身，说白了还不是为了钱，穷人果然都没什么骨气。章维却在心里想，这瘟神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走。

    “你……”

    “你……”

    两人异口同声。

    章维咽了口口水，刘晟倒大方：“你先说。”

    “也没什么，”章维声音放轻，“就是这个月要还的钱，能不能晚几天再给你。铭铭去上大学开销比以前大，我最近手头比较紧。”

    你看，果然就是为了钱！

    刘晟眯着眼睛打量他，把他都看得后背发凉了才说：“可以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

    “有利息。”

    章维倒吸一口气，正要再跟他求求情，刘晟却又话锋一转：“会开车吗？”

    “嗯。”

    “那正好，以后我喝多了就给你打电话，你得随传随到，一趟五百干不干？”

    一趟五百真不少了，最近他也的确缺钱缺得厉害。章维掂量半天，最终咬着筷子点了点头。

    —

    周一上班，方邵扬第一时间去找孙冠林请假。

    “叩叩。”

    “进。”

    “老孙头，是我——”

    一支笔咻得飞过来，精准砸中他额头。

    “你这个死小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许这么叫不许这么叫，俩大耳朵长着通风的？”

    方邵扬捂着头抱怨：“这是爱称、爱称！”

    “爱你个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那个……圣诞节让我请三天假呗，我要带老婆跟老妈出去玩儿。”

    “啧！”孙冠林一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工作都做好了？成天就想着出去玩，半年的期限马上就要到了，你小子怎么一点紧迫感都没有。”

    “啊？”方邵扬抚头，“到了就到了呗，印度那几款新机的市场表现不是还可以嘛。”

    “这么点成绩就沾沾自喜上了？”

    “我哪有啊，就出去三天而已，师父你也不用对我这么严格吧。”

    一个站，一个坐，孙冠林抬头严肃地看着他，半晌长叹一口气：“你呀你，跟个二愣子一样，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

    “慢慢来嘛，又不急。”

    “怎么不急？等我走了谁还教你。”

    “走？”方邵扬顿时愕然，“什么意思，老孙头你要去哪儿啊？”

    孙冠林摆摆手：“人老了总是要退休的，再说我不走，你怎么坐得上我的位子？”

    “我——”

    “别告诉我你没这么想过。”

    说得方邵扬缄默下来。孙冠林百感交集，态度缓和许多：“坐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方邵扬坐到他对面。

    他摇头，起身拍了拍椅子扶手：“我是说这把。”

    “师父……”

    “过完年我就要出国陪老伴儿去，本来是想看你坐上方永祥的位子再走的，没想到我老婆突然生了场病……”他取下眼镜，揉了揉酸疼的鼻根，“邵扬，等我走了你做事要更勤勉谨慎，别给我这个师父丢人听到没有。”

    难怪这段时间老孙头执意带他赴各种饭局，见各种旧朋友新关系，原来是因为要走了。方邵扬眼眶发涩，攥着拳不知说什么好。

    孙冠林拍拍他的肩：“男儿有泪不轻弹，大不了以后再去国外看我，我那里随时欢迎你。何况我也不是马上就走，走前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师父我不要什么礼，我想你留下来。”

    “没出息。”孙冠林故意板起脸，“教了你这么久，怎么把你教得婆婆妈妈的。竖起耳朵听我说，从现在起到我走的那一天，你小子给我夹起尾巴做人，一点错也不准出，能做到吗？”

    方邵扬脸颊憋得通红。

    “到底能不能。”

    “能。”终于咬牙点头。

    “这还差不多。”孙冠林眉眼顿舒，“只要你自己别出纰漏，下个月我会想办法让老方提名你当董事，到时候股东大会上少不了你的赞成票。”

    别急！最快这周末（最迟下周二?）能写到大哥出现，flag就立在这儿了。

===第27章 回去就给你买戒指===

“副总，您的护照取回来了。”助理敲开方邵扬的门。

    “知道了，放下吧。这几天没有急事别找我，有急事直接找孙总。”

    “意思就是急不急都别找你呗。”助理抿嘴一笑。

    “算你聪明。”

    处理完手头最后的工作，方邵扬开着二手奥迪直奔小公寓，出力帮老妈收拾行李。贺峤则回了贺家取些滑雪装备，第二天两人分头出发在机场汇合。

    隔多远就看见邵扬推着一个硕大的黑色行李箱，贺峤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带这么大个箱子。”

    “我妈第一次出国，箱子大点好买东西。”方邵扬笑着朝他妈扬了扬下巴，把邵宁烛说得有些难为情，幸好有贺峤从旁解围：“也好，到时候我的东西也能往这里面放。”

    没想到刚到德国，其他行李都好好的，唯独这口箱子被航司托运丢了。

    “你们怎么办事的，怎么会无缘无故丢了呢？”方邵扬站在柜台旁边周身火气。

    “你先别急着发火。”比起他来贺峤的确要淡定得多，用英文协调清楚后跟方家母子解释：“他们说找回来需要时间，建议我们先去转机免得耽误后面的行程，行李一旦找到会联系我们的。”

    后面还有一段德国飞苏黎世的行程，邵宁烛很明事理：“好在证件都在身上，箱子里面也就是几件衣服，真丢了也不要紧。”

    可方邵扬仍然面容紧绷，站在那里不肯走。

    贺峤看了眼时间：“好了，走吧，就快要关舱门了。”

    “不行，我得把箱子找回来。”

    “一个箱子而已，别耍小孩子脾气。”

    “不峤哥，我只是——”

    “只是什么，”贺峤望了他一眼，“里面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么紧张？”

    呵，真是个好问题。

    方邵扬默了一会儿，径直往登机口走去。

    好在年轻人忘性大，这个插曲并没太影响他的心情。等再从苏黎世乘火车去萨嫩的路上，多数乘客都已经人困马乏，只有他还在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白雪皑皑覆盖于冰川之上，全景列车穿棱于峻岭之间，对于没怎么出过国的方家母子来说，这里的景色就犹如仙境一般。

    兴奋地流连半晌，方邵扬扭头对老妈说：“妈，这里好像动画片里那个——”

    “嘘。”

    邵宁烛指指旁边的贺峤。

    他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贺峤已经靠在自己肩头睡着了。

    别看贺峤平时待人冷淡又清高，此刻睡着了却安静得过分。外面冷，火车里闷热，他鼻头有淡淡红色，湿润的嘴唇张开一条窄窄的缝，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颈间被呼吸拂得有些痒，方邵扬强忍着没去挠，只是静静看着熟睡的人。

    火车咣当咣当地慢驰，摇摇又晃晃。

    “妈……”邵扬用气声喊，“毯子递给我。”

    邵宁烛反应过来以后示意他别动，起身展开毯子盖在两人身上，然后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微笑着对他比了个睡觉的手势。

    方邵扬小声咕哝了一句“睡不着”，伸手扯过膝前的桌布穗，有一搭无一搭地数着根数，数清后又去数贺峤睫毛的根数。

    1、2、3……一直数到138。

    知道这样很无聊，可仍然不觉得枯燥，因为他们很缺乏这种时刻。

    每次跟贺峤睡觉，过程往往很匆促、很着急，像这样恬淡从容的时候少之又少。他总担心那个药失效，担心自己无法面对一个男人的身体，更担心贺峤看出什么端倪，所以每一次都尽可能地速战速决。

    潦草，粗暴，精疲力尽。

    不是没有享受的时候，但更多的是药力驱使下的急躁。不管看起来有多持久，哪怕过程不止一次，心里的急切只有方邵扬自己知道。

    有时候想想，如果贺峤不是遇见了自己，大概过得会比现在好得多。但遇见就是遇见了，老天爷不让他们做陌生人。

    方邵扬抬起手指，碰了碰贺峤的眼睫。所以峤哥，作为补偿，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转头再看向窗外，目之所及看似天高雪净，远处却有一片乌云笼罩在山脉之上，美好的事物总是不够完满。

    几小时后火车抵达萨嫩，贺峤被人晃醒：“峤哥醒醒，我们到了。”

    “到了？”幽幽睁开眼，发现母子俩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他不禁有些赧然，“抱歉，我时差没倒过来。”

    “是我们抱歉才对。”邵宁烛突然亲近地覆住他的手，“你这么忙还出来陪我们旅游，邵扬不稳重，我这个老婆子又是个拖后腿的，这几天怕是要把你累坏了。”

    再不喜欢跟人肢体接触他也只能任她握着，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把手抽出来。方邵扬见状，起身把行李一件件取下，一家之主似的给他们俩分配任务：“妈你拿这件轻的，峤哥你拖箱子，我提这两个最沉的。”

    贺峤顺势接过行李，没有说什么。方邵扬凑到耳边：“要我牵你吗？”

    “专心走路。”

    “喔……妈！”他忽然抬声，“你走慢点等等我们！”

    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走，再回过神来，左手已经被人牢牢牵住，怎么挣都挣不开。

    “方邵扬。”

    收到警告的某人得意一笑：“害什么羞啊，我妈又不是外人。”

    他们选的度假区在格施塔德小镇，那里的滑雪场非常适合初学者，大半都是初级跟中级雪道，而且还是伯尔尼唯一的冰川区域，即便不想滑雪也可以坐平底雪橇、穿雪鞋漫步、坐马车跟热气球等等，住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无趣。

    抵达小镇以后，方邵扬率先傻眼：“这里也太繁华了吧，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啊。”

    百多年前就开始迎客的度假区开发自然完备，不仅高级酒店随处可见，国际大牌的商铺也是沿街林立。不过他们这次订的是雪场木屋，推门即是雪景，墙壁皆由原木制成，非常有阿尔卑斯的传统特色。

    放好行李以后天色渐晚，方邵扬急吼吼地要出去玩，邵宁烛就懒得动身了：“你们两个年轻人去吧，我先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去折腾。”

    贺峤是跑不掉的。

    天暗了不能滑雪，今晚且先逛逛。两人换了厚衣服就出发，先到山间木屋吃了餐当地的特色饭。羊奶酪上用焦糖点缀，小牛肉加蘑菇一起烩，另外还有新鲜现摘的野生树莓和纯手工的甜品，一样样摆到田园风十足的小桌上，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红酒。

    吃饱喝足，转乘马车上路。没有目的地，夜色中游览古旧的小镇。

    马蹄踏在石路上叮叮哒哒，方邵扬晕晕乎乎的，靠着铁栏杆打哈欠。旁边的贺峤不愿说话，他就枕着手臂看星星，看了一会儿后又把头靠在贺峤肩上。

    “累了？”贺峤侧首。

    方邵扬懒懒地嗯了一声。

    “谢天谢地，总算累了。”贺峤无声微笑，下巴却被人扳过去，对上一张佯怒的脸，“好哇你嫌弃我，嫌我烦是不是？”

    “别闹，让我清静会儿。”贺峤低下头去看经过的每一道砖缝，心里却被某种情绪填得一丝缝隙也没有，满涨涨的全是幸福感。

    他们包的这辆马车很宽敞，两排座椅足够装下一家七八口人。听着嘚嘚的驭马声，方邵扬干脆横着躺倒，头枕在贺峤大腿上，自下而上盯着他的脸。

    “你真好看。”

    “安静。”贺峤伸手遮住不安分的眼睛。

    “我说真的，你真好看。”

    掌心的睫毛在动，轻轻呵着敏感的肌肤。他不拿开，方邵扬也不主动揭开，吊儿郎当地就着睡姿跷起二郎腿。

    半晌，忽然说：“回去以后我给你买戒指。”

    外面的景物一样样掠过，几串彩灯的光线拉长像流星的尾，贺峤愕然地看着他。方邵扬的下半张脸显得很平静，右手抬起来玩着贺峤外套上的拉链，“我说真的，回去就给你买戒指。”

    今晚他有些奇怪，总是说：“我说真的。”

    贺峤无暇他想，心脏扑通通直跳，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好像隐隐约约明白方邵扬这话果真是认真的，他们俩之间有什么东西要成真了。

    是婚姻关系还是对未来的约定？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想要还是不想要。”邵扬噙着笑，“不想要我就——”

    话音未落，唇面落下轻轻一吻。

    遮在眼上的手慢慢拿开，贺峤在晦暗的光线下看着他。之前如果还算是玩玩而已，戴上戒指以后就只能是认真的。像方邵扬这样的年纪，也会肯就此定下来吗？

    方邵扬大约也没想到他会主动亲自己，停滞片刻才解释道：“早就想买给你了，但是便宜的怕你看不上，贵的我又一直没攒够钱。”

    这时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膝上的身体一晃险些掉下去，贺峤紧紧搂着生怕他受伤。

    “你这个表情让我觉得……”

    你很紧张我。

    “觉得什么？”贺峤问。

    “没什么。”方邵扬难得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偏头往他怀里藏了藏，然后又像是仍然非常不好意思，张嘴咬了一口旁边的手腕。

    “嘶——”贺峤吃痛地收回手。

    方邵扬乐了，乐完张开双臂抱紧他的腰，一点表情也不肯泄露出来。

    手腕上留下浅浅红印，贺峤出神般看了片刻，忽然听见他嗓音涩然：“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峤哥。”

    有那么一段时间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马蹄、音乐、嘈杂的声音全都充耳不闻，人来人往之间车内忽然变得悄静。

    还没等他说出答案，腰间的手臂就蓦地收紧：“老孙头要走了，以后又只剩我自己孤军奋战。峤哥……你千万别离开我，我知道我有错，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就是别离开我。”

    贺峤想问为什么，什么意思，扒开邵扬的脸却发现他脸上带着一抹醉意，视线不知道聚焦在马车的什么位置。

    “邵扬，你是不是醉了？”

    他闷声：“没有，我没醉。”

    还说没有，一开口就是孩子气。

    贺峤把他后颈托起来，原本是想凑近闻闻有多少酒气，结果邵扬会错了意，迎上来很用力地亲他。

===第28章 我再也不吃药了===

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贺峤落入一个炙热的怀抱。方邵扬把他拉进怀里，混了红酒味道的呼吸跟唾液从唇间渡进来，连空气都沾满了酒气跟暧昧。

    余光见到马车外行人众多，贺峤不由得想推开他。可越推方邵扬仿佛越起劲，吻着吻着索性坐起来，对紧他的嘴唇毫不留情地蹂躏。

    过坎的时候马车重重一颠，贺峤的后颈也在铁杆上磕得不轻，这才清醒许多：“邵扬，唔，邵扬！”

    方邵扬用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替他揉着，左手不管不顾地往衣服里伸：“峤哥……”

    “好了，够了。外面全是人，你就不知道害臊？”

    “我亲我自己的老婆……”

    气温在零下5度左右，嘴里呵出来的全是白雾，身上的羽绒服也显得很笨重，随便动一动就磨得嘶啦直响。良久贺峤才得以推开他，气息不稳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又在驾马车的人回头观望时轻轻咳了一声。

    酒精上头的方邵扬半阖着眼，依偎在他身边急促地喘息着。

    这酒量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贺峤在心里摇了摇头，侧首低声道：“以后真不能再让你喝酒了，成什么样子，回家也不好跟长辈交待。”

    咚。

    一个脑袋栽到贺峤肩上：“我不回家。”

    “不回家你想干什么？”

    “我想裸奔！”

    “……”冻死你。

    没想到这厮言必行行必果，把羽绒服拉链哗啦一拉就开始宽衣！贺峤被唬得三魂去了两魂半，好不容易手忙脚乱地制止住了，他又开始在马车里唱歌，破锣烂嗓难听至极。

    “……”贺峤扶额。

    一个没拦住，他居然还把脑袋从窗口嗖一下探出去吼，甚至知道切换英文歌！

    “邵扬、方邵扬！”拼死把他拉回来，他又窝在贺峤怀里嚎月亮代表我的心。

    “……”忍无可忍之下，贺峤取下围巾塞他嘴里了。

    “唔、唔！”

    半晌过后方邵扬还意犹未尽地哼歌，不过力气已经折腾得差不多，脑袋歪歪地倚靠在马车角落，“唔……唔……”哼个不停。

    这场景实在闻所未闻。抱臂瞧了一会儿后，贺峤忍俊不禁，拿起手机拍了一小段。

    “邵扬，看这里。”

    方邵扬傻愣愣转头，拔出嘴里的围巾，张着嘴：“啊？”

    “唱吧。”

    镜头对准他。

    “……我不唱，你笑我。”

    天哪，还知道怕丑。

    “不笑你，快唱。”

    “不唱。”他猛地起身扑过来，倒把马车踩得一震，“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你让我唱我就唱？”

    屏幕被一对有神的眼睛占满，贺峤往后退了一点，双手稳稳地举着手机：“那你刚才为什么唱？”

    “小爷高兴！”

    “现在就不高兴了？”

    “对，不高兴！”

    “为什么？”

    “我老婆不见了。”

    贺峤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方邵扬你有毛病。”

    “你才有毛病。”他擎住手机粗鲁地晃了晃，“不准拍我听到没有。”

    “如果我非要拍呢？”

    “小爷我打得你找不着北！”

    额头被不轻不重地一拍：“我发现你真的有点暴力倾向。”

    “放屁。”

    “还骂人？”

    “滚蛋。”

    “你让谁滚呢。”

    “我让你，就让你，怎么着？”

    “……”

    这样一录就录了十多分钟，到后来贺峤实在手酸了，略有些不舍地按了停止键。

    跟车夫一道把人弄下车以后，他自己勉强将方邵扬架在肩上，脚步蹒跚地走了几级台阶，然后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好在屋里的邵宁烛听见动静，及时出来帮忙搭了把手。

    “邵扬这是……？”

    “喝了点酒。”

    贺峤艰难地将人扶进卧室，脱去鞋袜盖上被子，随他自己在被窝里折腾去。等再出来，电视里正小声放着自然频道，邵宁烛在沙发边烤火，低头削着一个苹果。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睡了？”

    “嗯。”

    “从小他就不大会喝酒，沾一点就上头。”

    “怪我，不该让他喝的。”贺峤坐到旁边，活动了一下刚刚使用过度的肩。

    “吃苹果小贺。”她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谢谢伯母。”

    苹果很脆，吃下去唇齿生津，喝过酒后更觉得格外甘甜。

    “您晚饭吃了什么？”

    “酒店送来的，说是当地特色。”

    两人一交流，发现彼此吃的都差不多，不觉又有些好笑。出门在外就是这样，所谓的特色就是专门卖给游客买单的，糊弄事罢了。

    “明天咱们再出去吃点别的，难得来一趟，总该让您不虚此行。”他两只手往前伸了伸，铁皮炉子烘走周身寒气。

    邵宁烛说：“小贺，真是多谢你了。”

    他笑了笑，没接话。

    “我不是说这次出门。”她却看着他，“我是说你对邵扬。邵扬年轻不懂事，多亏有你在旁边教他、护着他，他都跟我说过。”

    “这些都是应该的。”

    炉子里的火炭哔哔剥剥地响着，木屋里静谧又温暖，玻璃窗上覆满白雾。

    良久，邵宁烛幽幽叹了口气：“其实我当初并不赞成他去方家，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更不会有人真心地对他好，可我没想到他遇见了你。”

    “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小贺。有你在，以后哪天我走了，我这个儿子也不至于落到孤苦无依的下场。”

    “伯母……”

    “不用安慰我。”她摆了摆手，“人老了难免想东想西的，我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当初生下他就不易，把他养大更是难上加难，不管他现在多大了、走到哪儿，我这个当妈的总是免不了替他悬着心，毕竟他的亲生父亲是不会为他考虑的。”

    方董事长的凉薄当然人尽皆知，可方邵扬传其血脉，却没有传其性情。苍劲的老松跟人斗了一辈子心眼，发秃齿摇之际仍在山巅孤寂傲然，留下名叫方邵扬的幼树却生长得热烈真挚，怀揣赤子之心力争上游，遗传真是件怪事。

    贺峤静静听着，半晌方问：“您是怎么认识方董事长的？”

    一双沧桑的手映在炉火旁边，轻轻翻动着。

    “当年我在荣信当出纳，他被老董事长下放到子公司历练，没几个人知道他的身份。有一次我被人冤枉偷拿公司的现金，是他替我作保事情才没闹大。”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他也没提，直到我有了孩子，段玉虹带着人追过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不仅有家室，还是荣信董事长的独生子。”

    说到这里，她脸上浮现一抹凄惨的笑容：“可怜我的儿，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希望他活下来。”

    炭火正炙，脚底却有一股凉意窜至心口。贺峤沉默良久，再开口只有淡淡的四个字：“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邵宁烛心志坚韧，很快稳住了情绪，“他自己争气，我也绝对不会拖他的后腿。以后天高海阔，他想飞多远都可以。”

    没再久坐，她起身去睡了。

    贺峤往自己的房间走，走到门口时却又慢慢顿足，转身倒了杯水回来。

    “邵扬，起来喝点水。”

    推开门，房里竟是空的，只有朝向雪山的窗户大敞，冷风从木头框里呼呼灌入。

    “邵扬？”

    他急忙穿衣服出去找，本来还担心要是跑上雪山就完了，没想到才绕到木屋后面，就在几十米外的雪地里见到了四仰八叉的方邵扬。

    “你在这干什么？”

    一看他穿着件毛衣躺在雪里，贺峤恨不得拎着耳朵把人提起来，可动作却是急忙脱下羽绒服把他盖住：“这么冷的天气跑这儿来睡觉，不要命了是不是？”

    “峤哥……”方邵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没心没肺地对他笑了一下，“来睡觉。”

    睡什么睡。

    “赶紧起来，听到没有方邵扬。”

    手一挨额，掌心一片滚烫，都不知道他在这里躺了多久。伸手去拉，却被他顺势一拽，两人一同跌进齐膝的雪里。

    “你——”

    身上被羽绒服一裹，方邵扬伸手点点他的鼻子，“睡觉。”

    “你想冻死我？”

    听不懂，眼神迷茫。

    “我问你，是不是想冻死我。”

    头埋过来，人倒冷得打了个哆嗦：“老婆……”

    “我说最后一遍，回去。”

    “老婆你别生气。”他撇撇嘴，很委屈的表情，不过还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也不知是醉得还是冻得。

    贺峤替他拍净雪，两人依偎着往木屋走，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留在身后，长长的望不到尽头。

    “阿嚏——”

    刚回房方邵扬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贺峤没好气地把室内温度调高，又从行李箱里拿出预备的感冒药。

    “吃药。”

    一听到这两个字，他忽然目光一闪，皱着眉头躲开，“不要。”

    “快点儿。”

    药片塞进去又被呸地吐出来：“说了我不吃。”

    “方邵扬！”

    再有耐心的人也经不起这一整晚的折腾，贺峤把整盒药全扔了，坐到床边生闷气。方邵扬一开始还挺理直气壮，时间长了又变得心虚，但看到地上的药忽然恶从胆边生，抓起药盒就丢进了垃圾桶里。

    “不要这个！”

    贺峤本来满肚子火，看见他这么幼稚的行为简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好侧开头不理他。

    邵扬跑到他跟前蹲着，可怜兮兮地抱住他的小腿：“峤哥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吃药了。”

    真是……胡言乱语。

    “傻狗。”贺峤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你不吃药我才生气。”

    脚踝被倏地捉住，粗蛮有力地握在手里，人也被推倒在床上。

    明明在外面冻得像根冰棍，回到房间的方邵扬却又热起来，骑在他身上定定地望着他：“我不吃药了，你别生气……”

===第29章 以前是不是有别人……===

“我不生气。”

    “真的？”

    “嗯，一会儿听话把药吃——”

    【本章省略，见@笼中月moon】

    【本章省略，见@笼中月moon】

    【本章省略，见@笼中月moon】

    看着他咬牙切齿，贺峤先是失笑，过后又觉得很无奈：“过去的事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因为方邵扬不仅仅知道贺峤有过去，还切切实实地看过那些过去存在的证据。曾经他看得一点感觉也没有，现在却恨不得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挖掉。

    不过贺峤当然不知道为什么。见他气得不说话，贺峤摸了摸他的头：“你都已经要用戒指绑住我的以后了，何必还在乎以前的事。重要的是以后，不是过去，懂吗？”

    “如果不在乎，你干嘛不删？”方邵扬声音很低，贺峤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唔……头疼……”

    邵扬闷了一会儿，醉熏熏地倒在床上，只把后背留给贺峤。

    贺峤侧目静静看着触手可及的背影，那种让人手足无措的满足感再度填满心口，不禁俯身凑近，用极轻的音量剖白：

    “邵扬，我考虑过了，就这样定下来也不是不行。我可以答应你跟其他人保持距离，从今往后只有你一个。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不能再跟其他人牵扯不清，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能做到吗？”

    话音刚落，眼前的背影似乎有一秒钟的僵硬，可时间太短，太像是贺峤的错觉。

    等了半晌，始终没有听到回答。他轻轻把人翻过来，才发现邵扬双眼紧闭，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方邵扬为什么会犹豫?

===第30章 金戈是给谁买的?===

翌日醒来，方邵扬光荣感冒，头疼鼻塞连打喷嚏。

    “胳膊抬起来。”贺峤拿来温度计。

    他坐在床边，昏昏沉沉地张开嘴。

    “我是说胳膊。”

    “喔。”这才慢慢吞吞地抬起胳膊，把温度计夹到下面。

    “以后还喝酒么。”转身端来温水，贺峤望了他一眼。

    “唔，我难受峤哥……”他耷拉着脑袋靠在贺峤身上，前额挨挨蹭蹭地撒着娇。

    “接着喝酒啊。”

    “不喝了。”

    “接着裸奔啊。”

    “……不奔了。”

    方邵扬心虚地低头喝水，喝一口瞟一眼贺峤。贺峤平淡地坐着，微微垂首，视线落在松松交叉的十指，像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

    等了好久，贺峤才问：“记不记得自己昨晚都说了什么。”

    “什么？”

    抬起头，贺峤双眼直视他。

    “我发酒疯了吗？”方邵扬窘迫一笑，挠了挠自己的头。

    贺峤动作微滞，就此收回目光：“也没什么。”

    两人若无其事地出门滑雪看景，就像那晚的许诺从没有过。到离开的前一晚，方邵扬一个人跑出去给同事和朋友买纪念品，留下贺峤与母亲两人在木屋收拾行李。

    收着收着，邵宁烛叠衣的速度慢下来：“小贺，方董事长有没有提起过年的事？”

    贺峤侧目。

    “我是说，这个年邵扬是在方家过还是跟我过。”

    这是邵扬来了以后的第一个春节，按道理是该留在方家过的，但他跟段玉虹、段远江关系紧张，那种一家团聚的场合很难想象。

    “您怎么不问邵扬。”贺峤说。

    邵宁烛笑了笑，把卫衣的两个袖子抻平：“他肯定是想留在方家过，这个不用问。跟我过有什么趣？母子俩大眼瞪小眼的。”

    的确。方邵扬爱热闹，又在乎方永祥这个父亲的态度，假如方永祥开口同意他在家过年，他会选择哪边不言而喻。可这样就只剩邵宁烛一个，而且她的记性一天比一天差，想想也让人于心不忍。

    贺峤心里沉甸甸的像坠了块石头，总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您的病还是应该早点告诉邵扬。健忘不是小事，往后很多事需要他的照顾。”

    “就因为这样我才不想告诉他。”她却苦涩一笑，“他有他的人生要过，我怎么能做他的累赘？”

    “伯母。”

    “好了，继续收拾吧。”

    见她不愿深谈，他只能暂压内心纷杂的情绪，将房间里的回忆一件件打包。

    回到临江，舒舒服服地躺了一整天后，方邵扬满血复活。

    晚上下班他去了趟章维家，可章维临时出门了，他又不想再多跑一趟，干脆把礼物搁在门口，发短信问：“东西放门口没事吧。”

    章维以为左不过是巧克力之类的，便回：“没事，我过两个小时就回去。”

    离开时方邵扬接到孙冠林的电话：“这就下班了？”

    呵！都快九点了，正经下班还要被训？

    “师父你怎么还没出国就过上美国时间了。”

    “少贫嘴，我正跟旷行的王董在一起，你现在来一趟xx饭店。打扮得像样点儿，他跟你爸的关系可好着呢。”

    只点拨了这么一句，方邵扬立刻会意：“我马上过去！”

    “臭小子……”

    奥迪在下一个红绿灯利落掉头，直直朝电话里所说的饭店飞驰，一刻钟不到人就进了三楼某间包厢。

    推开门，里头只有孙冠林和另一个颇有派头的中年男人。见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孙啧了一声：“让你快着点儿没让你百米冲刺，过来啊傻站着干嘛。”

    “喔。”

    “这就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孙冠林朝他一指。

    “伯父好。”

    “叫什么伯父，要叫王董。”

    “欸！不要紧不要紧。”

    笑面佛一样的就是旷行的王均。旷行是国产芯片排行前二的行业龙头，从多年前开始就是荣信的重要供应商，只是方邵扬级别太低，之前一直无缘得见。

    “老孙，你这一走可就算是交棒了？”

    “是啊。”孙冠林抿了口酒，“再见面就难咯。”

    在方邵扬来之前他们已经喝了不少，王均满脸酡红地打量了一番，颇为满意地微微颔首：“你这徒弟的确一表人才，就是岁数未免也太小了，看着跟我女儿一般大。”

    “他啊，嫩得很！往后还得靠你多帮衬着。”

    王均哈哈大笑：“你又给我下任务！”

    手肘被孙冠林猛地一碰，方邵扬旋即端着杯子站起来：“伯父，早就想拜访您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算是赔罪。”

    “以茶代酒？你这个小子还挺有性格，怎么，我不配跟你碰杯吗？”王均调侃。

    “不不！”他正要解释，脑袋被人狠狠拍了一下，“就你厉害，在长辈面前也敢拿乔。告诉你，今天就算是你爸在这儿也不敢拿杯茶来糊弄！”

    “王伯伯你别误会，”他摸着头咕哝，“我是肯喝，就怕一会儿发酒疯你们不肯认我……”

    一句话又把两个长辈逗得捧腹大笑。

    这个饭局的初衷显然是践行，因此全程没有其他人。他们推杯换盏聊了一会儿，倒也没有特意谈到什么公事，只是孙冠林随口说起董事提名的事，王均当即表示这是天经地义的，不让方永祥的亲儿子当让谁当？

    酒过三巡，王均接了个电话，放下手机后感叹道：“老孙，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这份潇洒，往世界地图上扔个筛子想去哪就去哪，我就不行咯。我要是想出去潇洒几个月，我女儿就第一个不同意。这不，刚打电话说在附近逛街，非逼着我现在开车去接，我喝了酒怎么去？”

    孙冠林想也不想就说：“让邵扬去不就得了。他没喝酒，正好。”

    方邵扬张口：“不是有司——”

    最后一个字被孙冠林瞪了回去。

    算了，的确也是拉近关系的好时机。拿上车钥匙下楼，王董说的那个商场就在附近，只是这边现在正是堵的时候，三公里的路二十多分钟还没开到。

    怕那位大小姐等急了，他打了个电话过去。

    “王小姐。”

    “喂，你到哪儿了？”

    “还有一个红绿灯，麻烦你再等会儿。”

    “我都等半天了，你是新来的吧，磨磨蹭蹭的。”

    “……”

    得，这是真把他当司机了。

    抓紧时间开到那儿，远远就见到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生，寒风中光着两条腿，手里提着五六个奢侈品购物袋。

    车一刹，车窗降下来。

    女孩子傻眼：“你谁啊，来接我的？这也不是我爸的车啊，我爸新买的？”

    连珠炮似的问题，一看就是被宠坏的小公主。方邵扬侧目挑眉，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敲打，语调懒懒的：“我是你爸的司机。”

    “我爸的司机长这么帅？”

    “……”他耸了耸肩，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谢谢。”

    寒冬腊月的外面实在是太冷，小美女也无暇细想，拉开车门便躲了进来，“走走走，赶紧回家。”

    “我不认识路，你开一下导航。”

    “seriously？你不认识路当什么司机！”不过倒有一份爽利，“看在你长得帅的份上给你一次机会，下回再这样就让我爸把你开了。”

    邵扬哼笑一声。

    一路上再没有其他话，小公主忙着跟朋友打电话乔聚会，在后面蜜蜂一样喋喋不休。

    其中一个红绿灯时，方邵扬的手机震了。

    车里没开灯，他的手机一直是放在前面的，所以一亮起来非常明显。见是贺峤，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接。

    手机慢慢暗下去，然后又亮了。

    握方向盘的手一瞬收紧，片刻后车停到路边：“你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喂！”

    没理会小公主的愤怒，他走远几步接起来：“峤哥。”

    贺峤那边很安静，应该是已经到家了：“你还在加班？”

    “嗯。”

    “悟空又在打嗝，你回来的时候在宠物医院买点益生菌，就是上次它吃的那种。”

    “知道了。”

    远远的传来咆哮：“喂司机，还不赶紧回来？！”

    他捂住话筒。

    “有人叫你？”

    “没有，助理在外面。”

    “你忙你的，我没别的事。”

    “好，”他笑了笑，“等我回去。”

    再回到车里，小公主竟然用肩膀夹着手机，跷起一只脚徒手脱高跟鞋！

    他眼疾手快挡住车门：“小姐，你就不怕走光？”

    “外面就你一个，难道你敢看？”她把脱下的鞋一扔，一对杏眼挑衅般瞪他，“敢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我没兴趣。”他甩上车门。

    “你——”

    把人安全送到家以后方邵扬下去开车门，她头也不回地就往大门口走，那意思明显是让他给她拎购物袋。

    “喂。”

    “干嘛。”她转身。

    “自己拿。”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朝后座偏了偏下巴，“我还有事。”

    她瞠目结舌：“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转身便走。

    她追上来咄咄相逼：“你叫什么名字，我马上让我爸爸开除你。”

    “求之不得。”他掏了张名片给她，“下次记得让你爸给你派个听话的司机。”

    “呃？”

    门口光线昏暗，大小姐举着手机照明才终于看清上面的字，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你怎么……不早说啊……”

    “说什么？我的确是来当司机的。”

    东西卸完，方邵扬往车的另一边走。大小姐在后面喊：“好没礼貌，还副总呢，你怎么不问我的名字？”

    他背对着摆了摆手，斜身坐进车里，开着奥迪扬长而去。

    城市的另一边，章维被醉熏熏的刘晟硬拽进小区。

    他也搞不懂刘晟为什么不肯回自己家，非要到他那个破破烂烂的出租屋挤一晚。家里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给刘晟睡了他自己就只能睡地板，真是让人头疼的麻烦。

    楼道的感应灯已经坏了大半，两个人的脚步声都只踩亮其中一盏。摇摇晃晃到了门口，章维低头从背包里掏钥匙，视线中却多出两个低调但精致的包装盒。

    “这什么东西，”刘晟眯着眼睛捡起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你出门的时候忘扔垃圾了？”

    章维这才想起邵扬的短信，紧张之下抢过来：“谁说是垃圾了，你给我。”

    “操，什么大不了的。”

    进门刘晟就逼着他把包装拆了，见里面是两支款式近似的瑞士表，不禁起了好奇心。

    “谁给你的？”

    “关你什么事。”

    “你他妈的今天吃枪药了，老子问问也不行？”

    “就是、就是朋友出去玩，带回来的纪念品。”

    纪念品……

    这表虽然不是什么顶好的牌子，但每支价格至少也在五六千，他能认识什么有钱的朋友送这种档次的东西？

    刘晟酒一下就醒了：“你糊弄鬼呢？”

    “不信就算了。”章维抿紧唇，将表连盒带包装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起身拿了套睡衣给他：“你自己换衣服吧，我先去洗澡。”

    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想藏点东西根本不可能。他进浴室以后刘晟瞪着眼睛把这儿翻了个底朝天，找出表拍了几张照传给朋友。

    “帮我挑两支比这贵一倍的表。”

    “不对，要贵十倍的。”

    朋友笑道：“哪来的破表，你又喝多了？”

    “别人送给章维的。这蠢货没见过好东西，被迷得五迷三道的。还他妈瑞士表，我呸！”

    “谁送的？”

    “不知道，他说是朋友，出国旅游带回来的。”

    那边咦了声：“瑞士……最近去瑞士的人怎么这么多，前几天贺峤跟那姓方的小子好像也去了。”

    贺峤？

    刘晟已经知道章维在鹤鸣工作的事了，思路一岔开始瞎联想，不会是贺峤买给章维的吧，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你说，”他眉头紧拧，“贺峤不会对章维……”

    那边扑哧笑出来：“撞号了兄弟。”

    “放你娘的屁，章维没跟人好过，什么号不号的。”

    “噗，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说的，他压根儿没谈过恋爱。”

    “要是他骗你呢？”

    一句话把刘晟给问愣了。朋友说：“你也别纠结了，我帮你查查。他不是临江大学的吗，谈没谈过找人问问就知道了。要真是个雏儿，你丫就赚翻了。”

    挂了电话，刘晟心里跟猫抓似的不踏实，坐床边翻来覆去地想这事。眼一暼，看见刚才拉开的抽屉里放着好多常用药，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章维没谈过恋爱，那金戈是给谁买的？

    金戈……药……贺峤……

    思维停滞一秒，然后就像触电一样噼里啪啦烧出火花！

    离真相一步之遥，我立的flag应该能做到了。

===第31章 既为知己又是爱人===

有什么比孤家寡人过情人节更痛苦的？那一定是春节在外旅游还要stand by。

    “贺总，人性何在。”周培元斜坐在桌上瞪他，“你出去玩的时候我可没有骚扰你，轮到我休假就让我带电脑？”

    下周两个节挤在一起，先是情人节后是除夕，当中只隔三天。

    “工作需要。”贺峤吃下胃药，“就当是鹤鸣离不开你。”

    “什么叫‘就当是’？本来就离不开我。不过你最近药倒是吃得很规律嘛，看来还是邵扬说话管用。”

    没人接话，等于默认，他笑：“给邵扬准备什么情人节礼物了？”

    刚刚还眉眼舒展的贺峤面色微变，身下的椅子转了个方向，无言地看向窗外。

    “没准备？”周培元吃了一惊，“什么情况，吵架了？”

    外面天朗气清，近日里难得的好天气，贺峤内心却总有一片阴霾挥之不去。他侧目看向周培元手上的婚戒，久久没有作声。

    顺着他的视线，周培元问：“还是说你打算买戒指？”

    不，当然不。

    贺峤摇了摇头。

    从瑞士回来以后再没人提起戒指。承诺不重要，未来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权力地位。

    方副总很快要变董事了。这消息在荣信内部不胫而走，据说连新名片都已经印好，只等股东大会上表决通过。不知不觉间邵扬不再是以前的邵扬，一朝大权在握，从此呼风唤雨。

    那他们的感情呢？

    看着他迷惘的神色，周培元心下不忍，说：“别想了，下班吧，你们不是也好几天没在一起吃饭了？走，想见就去见。”

    直到抵达荣信门口，贺峤都不敢相信自己会做出这种冲动的事来。

    “算了，走吧。”

    他想反悔，周培元却不让：“来都来了，吃个饭能耽误他几分钟？你也不要太委屈自己了。”

    没想到方邵扬的电话却迟迟打不通。

    车停在荣信大门对面，中间隔着地库出口那条路。现在正是下班的高峰时间，路上车流不息，职业男女行色匆匆。

    他打电话的时候贺峤侧开眼，视线无意识地落在大门口某处，下一刻呼吸却蓦然一滞！

    “怪了，这小子怎么不接电话啊……”

    举着手机转头，周培元发现不对：“你怎么了，哪不舒服？”

    贺峤一言不发，脸色惨白地盯着窗外某处。

    顺着他的视线，周培元慢慢转头，这才发觉暮色黄昏里，有人站在一辆阿斯顿马丁旁边，正跟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聊着天。

    居然是一直不接电话的方邵扬。

    方邵扬姿态松弛地站在那儿，一身简单的衬衫长裤，两手痞痞地插在裤袋中。面前的女生穿着白色香奈儿套装，手里拿着一个钉钻小方包，脚上的细高跟骄矜又奢昂。

    距离太远，听不到他们在聊什么，只看见女孩子拉他的袖子，让他把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

    他不情不愿地照办，右手摊开，掌心朝上。她即刻俯身，笑着在他掌心写下一个字。

    —

    彧。

    “认识这个字吗？”王可彧翘起嘴角。

    “当然认识。”

    “那你说，念什么？”

    “不就是念yù吗，”方邵扬耸耸肩，“我以为什么生僻字呢。”

    “呵，了不得，我以为你是文盲呢。”

    在手机上检索几秒后，他低着头懒散一笑：“这名字不适合你。”

    王可彧愣了一下，抢过手机一看，只见页面上显示：彧，指有文采的，谈吐文雅的，有教养的，多用于人名。

    “好啊，你讽刺我！”

    “实话实说罢了，手机给我。”

    她把双手藏到身后：“不给。”

    “快给我。”

    “不给！”

    正争抢着，手机忽然震了。王可彧翻过来一看，直接按下接通：“喏，一个叫贺峤的。”

    备注是冷冰冰的两个字：贺峤，所以她根本联想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喂峤哥。”他被迫接起来。

    电话那边有几秒钟的安静，像信号不好，紧接着贺峤的声音也不太对劲，比平常要紧一些：“在干什么，怎么不接电话？”

    “刚才在开会，手机静音了。”

    “开完了吗？”

    “还没有，中场休息。”

    王可彧刚才被他弄得手疼，活动着手腕不满地“喂”了一声。方邵扬脸转过来，严肃地对她比了个嘘，示意她不要说话。她满脸的不高兴，抱臂靠着车门等待。

    “晚饭打算吃什么？”贺峤问。

    “没想好呢，你要不要来找我？”

    女生从后面踹了他一脚，他纹丝不动。

    “不去了，”贺峤像是累极了，声音沉郁难解，“你跟朋友吃吧。”

    “朋友？”

    电话里沉默下来，贺峤像是想挂电话，可不知道为什么却又没有挂。

    等待中的方邵扬眉头越拧越紧。半晌，他听见贺峤深吸一口气：“邵扬，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有没有骗过我？”

    “我——”邵扬突然语塞。

    “有没有？”

    抬眸，一个熟悉的身影蓦地撞进视线。

    贺峤！

    他站在两米之外，拿着手机，静静地看着他们。

    周围熙来攘往，他定在那儿，平常挺拔修长的身形在这一刻看来那么落寞。

    方邵扬怔了一下，正想上前解释，王可彧却晃他的胳膊：“我脚都站酸了，去吃饭好不好。”

    “你放开。”他扭头低喝。

    “干嘛这么凶啊。”

    “赶紧放开！”他把她一把扯开，再转头却只见到那个离开的背影。

    “峤哥！”

    “欸你去哪儿？”

    他头也不回地朝前面追，但贺峤走得极快，周围来往的人又多，很快那背影就在夜风里越来越远。

    卯足劲把人追到，他一把拉住贺峤的手：“你跑什么？”

    “放开我。”

    “峤哥你听我解释，这完全是误会，我跟她没什么。”

    是误会吗？也许吧。

    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回来了。那种抓不住、看不清楚、隔着一层雾的感觉，曾经几次出现过后来又消失的感觉，那种隐约知道自己被欺骗的感觉。

    到底邵扬骗了自己什么？

    贺峤就那么静默站着，石塑一样一动也不动。良久，他吐出寥寥四个字：“你解释吧。”

    能言善辩如方邵扬，听到这四个字竟然也滞住片刻，“我——”

    贺峤抬起眸，静静看着他。

    川流的人潮中伫立的两人吸引来不少目光，方邵扬顿了片刻，拉着他走到路边。

    “对不起。”

    最近邵扬总是道歉。

    贺峤把手抽出来，取出一根烟点燃。都快忘了自己会抽烟了，因为方邵扬不抽，所以他也抽得越来越少。这会儿不知为什么，烟瘾跟寒冷的感觉一起游走在全身。

    隔着淡淡的烟雾，方邵扬垂下头去看着地面，低而清晰地说：“她是旷行王董的女儿，我跟她也不熟。刚才不是有意骗你的，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习惯坦诚的人在面对麻烦时，往往下意识是选择谎言。因为说谎对他们来说是很容易的事，况且小小的谎言能省去大麻烦，何乐而不为？

    指间白雾呛得人想流泪，贺峤把烟凑到唇里，很长时间一言不发。

    半晌，他把烟拿出来，说：“这几天我回去住。”

    “你是说你家？”

    贺峤侧开眼，没回答。他要走，方邵扬当街抱住他耍赖：“你别走，别不理我峤哥。”

    “放开。”

    “我不放。”

    挣扎间烟头烫到方邵扬手背上，他嘶得痛呼出声，整个手臂都颤了一下。贺峤的身体也随之一震，然而还是固执地不肯看他，在他松开手臂的那一刹那走了。

    “峤哥、峤哥！”

    方邵扬还要再追，可脚刚迈出去就接到一个重要的电话。

    “刘管家，怎么了，是不是爸爸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最近方永祥旧疾复发，近一个月几乎都住在医院。

    “没有，”对面和颜悦色的，“我只是通知你，股东大会之后不要乱跑。董事长打算请律师到家里来修改遗嘱，原先怀业的名字会全部换成你。”

    方邵扬愣了一秒，难以置信地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

    一股狂喜瞬间涌上心头，他激动得差点吼出来，可立刻又察觉不对，问：“阿姨也同意？”

    把原本给大哥的一切都交给自己，这种事情段玉虹怎么可能听之任之？不闹个天翻地覆绝不可能罢休。

    刘管家说：“夫人不在，出国好几天了。遗嘱的事我已经通知过她，她倒没说什么，只说在那之前她一定会赶回来。”

    出国？出国做什么，休养还是见什么人？段远江刚刚回来她就走了，还说在修改遗嘱前一定会赶回来，事情必定有蹊跷。

    挂了电话，方邵扬大脑飞转，想找人商量其中厉害，想来想去却只有贺峤一个对象。

    拨出号码才想起来，贺峤被自己气走了。

    嘟声响了许久，没有人接电话。

    对着手机，他居然手足无措。还能打给谁？章维不懂这些，妈妈更不适合，原来不管是喜悦还是烦恼，由始至终都只有贺峤一个人替自己分担。

    既为知己又是爱人，不知不觉间，贺峤已经是方邵扬人生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只是邵扬始终懵懂。

    另一边，贺峤已经回到自己家。

    最近他回贺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以至于今晚突然出现，贺家的人全都十分意外。进门后，他疲惫地脱去外套上楼：“我有点不舒服，叫陈姨别给我弄东西吃了。”

    贺母杵杵贺父：“吵架了？”

    贺父擦着花瓶，轻轻哼了一声：“那个臭小子，我早就看出他不稳重，吵架是迟早的事。”

    贺母白他一眼：“当初非要他们结婚的是你，现在说这种话的也是你。”

    “哎，”停下手，贺父声音悠长地感慨，“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越吵感情越深。”

    换过衣服，贺峤把自己关在阳台放空，脑子里却总是邵扬跟那个女生的亲密画面。

    两支烟还没抽完，楼下佣人突然跑上来敲门：“您睡了吗？方家小少爷来了！不过他不肯进来，说是您在生他的气，让我先来问问您，让不让他进门……”

    贺峤一怔，烟灰簌簌下落：“跟他说我不见他，让他回去。”

    人走后，他坐回沙发，心里却是乱糟糟一团。

    这里的别墅都是独栋，幢与幢之间隔着不近的距离，并排看不到邻居的灯，因此夜也显得特别黑。没多久墙外却忽然出现光源，有人爬到一棵大树上，举着手机的背光朝这边挥舞。

    是邵扬！

    贺峤骤然站起，怔了几秒，又慢慢坐了回去。

    烟灰抖得拖鞋上全是。

    与此同时，放在一旁的手机也震个不停，不用看也猜得到是谁打的。他硬下心肠起身进屋，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到床上闭紧双眼。

    午夜醒来，外面已经完全漆黑。关闭手机的飞行模式，未接来电和消息纷至沓来。

    “峤哥，接电话。”

    “看得到我吗？我在你家门口等你。”

    “好冷啊，快冻僵了。”

    “树上有虫子，我捉了一会儿逗逗你。”

    “你真的不肯原谅我了？”

    “睡着了吗？我看你房间的灯熄了。”

    “12点了，情人节快乐老婆。”

    “手机没电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张图片，拍的是一张纸，小图看不清内容，只能看见标题三个大大的手写字：保证书。

    邵扬写的吗？

    什么时候写的，在哪里写的，写的什么？

    贺峤对着手机屏幕出了很久的神，想了很多，最终还是没有点开看，只是把这条消息静默地收藏起来。

    这次就算了。如果有一天邵扬再惹自己生气，那就最后给他一次机会。到那个时候，再看看这张保证书写了什么。

===第32章 鸠占鹊巢终须还===

贺峤还是原谅了他。

    情人节是情人的节日，夜风也比往日温柔许多，谁也不想离开对方哪怕一秒。

    方邵扬把头埋在贺峤颈窝，低声嘀咕：“昨天跟你吵完架我难受得饭都吃不下，到现在还是饿着的，不信你摸。”

    贺峤头一偏，鼻梁上的眼镜被人取了下来。

    “我要是真饿死了你心不心疼？”邵扬从他寸寸肌肤上吻过，享受把他吻得战栗那种快感，年纪虽然轻，隐隐约约却有些控制欲，吻够了又去咬噬他的锁骨。

    贺峤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在他手上，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这一次就是下一次。方邵扬有百般花招折磨他，有时对他好有时对他不好，把他的心捏在掌心里蹂躏，小小一团脆弱的心脏经得起这样的摧残吗？

    但感情就是这样，你明知危险，仍然义无返顾地一头扎进去。倘若有幸修成正果，那很好，每天清晨醒来你都不再是一个人。倘若不幸舍身成仁，那真糟，每个辗转反侧的夜你都会在痛苦跟煎熬里想念那个人。

    解开他的衬衣时邵扬问：“我礼物呢？”

    “什么礼物。”

    “情人节礼物啊，你该不会忘了吧。”

    “嗯，忘了。”

    邵扬失望极了：“我都给你准备礼物了。”

    贺峤问是什么，可怎么样都问不出来。邵扬把他压在床上做得大汗淋漓，一直到深夜才停下来，用羽绒被把两人紧紧裹在一起，汗涔涔的身体赤条条相贴。

    蒙住被子，声音低而有力：“峤哥，明天就是股东大会了。”

    “嗯，”贺峤问，“怕吗？”

    方邵扬低下头，含着他的喉结慢慢地吮，把他吮得十指紧攥才停下，微喘着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贺峤用手去抵挡这个吻，他就凑过来轻轻舔舐湿漉漉的掌心，舌头抚过每一道细小的掌纹：“你连汗都是甜的。”

    贺峤痒得发笑，声音在被子里有点闷又有点软，跟邵扬的形成鲜明对比。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会看手相。”邵扬跃跃欲试地盯紧他。

    贺峤侧过脸：“胡说八道。”

    “真的！”

    手被他握着，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还装模作样地看，然后低声一板一眼地说：“你的生命线虽然细但很连贯，说明虽然平常健康状况堪忧，但整体寿命不比别人短。事业线不仅长还很清晰，手指之间间隙很小，说明你这辈子既有财又能守得住财。至于感情线嘛……”

    贺峤听得正投入：“感情线怎么了？”

    “感情线开头分支很多，代表你前期追求者众多啊。不过从三分之一的位置开始有收拢的趋势，说明你会在三十岁左右遇到一个人，爱他爱得不可自拔，爱他爱得天崩地裂死心塌地，爱他爱到非他不可非他不嫁，除了他谁也——”

    “闭嘴。”

    今年贺峤正好三十岁。

    “手相说的又不是我说的。”方邵扬拿开嘴上的手，“况且你这么封是封不住的，应该这么封。”

    接着欺身示范如何用嘴唇封口……

    夜很长，但也不是没有尽头的。翌日一早，方邵扬独自开车上班。

    股东大会是大事，公司的大股东会悉数到场，方永祥这个董事长兼提名人也会亲自出席。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方邵扬前额的血管一直在跳，好像冥冥中意识到有什么事会发生，按在桌上的手掌也是满满的汗。

    见他神色紧张，孙冠林拍了拍他的肩：“这个会只是走个形式。今天出席的股东大半答应过我，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给我踏踏实实坐住了就行。”

    方邵扬提振精神，挺直腰背做了个深呼吸。

    这个场合没有孙冠林的位置，开始后他只能在门外等候。外间的空调比里面温度低，他年事已高，没坐多久就手脚冰凉。

    秘书拿来一件衣服给他披上，说：“您对邵扬实在是没话说，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他摆摆手，示意秘书不要说话，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开始了。

    他听到方永祥用苍老的声音发言：“荣信这两年走过了一段震荡的路，我本人也遭遇家庭方面的变故，幸好有各位同仁鼎力支持。如今市场瞬息万变，正是需要新鲜血液的时候，今天我以集团董事长的身份，提名国际部副总方邵扬为集团董事。不仅仅因为他是我儿子，更因为他这一年展现出来的能力跟眼界……”

    孙冠林松了口气。

    “各位好。”不多时，换邵扬发言，“我是国际部方邵扬。可能各位前辈对我还不熟悉，我先就自己这一年的工作做个简单总结，之后……”

    不错，跟进公司的时候比沉稳多了。

    面对着墙上悬挂的几台展示用机，孙冠林想起刚见邵扬的那天，他还是白纸一张。虽然没有丝毫管理经验，但他能一口说出公司偏门产品的型号，能头头是道地解释电视市场的供需关系，也没有沾染上那些拉帮结派、阿谀奉承的坏习气，是棵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那时候起他就知道，荣信将来会是邵扬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正遐思悠远，电梯那边却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几个人冲过来吵嚷：“方董事长在哪儿？”

    “你们是干什么的？这里在开会。”

    “我们找方董事长有事，他人在哪，快带我去见他！”说话间就要推开会议室的门。

    秘书正要去拦，离得更近的孙冠林却肃然起身：“你们是哪个部门的，股东大会也敢乱闯，什么事不能等开完会再说？”

    来人冷哼一声：“我是方董事长的小舅子，方永祥是我姐夫！”

    咣当一声，他推门而入。

    “姐夫！”

    短暂的愕然后方邵扬迎上去：“舅舅，你——”

    “姐夫。”段远江骤然推开他，半跪在方永祥身边耳语数句。

    短短几秒钟，方永祥面上骇然变色：“真的？！”

    “当然是真的，人已经接到家里了。赶紧跟我走姐夫，姐姐在家等着呢。”

    “快走、快走！”方永祥当即起身，连拐杖都顾不上拿，在段远江的搀扶下往门口走。在座的众人一片哗然，谁也不知道发生了要紧的事，竟让方董事长连儿子入席董事会这么重要的场合都顾不上了，一句交待都没有就要立马离开。

    在所有人疑问的目光下，方邵扬快步追过去：“爸爸你要走？股东大会还没开完啊，不管有什么事都等会开完了再——”

    “还开什么会？！”方永祥拂开他的手，目光里没有任何抱歉，有的只是深深的责备跟激动，“你眼里心里就只有你自己，知不知道你大哥回来了？”

    大哥？

    这句话的效果简直石破天惊！在场所有人都开始交头接耳，个个表情惊诧又兴奋：“怀业？难道他说的是怀业？！”

    只有方邵扬定在原地，石像一样动弹不得。

    —

    方怀业回来了，两个小时前飞机刚落地。

    经过几个月锲而不舍地寻人，段远江终于在1月底寻找到侄子的踪迹。方怀业没死，只不过在山上把脑子摔坏了，有些事记得有些事不记得而已。

    为免节外生枝，段玉虹亲自出国做亲子鉴定、办回国手续。在方怀业的双脚踏上国土的那一刻之前，她都没把这件事告诉除了亲弟弟之外的任何人，连自己的老公她都信不过。

    得到消息的时候贺峤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三问周培元：“你说谁？”

    “你没听错，就是方怀业，你的老朋友方怀业。”周培元表情复杂严肃，“消息都传遍了，你现在赶紧回去一趟，估计邵扬一个人应付不来。”

    贺峤耸然起身。

    赶回别墅的时候，刚进花园就远远地听见了哭声。他以为是段玉虹在哭，进门一看，原来是几个人在抱头痛哭，连方永祥都极为失态。

    方邵扬僵硬地站在旁边，跟面前的这一幕格格不入。两人对视一眼，邵扬瞳仁紧缩，像见到救星一样望着他。

    贺峤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看了半晌他才敢认方怀业。以往玉树临风的方怀业变得又瘦又黑，头发也留得很长，刘海遮着眼睛。

    段玉虹扭过头来见是贺峤，又扑到儿子身上痛哭流涕。

    这场景实在太骇人听闻。

    消失了这么久、连警察都找不到尸首的人，居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众人眼前，被给他办过葬礼的父母孩童般搂在怀里。

    贺峤勉力镇定下来，走过去：“怀业。”

    他们也算是相识多年，虽然不是恋人，朋友总还算得上。

    方怀业抬起头来，视线迷茫片刻后聚焦：“贺峤？”

    他居然还记得贺峤！这是连段玉虹都没料到的。段玉虹抽出一张纸巾揩了揩泪：“怀业，你还认得他？”

    “认得。”他目光一闪，“他我怎么可能不认得。”

    就是这么一个瞬间，贺峤陡然明白，方怀业的确回来了。以前他看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绵里藏针，沉稳老辣，充满审视。他会在心里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每一类有每一类的应对之策。

    他回来了，所有的一切重新洗牌，未来是明是暗现在完全不清楚，贺峤强迫自己立刻冷静。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不是不欢迎我回来吧。”方怀业笑了笑，然后饶有深意地朝方邵扬的位置看了一眼。

    “怎么会。”贺峤稳住嗓音，“你能平安回来对方家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对你不是？”

    方怀业从沙发那边走过来。果然，他身上那股气质也一点没变，凝视一个人的时候有种肃然的杀伤力。

    “贺峤，我们聊聊。”

    两人走到花园。

    “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贺峤扶着栏杆一言不发。

    方怀业转身面朝一园凋落的月季，语气凉薄：“你知道吗贺峤，飞机上我就在想，一年半的时间能改变多少东西。”

    贺峤上唇与下唇碰了碰，面色微微发白：“怀业……”

    “好久没听人这么叫我了。”方怀业笑着抚额，“其实舅舅已经给我打过预防针。解除和我的婚约，然后又跟我那个来路不明的弟弟在一起，贺峤啊贺峤，从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高招。”

    不难猜到段远江那套说辞，无非是怒斥贺峤见风使舵，拿本来跟方怀业的婚姻关系去交换利益。

    “怀业，你先听我说。”贺峤正色，“我跟邵扬，我们——”

    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方怀业见他难以启齿，便端出一副绅士风度：“你先接，我等你。”

    贺峤走开两步：“刘晟，有什么事？”

    “你现在在哪儿？”刘晟的嗓音严肃异常，隐隐的还带着怒气。

    “我在家。”

    “方家？”

    “嗯。”

    他狠狠啐了一口：“家个屁！你赶紧出来，我在鹤鸣等你，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现在不行，我走不开。”

    “走不开也得走，天大的事也没有我要告诉你的事重要！”那边勃然大怒，“你他娘的叫人玩儿了你知不知道，方邵扬这个狗日的一直在骗你你知不知道！”

    一听到骗字贺峤就风声鹤唳，心跳骤然上了一百八。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刘晟怒极反笑，“咱们俩都被他给耍了。章维现在就在我身边，等你来了自己跟他当面对质吧！”

    电话啪地挂断。

    如果不是真的出了事，刘晟不可能这么心急火燎，并且还把章维给抓了说什么对质。贺峤脸色一白，竟然有些不敢面对将要发生的一切。

    “出了什么事？”方怀业紧了紧眉。

    “没什么，我出去一趟。”他如梦初醒。

    离开方家时方邵扬不顾一切追出来，拉着他的手臂紧张地问：“峤哥你去哪，先别走，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一低头，贺峤看见邵扬手背上那个尚未愈合的疮疤，是被他的烟头烫的。就这么一瞬，他疼得近乎窒息，目光在这张脸上仔细游走，一时觉得不舍，一时又觉得一种剜心之痛。

    “你到底骗了我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这一刻贺峤什么都不想再管。只要邵扬肯坦白，不管真相如何他都愿意原谅，愿意陪他一起面对方家的狂风暴雨。

    可惜，下一刻方邵扬竟蓦地松开了手，身体都向后退了一步。

    最是干燥的冬天，天色却阴得像要下雨一样。远处黑郁郁的乌云翻着跟头，步步逼近两人的头顶。

    没有再躲下去的道理。

    贺峤在那种晦暗的光线下端详他半晌，像是要把这张脸一笔一划地刻到心间，然后掉转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33章 “邵扬，我好疼啊”===

“说！”

    刘晟把人粗鲁地扔到贺峤面前：“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方邵扬到底干过什么好事。”

    自从发现章维跟方邵扬是四年同学兼室友，真相就被刘晟摧枯拉朽一样查出来。谁能想到那些见不得人的药竟然是章维替方邵扬买的，而方邵扬竟然就靠着那些药，把他、把贺峤、把方家人耍得团团转。

    章维艰难地站直身体：“你已经知道了。”

    “死到临头你还敢维护他！”刘晟发了狠地踹上去，一脚就将他踹倒在地，“我他妈让你亲口说，当着贺峤的面说。”

    膝盖撞在条桌上疼得章维几乎失声，脸色也是刹那间就白了。可他闭上眼睛，完全是一副拒绝坦白的姿态。

    刘晟冲过去把他揪着头发提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却是十二分阴戾的威胁：“你就爱他爱到这种地步了，嗯？贱货！你他妈把脑子放清醒点，方邵扬根本就是在利用你！想跟他在一起？你做梦！他只会让你帮他骗贺峤，让你帮他买药——”

    耳光还没有打下去，手腕就被人陡然抓住，“你先别动手。”

    贺峤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静自持，可微颤的嗓音却泄露了紧张的内心：“你们在说什么药，邵扬到底骗了我什么？”

    “贺总，对不起……”不管刘晟怎么凶狠章维都可以忍，但面对一向友善的贺峤，他心里的愧疚却难以用言语形容。

    “我在问你，什么药？”

    “壮阳药！”刘晟从兜里一掏，咬牙切齿地扔出一个药壳子，“上次在网球俱乐部，我亲眼见他吃了这药，之后你们干了什么还用我说吗？”

    上次在网球俱乐部，方邵扬哄他去房间里换裙子，心急火燎地跟他发生关系。那时候贺峤还以为他是血气方刚才喜欢玩花样，哪怕是在外面也愿意配合他。

    原来是因为吃了药？

    “这个狗杂碎，对男人硬不起来还吃药睡你，把你当成什么了？诶贺峤！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贺峤脸色惨白，推开刘晟的手直挺挺站着，瘦削的双手扶着桌子，“章维，你把话说清楚。”

    章维头一偏，露出侧颊清晰的掌印，看着倒比从前要倔强得多：“已经够清楚的了，你还要听什么呢？”

    “什么清楚，怎么清楚？”贺峤声调蓦然嘶哑，两边的肩胛骨突兀地耸出来，是手臂太用力的缘故，“他为什么骗我，从哪一天开始骗我，除了吃药还骗了我什么，这些我全部都要听。”

    “何必呢，邵扬也是不得已。”

    话音未落，下巴就被刘晟死死钳住：“再敢让我听到你为他解释一个字，明天你弟弟就会变成真正的聋哑人，我他妈说到做到！”

    被他狠狠扔开，章维疼得眼泪夺眶而出：“别动我弟弟，他跟这件事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我说了算！”

    “好……好……既然你们想听，那我就全告诉你们。”章维眼睛闭了一闭，错了位的下巴颏止不住地抖动，“贺总，邵扬为了争家产，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骗你。他知道没有你的支持他成不了事，所以想尽一切办法哄你爱上他，好让你心甘情愿帮他。但是骗你容易骗自己难，他对男人没兴趣，要跟男人上床除了吃药没有第二条路。”

    说到这里他对着刘晟凄惨一笑：“这还是你提醒他的。要不是那次你给他下套，他也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个办法。是你们害人终害己，凭什么把过错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

    “放你娘的屁！”刘晟正要上去收拾他，贺峤却拦在他前面问：“可那次在电话里你明明说是胃药——”

    “那当然也是假话。”他干脆打断，“从头到尾就只有一种药，只不过当时邵扬在电话暗示了我一下，我猜到你就在他旁边，所以才顺水推舟帮他骗你。至于胃药，那都是后来为了圆谎随便买的。”

    哪有什么胃药，哪来的什么关心。方邵扬只是因为露出了破绽，急中生智才拿胃药当幌子。一阵钻心的绞痛藤蔓一样攫住了贺峤的胃，他疼得瞬间弯下腰，双手按在胃上咬牙坚持着，腕上的袖扣却在灯下颤抖着掣动。

    太可笑了。

    可笑他以为邵扬是喜欢到克制不住冲动，所以才总是不顾他的感受霸王硬上弓。可笑他还以为邵扬紧张他，在乎他的身体，所以才千方百计地找偏方、订养生粥。可笑他还想着让自己健康起来，长长久久地陪着邵扬。

    贺峤仍然站着，两只手紧紧扶着桌子，头却低下去，睁眼直勾勾地望着地面，眼眶里翻涌着阵阵热意。

    越是不想让外人看见自己的痛苦，那痛苦就越是不肯消减，像一把开过锋的尖刀，四面都是刃，是活的，被人握在手里乱挥乱扎，把本就脆弱的胃腔扎得鲜血淋漓，逼得他咬紧牙关，唯恐一张嘴就翻肠搅肚地呕出血来。

    半晌他才慢慢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紧了章维：“你帮他买过多少药？”

    “忘了，没有算过。”章维颓然地摇了摇头，“第一回是三盒，后来又买过两次，最后一次是你们去瑞士之前。我劝过他别吃那么多，但他说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当然是指他对男人没办法，不吃药就硬不起来，勉强起了兴没准还会恶心到操不下去。

    贺峤觉得浑身冷透了，脸颊、心脏、手脚通通一点知觉都没有，耳听见落地窗被风拍得扑嘭直响，居然产生一种晕眩的感觉。

    刘晟脸上也变了色，本来想去把人抱住，不知为什么却忍住了。他一向是个顶随便的人，今天本该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可见到贺峤这副失魂的模样忽然又不忍再多说什么。

    况且章维也在。

    不过旧恨新仇加在一起，他真是恨不得方邵扬死。他朝地上的章维狠狠一瞪，说：“贺峤你别难过，我们这帮哥们儿不会让你白吃亏。今后我和你联手，管保让方邵扬吃不了兜着走，让他在临江再也混不下去！”

    “你们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贺峤看起来精疲力竭。

    “贺峤。”

    “出去！”

    刘晟会对章维怎么样、会对方邵扬怎么样，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这些贺峤通通都顾不上了。门一关，他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气促不匀地栽倒在沙发上。

    口腔里有股血腥味，不知道是嘴唇被咬破了，还是脆弱不堪的胃出了什么问题。一股灼烧感顺着食道往上返，他几次想呕吐又几次忍住了，攥紧胸口艰难地喘着气。

    怎么会呢？邵扬不会这样的，他们说的全都不是真的。他不是不想这样安慰自己，可只要稍微联想一下之前的事，那些疑点就张开血盆大口对他狞笑。一扭头看见茶几上那个药壳子，上面的银色薄光居然尖锐锋利，刺得他把脸紧紧埋进沙发里。

    “我是第一次，你教我好不好。”

    “不行我真的忍不住了。”

    “让我进去，我好想进去。”

    “邵扬也喜欢峤哥……”

    每多想到一句，他就感到一种被人掐住脖子的窒息，无论多用力呼吸都汲不到半点氧气，时间长了又像是溺水般呛咳起来，血沫子在嘴里泛着腥甜。

    天色渐晚，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黑。门外起先还有些脚步声，后来就越来越静，所有的声音、光线都淹没在黑暗中。那种浓郁的黑色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流不出来的泪被硬生生逼回去，沉重地往心腔里滚，沸水一样煎熬着里面，外面却冷得打颤。

    捱到不知什么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有脚步声越靠越近。

    贺峤蜷着身子面朝里，呼吸微弱地侧卧在沙发上，整个人没有丝毫生气。

    “别开灯。”一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培元，别开灯，我再躺一会儿就好。”

    墙钟滴滴答答，来人蹲到他身旁，等了好久才开口：“峤哥，是我……”

    是方邵扬。

    他心口一窒，浑身颤抖好几秒：“你滚，我不想看见你。”

    “峤哥……你都知道了是不是，你、你怪我了吗，恨我了吗？”

    原来寂静的房间忽然冒出这熟悉的嗓音，逼得他把脸藏得更深，试图用这种方式抵挡那往耳朵里锯的痛苦。方邵扬穿过他的脖颈想抱他起来，一施力他却像是断了脊椎骨，头无力地向后仰倒。

    用力将人抱过来，只见他满脸未干的泪痕，眼皮无力地耷在下眼睑上，曾经柔软湿润的嘴唇已经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方，咬出的血渍干透了枯在上面。

    邵扬心里怕极了，紧张地去握他的肩，可没想到触感竟然冰冷湿寒。

    到底要流多少泪才能把衣服泅成这样？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吧峤哥，只要你能消气怎么样都可以！”他握住贺峤的手往自己脸上扇，贺峤咬着牙，闭着眼睛不看他，挣扎间手腕被箍得通红，时间长了更是痛得呼吸困难。

    “峤哥对不起，对不起……”邵扬半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求他原谅，“我是一时糊涂，我怕你不爱我，我是太紧张你了所以才——”

    蓦地，贺峤睁开殷红双眼，一张泫然的脸直直地对着他。

    “到现在你还想骗我。我贺峤究竟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我、侮辱我？”最后几个词已经声嘶力竭。

    “我不是存心的，峤哥你相信我，我只是……”方邵扬哽咽片刻，一字一顿地解释道，“我只是骑虎难下。如果早告诉你你还会对我好吗，还会喜欢我吗？为了让你留在我身边我只能继续瞒下去。”

    “借口！”贺峤高声打断，“你根本不是为了让我留在你身边，你是为了让我帮你，为了让我帮你争家产，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一切是不是？！”

    “我——”

    “你敢说不是？”

    方邵扬神情黯淡，手足无措地抱着他的肩：“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没关系，我可以等！我等你消气，到时候从头到尾解释给你听。”

    “我不想听。”

    “峤哥你相信我，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是真的……”

    “说了我不想听！”

    贺峤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方邵扬跄踉逃到旁边，扑在桌上艰难地喘着粗气。隔着晦暗灰颓的月光，方邵扬影影绰绰地站在原地，像是想过来把他抱在怀里，可最后却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不管你信不信，我的确是真的喜欢你，我甚至……我甚至从来没试过这么喜欢一个人。”

    喜欢，什么是喜欢？

    喜欢是非他不可，多少人站在一起也只认定他，什么男人女人，二十岁三十岁，那些条条框框通通不作数。

    喜欢是处处为他着想，他的家人就是自己的家人，他想要什么闯破头也要去争、攀天梯也要去夺，不管逆境顺境永远跟他站在同一立场。

    这是喜欢，这是贺峤给过方邵扬，却被他踩在脚下践踏的喜欢。

    越想，贺峤越像是身在冰冷的湖水中，将要溺亡的窒息感跟刺骨的寒意同时袭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可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厌恶这个全身弱点的自己，更厌恶这个喜欢方邵扬的自己。

    下一刻他崩溃地扫掉桌面上所有东西，玻璃杯顷刻间劈里啪啦摔碎，几沓文件纸散落满地。

    方邵扬只愣了一秒就冲过去抱开他，唯恐那些玻璃碎片伤到他的脚。贺峤在他怀里痛哭挣扎，脊椎支撑不住虚脱的身体，抬手想去打他，四肢却脱力地向地上垂。

    太疼了，心脏就像被一双手陡然向两边撕扯，五官都疼得近乎扭曲。贺峤用最后一点力气揪着胸口急促地呼吸，黑暗里纠缠的脚步踩着玻璃，跟极度压抑的呼吸声缠在一起，尖锐中带着一种绝望，光是听着就让人肝肠寸断。

    “邵扬……我……”

    听见自己的名字方邵扬赶紧低下头，集中所有注意力去分辨他说的每一个字，结果却听见他气若游丝的声音：“我好疼啊……”

    可以送我一些海星吗？

===第34章 我不离婚！===

门外雪婷她们早远远地走开了，只剩周培元一个人还在外守着。

    办公区不让抽烟，不过今天他破了这个例。听见里面传来砸碎东西的声音，他把烟一掐，冲进去直接给了方邵扬一拳：“滚。”

    “还撑得住吗？”

    贺峤缓慢地点了点头：“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方邵扬从地上爬起来，玻璃渣把掌心划出血了也只是偏头轻微嘶了一声，然后就又要过去扶贺峤：“峤哥你胃疼？我带你去医院吧我开车来的。”

    “你小子少在这儿惺惺作态，但凡你有点良心他会搞成这样？”

    “培元。”贺峤背过脸，“送我回自己家。”

    “好。”

    “峤哥——”

    “说了让你滚。”周培元一肘把他挡开，满脸写着对他失望透顶，“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说完就搀扶着贺峤快步离开。

    方邵扬一直追到电梯口，死死扳着电梯的门不让它合上：“峤哥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还有好多事没跟你说，其实瑞士那次——峤哥、峤哥！你别就这样判我死刑行吗？”

    关门的按扭被周培元按得都快烂了，贺峤侧目看向角落，直到门彻底合紧才把头转回来，看着门缝上的血迹出了很久的神。

    方邵扬留在原地，绝望地看着眼前倒映出的自己，直到接到章维的电话才终于下楼。

    “邵扬你在哪？药的事被贺峤和刘晟发现了。”

    “我知道。”他在西裤上蹭掉手上的血，“我已经跟峤哥见过面了，周培元打电话叫我来的。”

    “对不起邵扬，都怪我不够谨慎。”

    “怪谁也怪不到你头上，是我咎由自取。你怎么样，刘晟有没有为难你。”

    章维被他问得语塞。

    方邵扬听出不对，逼问半天才知道他受伤进医院了。赶到病房门口，刘晟隔老远就用看杀父仇人的眼神看着他。

    “章维怎么样了，谁打的他，是不是你？”

    “关你什么事！”

    两人没说上几句话就要动手，里面却传出章维的声音：“邵扬？”

    方邵扬强行推开门走进去，只见章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手背上也扎着针。他拎起刘晟的衣领高声质问：“畜生，你凭什么打他？！”

    “我跟他的事你管得着吗？他是我的人，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打坏了我也赔得起！”

    “刘晟，你出去。”章维神色变得极其难堪。

    “想跟他独处？你想得美。”刘晟咬牙切齿，“我告诉你章维，有我在一天你趁早死了那条心！”

    “你出去！”

    刘晟无动于衷，章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挣扎着就要拔掉针头下床：“你不走是吧，好，你不走我走，我死在外面也不要你管。”

    方邵扬正想过去扶，刘晟却紧张万分地抢在他前面，脸上气得五官扭曲，态度却立马缓和下来：“赶紧给老子躺回去！”

    “你出不出去？”

    “出去就出去！”刘晟走到方邵扬面前厉声警告他，“就给你们五分钟，五分钟一到赶紧给我滚。”还把门摔得震天响，上面的玻璃都差点给震下来。

    他一走，方邵扬皱紧眉，疑虑地盯着章维：“你们……”

    章维别开脸，缓慢地摇了摇头，眼眶忽然湿了：“别问了。”

    “好。”

    两人沉默地坐着，气氛诡异得出奇。

    “你跟贺总怎么样？”章维问。

    “还能怎么样，他都恨死我了。”

    “如果他不原谅你你怎么办？”

    “不可能。”方邵扬特别坚决地看着章维，“他一天不原谅我我就等一天，一年不原谅我我就等一年，大不了我从头开始追他，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原谅我的。”

    章维被他的眼神刺得静了一瞬，半晌方才开口：“你真的爱上他了。”

    “也许吧。”他摸摸鼻子，伸手替章维掖了掖被角，看似关怀实则是那种难为情，“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就是特别想见到他，哪天没见到他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在我身边的时候老忍不住想摸摸他逗逗他……算了算了不说了，听着怪肉麻的。”

    他们俩认识四年了，一直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这还是章维第一次见他这样。

    大一的时候方邵扬替章维出头，修理那些嘲笑他外地口音的人。大二两人穷得掉裤子，试过一天两顿泡面，窝在宿舍里分一根火腿肠。大三方邵扬开始在外打工兼职，赚了钱就请章维下馆子，替章铭垫付学费和生活费。

    想起自己被拖回公寓的时候，刘晟揪着他的头发说：“章维，我从来没对一个人这么有耐心过。你弟弟去读书我找人照顾他，你说你接受不了跟男的我就一直忍着不碰你，你那个房子又小又破我也一宿一宿地住，我他妈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结果你告诉我你喜欢的是方邵扬？我告诉你章维，你谁都可以喜欢，就是不能喜欢他！”

    当时章维笑了。

    刘晟问：“你疯了？笑什么？”

    “我笑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你要是觉得我喜欢邵扬，那好，我就是喜欢邵扬。”

    “少他妈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口气跟我说话，你们俩不就是两只脏兮兮的老鼠，缩在穷人堆里抱团取暖。”

    那一刻章维其实觉得，起码刘晟的最后一句话说得没有错。他跟邵扬的确是抱团取暖，四年就是那么过来的，这种感情跟喜欢无关，但比喜欢还要更坚固一些。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对方邵扬挤出一个涩然的笑容：“下午刘晟把我逼急了，我在贺总面前态度也不大好，等你们和好了记得帮我跟他解释解释。”

    邵扬说：“你安心养伤，我的事以后都不要管了。还有刘晟，你自己小心。”

    “放心吧，我有分寸。”他笑了笑。

    人一走刘晟就进来审视地睃遍他全身，好像唯恐方邵扬把他什么地方摸了碰了，可伤害他的明明就是刘晟自己。

    章维别开脸，伸手把柜子上的手机扔了过去：“你不是想拿我手机吗？拿走吧，我不要了。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把我关起来就关起来，只要不动我弟弟，什么事我都听你的。”

    —

    回家的路上下雨了。

    冬天的雨像细细的针，钻进人的头发、毛孔，细密又绵长的寒冷和疼痛。

    方邵扬开着车，可他没有把车窗关起来。车速极快，他不要命一样地踩油门，任凭夹着雨的寒风猛烈地拍到脸上。

    十点多，方家的人都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兴奋中。小厨房川流不息地往外端着茶点，很久没人用过的投影也在放电视新闻，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心情。

    一见到小儿子全身湿透，方永祥立马把眉毛皱得很紧：“你一晚上跑到哪里去了？看这一身弄得像什么样子。”

    方邵扬转过身，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你们给我打电话了？等我吃饭了？”

    “你这是在质问我吗？”

    他失望摇头：“看来没有。既然没有，干嘛关心我去了哪儿？”

    不觉得假吗。

    方永祥正要发火，方怀业忽然淡淡一笑，从从容容地站起来：“邵扬，过来坐，我还没有好好跟你打过招呼。”

    方邵扬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两兄弟当面站着，个头一般高，长相也有几分相近，都是那种刚毅深邃的脸型。只是方怀业眉眼之间藏着三分阴郁，说话语速也慢，一般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一年多我不在，家里和公司多亏你照应。听爸妈说你进公司不久就成了副总，真不愧是我弟弟。当初你要是早点出现，我的担子也不至于这么重，是吧爸。”

    方怀业回头看着方永祥，似笑非笑的。

    旁边的段玉虹重重冷哼：“他怎么能跟你比。你是什么样的学历他是什么样的，你在基层磨炼了多久他又磨炼了多久，做生意可不是跟男人结婚，不是比谁更豁得出去，更不是你舔着脸捡漏就能成的，你得有天赋、有人脉。”

    “玉虹，你少说两句。”方永祥面子上挂不住。

    “我哪一个字说错了？”找回儿子等于有了靠山，她态度陡然硬朗起来，“永祥，当初你凭空变出个儿子来，我嘴上没说什么，可那不代表我心里不疼啊。”

    她攥着纸巾在胸口敲了敲，做出一副心痛无比的模样，哽咽着声音道：“从嫁给你到现在，你要做的哪一件事我不依着你？公公婆婆还在的时候我从来不跟你闹，你要把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子接回来我也不跟你吵，我牺牲这么多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荣信。现在好不容易儿子找回来了，难道还不许我抱怨两句？”说着就拿纸巾揩泪。

    旁边的亲儿子很配合地搭台子唱戏：“好了妈，哭多了可是要长皱纹的，皱纹多了当心爸出去找小老婆。”一句话又引得她破涕为笑，连一旁的几个佣人都掌不住扑哧笑出声音。

    对他们来说全是玩笑，但对方邵扬，这些话字字诛心。他双手紧攥成拳，牙根几乎咬碎，半晌才掉转身往楼上走。

    没有人留他，甚至没人问一句他冷不冷。直到上了楼梯还听见段玉虹的声音：“你的房间和办公室我都没让人碰过，放心儿子……”

    回到房间，连外套都顾不上脱，他疲惫地躺到床上。

    刚才在楼下他观察了方怀业很久，发现大哥有很多跟爸爸极为相似的地方，不是说长相，是说动作神态。

    他们看人会先把眉毛微微一挑，审视的神色非常明显。他们拿水杯是用左手，站着的时候习惯单手叉着腰。他们说话有种发号施令的口吻，是长期身居高位留下的习惯。

    比起自己，大哥的确是更像爸爸。

    一直躺到身上的雨水都快干了，他才茫茫然地掏出手机。打给老妈，刚第三声就接通了，邵宁烛的声音格外惊喜：“邵扬，下班了？”

    “妈。”

    “怎么了乖儿子。”

    他哽着声道：“想你了。”

    “想我了就跟小贺一起过来。我昨天在家包了两百个饺子，下次等你们过来咱们一起吃。”

    “好。”

    可是答应了也实现不了了吧，峤哥还会肯跟自己一起去见妈妈吗？他那么恨我，那么厌恶我，恐怕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妈……”方邵扬无措地盯着漆黑的墙壁，“我惹峤哥生气了。”

    邵宁烛一愣：“为的什么事？”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没脸解释，他只能说：“都是我的错。”

    “那道过歉没有？”

    “嗯，好怕他不肯原谅我啊妈。”

    “傻孩子，怎么会。”她笑了笑，“一家人没有隔夜仇，实在不行妈帮你求求情，他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心里陡然燃起一丝希望，方邵扬赶紧撑起来说：“也是，妈那你帮我求求情吧，就说……就说我知道错了，保证以后再也不犯了，我还有些话想跟他说，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接一次电话。”

    听他这孩子般的口气，邵宁烛娓娓笑道：“要不要再写封保证书啊？”

    “早写过了，这招不管用。”

    邵宁烛啼笑皆非，在电话那边顺手熬着一锅高汤，搅了许久才很轻很轻地说：“以前你爸爸也给我写过保证书，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德性。”

    “真的吗？”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

    那封保证书至今还在她的抽屉里。

    方邵扬鼻根一酸，拿袖子用力擦去泪：“所以我跟爸爸也有相像的地方。”

    “当然，你是他儿子，怎么会不像他？”

    “既然我也像他，为什么他不喜欢我。”

    邵宁烛微愕：“谁说他不喜欢你？”

    “爸爸不喜欢我，他只喜欢大哥。”青筋纵横的手臂分明是大人，流着热泪的脸却像个孩子，“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生我，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把我接回来？我也是爸爸的儿子，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大哥？”

    质问跟委屈随眼泪一起往外流，不管怎么忍耐也止不住。邵宁烛听得心如刀绞，可也不敢多问什么，只是在电话的另一头默然地陪着，直到邵扬这边主动挂断。

    然后她试着给贺峤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又发了条很长的短信。信的内容只有她自己知道，因为发出去也没有人读。

    另一边，方邵扬也在给贺峤打电话，一遍又一遍。

    夜深了，外面一丝光也没有，只有惨淡乌黑的浓云远远地压在天上，囚禁住牢笼一样的心。

    蓦然间房门轻响，他以为是贺峤回来了，立刻抖擞精神站起来：“峤哥？”

    啪哒，灯光大亮。

    可惜是周培元。

    “贺峤让我来帮他取些东西，你看着我拿吧，免得我拿错了牵扯不清。”

    “峤哥人呢？”方邵扬冲过去，周培元却挡开他，“没在后面，别看了。”

    “那就是在楼下？我去找他！”

    “省省吧你。”周培元森然地撇了他一眼，“知道我下午为什么给你带电话吗？不是希望你们和好，是让你们把话说清楚，一次性断个干净。从今往后你们俩桥归桥路归路，你也不用再去找他，他也不会再来见你。”

    “你凭什么这么说？”方邵扬双眼赤红，“他只是暂时生我的气，要不了多久就会原谅我的。”

    “这话你自己信吗？好歹你们也在一起这么久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会不清楚？在他心里你是有点分量，但还远远没到能让他放弃尊严的地步。”

    周培元也不跟他多啰嗦，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些文件跟衣服，拿箱子一装就下了楼。方邵扬执意跟着他一起下去，抱着最后的希望想看看贺峤在不在车里。

    谁知方永祥耳聪目明，特意等在楼下。

    “周特助，究竟发生什么事？”他打量了一眼周培元脚边的箱子，拄了拄拐，“是不是邵扬犯了什么错。你不用有顾虑，只管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们方家绝不会委屈了贺峤。”

    周培元微微欠了欠身，一眼都没看方邵扬，只对着方永祥不卑不亢地说：“抱歉方董事长，老板的私事我无权置喙，您要是想知道还是问令郎吧。另外贺总最近身体不适，可能没有办法亲自登门向您请罪，离婚手续年后我会带着律师过来处理。”

    方邵扬如遭雷击，蒙了一秒才说：“离婚？为什么要离婚？我不离婚！元哥你带我去见他一面吧，我——”

    “住嘴！”

    方永祥脸色铁青地喝断他，想要当场把事情问清楚，周培元却搬起箱子漠然告辞：“失陪了方董，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第35章 无论如何再见一面===

虽然周培元没有明说，但从贺峤坚决的态度跟方邵扬难以启齿的反应，方家的人基本就只有一种猜测：方邵扬出轨了。

    面对这种家丑方永祥高血压都气得差点发作，一面亲自登门去向贺家赔罪，一面把方邵扬关在家里不准他外出，甚至连过完年就把他外派到印尼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印尼的智能电视市场尚未发展，去那里就约等于发配边疆，再想回集团比登天还难。这个决定一出方邵扬当然不愿意接受，但眼下唯一能保他的孙冠林不在了，董事会里那些老家伙见风使舵，已经没有人肯再替他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能硬扛到哪天。

    紧接着邵宁烛又出了点事。

    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晚煨在火上的汤忘了时间，烧穿的锅子险些把厨房点燃，幸好有烟雾报警器才没酿成大祸。

    对方邵扬而言，似乎顺风顺水的日子已经彻底过去，取而代之的是迟来的挫折、打压跟孤独。

    初二那天为了见贺峤一面，他不顾爸爸的禁足令冒险出了趟门，而且特意穿着贺峤给他买的衣服，还不嫌麻烦地带着悟空。

    贺家在临江城的另一边，开车过去并不近。走到城市的中轴线时，忽然纷纷扬扬地下起盐粒状的雪，太阳躲在灰扑扑的云后不肯露面。

    方永祥有过严令，不许他再私自见贺家的任何人，以免两家关系越弄越糟。他不敢贸然登门，只能把车停得远远的，目不转睛地盯着贺家大门。

    天色灰蒙蒙的，挡风玻璃上很快落满密密杂杂的雪。

    这趟出来邵扬下了很大的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见上贺峤一面，哪怕不能和他说上话，见一面也好，毕竟他很快就要远赴印尼，未来的事谁也说不清。

    谁知没等来贺峤，却等来了另一个人。

    十一点左右时他眼睁睁看着方家的车进了贺家大门，约摸半个小时后又从里面开出来，车后坐着贺峤跟方怀业。

    —

    车内，后座的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方怀业今天一看就是仔细打理过，跟刚回国那天简直是天上地上。他穿着一身简约的衬衫长裤，从容随意地坐在那儿，举手投足间有种成熟男人的独有魅力。

    “身体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关心。”

    贺峤脸上还有淡淡的病容，精神却是清明的。

    “跟我还这么客气。”

    “今天来找我有事么。”

    “没事就不能请你喝杯咖啡？我记得以前你对我可还没有这么冷淡，怎么，我那个弟弟是属冰箱的，把你冻坏了？”

    一听他提起那个人，贺峤脸色微微一变。方怀业低头把膝盖上的一点灰尘掸开，噙着笑说：“开个玩笑。今天来只是给贺伯父拜年，顺便跟你这个老朋友叙叙旧。”

    作为方家的长子，他当然也不想跟贺家把关系闹僵了，毕竟以后要互相倚仗的地方还多着呢。

    车开到一间有观景餐厅的五星级酒店楼下，方怀业先行下车，绕到另一边替贺峤开车门，不仅细心地用手挡车顶，甚至还亲自撑伞替他挡雪。

    贺峤从车里出来，远远看去气质疏离，脸色也是白得跟雪无异，比起从前的清冷更添了一种病态的美。

    两人共撑一把伞，方怀业很绅士地搂住他的肩，进入旋转门后才得体地放开。

    几十米外一辆不起眼的奥迪里，方邵扬紧紧抱着一个狗笼子，心口被刺痛得呼吸不畅。原本那个位置是他的，那个人也是他的，是他自己亲手把贺峤从身边推开了。

    悟空在笼子里待的时间太久，呜呜咽咽地低声吠叫，隔着笼子轻轻舔舐小主人的手腕，像是安慰又像是控诉。方邵扬盯着某处的时间也太久，眼眶又热又酸，半晌才把下巴搁到笼子上，闭紧眼睛哪儿也不看了。

    餐厅在酒店最顶层，方怀业提前订过位。入座以后他环顾四周，指关节很是感慨地敲了敲额头：“这地方我们之前是不是来过，我总觉得有点印象，但是又想不起是什么时候来过了。”

    “嗯。”贺峤的反应很平淡，“跟几个朋友一起，四五年前的事了。”

    “两位现在点餐吗？”

    方怀业接过菜单，选了几个清淡的菜式，然后叫了一瓶红酒。

    贺峤说：“我不喝酒。”

    方怀业大为疑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以前不是千杯不倒么？现在怎么……”

    “只是现在不想喝。”

    关于喝酒的回忆已经太多，劳心费神尚且无法忘怀，暂时不想再添新的。

    “好吧，”方怀业笑了笑，“下次你想喝的时候我再舍命陪君子。”

    现在正是午餐时间，周围的空位陆续有人落座。一对情侣先后过来，女生后到，一坐下就笑着对男生说：“你猜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什么好笑的事了。”

    男生接过她的大衣：“得了，又让我猜，没头没脑的事我怎么猜得到。”

    “不猜算了，我不说了。”

    “别别你说你说，你要不说我可好奇得吃不下饭。”

    女生笑着翻了个白眼：“我刚在楼下看见一个男的在车里哭得特别惨。”

    “哭？”

    “是啊，一个大男人欸，更逗的是他怀里还抱着条狗。”

    “不会是狗死了吧。”

    方怀业微微蹙眉：“这里怎么变得这么热闹。我记得你喜欢清静的地方，要不要换个餐厅？”

    “不用了，”贺峤说，“比这更嘈杂的地方我也经常去。”

    方怀业噢了一声，淡笑望着他：“比如呢。”

    “比如酒吧。”

    见他在自己面前丝毫没有要粉饰自我的意思，方怀业大概也感觉到了些什么，指腹在桌上轻轻敲叩，表情似笑非笑的。

    菜一样样上桌，贺峤吃得很沉默，全程几乎没有主动说过话。方怀业慢慢地自饮自酌，吃到一半时状似无意地开口：“听说你打算跟我弟弟离婚？”

    刀叉微微一滞，贺峤：“嗯。”

    “能告诉我原因么。”

    “这是我的私事。”

    “抱歉。我倒不是有意要打听你的私事，只是这趟出门有任务在身，什么都问不出来回去不好交待。”

    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出面帮方家修补跟贺家的关系来了。贺峤当然也明白这一层，因此心里更觉得悲哀，好像自己只有被利用的价值。

    方怀业顿了顿，继续道：“贺伯父一问三不知，你这个当事人又不肯露面，我们家老爷子这几天着急上火得就差打人了，一直说大过年的闹成这样太难看，传出去对两家的名声也不大好。”

    “那依伯父的意思呢？”贺峤静静地坐着。

    “老爷子的意思是最好别离，如果非要离那就拆家不拆伙，鹤鸣跟荣信的合作不要受到影响。”

    贺峤静默不语。

    “你知道的，我离开这么久了，好多事情又都不记得，公司千头万绪等着我回去处理。在商言商，我也不想一回公司就多个敌人。”

    桌上沉默下来，只剩刀刃跟餐盘相碰的轻响。少顷，方怀业却听见贺峤轻声问：“你要回荣信了？”

    “当然，我不回荣信回哪呢，鹤鸣吗？”这趟回来他似乎幽默不少。

    “那他呢。”

    方怀业顿住手，把刀叉慢慢放下，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贺峤微微收着下颌，目光落在自己的盘子上。

    “谁？”

    他摇了摇头：“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他你不用担心。”方怀业笑了笑，“方家家大业大，总归有他一口饭吃，不会让他饿死。不过……”他半真半假地拿叉子敲敲盘沿，“我一看到他我就浑身不舒服，那种感觉就像在这盘菜里边发现了一根头发，既反胃又扫兴。”

    空气陡然安静下来，贺峤慢慢抬起眸，肃然地盯着他。他回以微笑：“看来我的诚实吓到你了。”

    “不。”贺峤与他对视，“我只是再一次确定你的确是你，一点也没变。”

    方怀业耸耸肩，端起酒杯又喝了口酒：“不聊这个了，聊聊之后的合作吧。门店扩张的计划书我看过了，有些细节想跟你进一步讨论，你年后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俩最好见面闲谈一次。”

    “这件事不是已经充分讨论过了么，如果你不清楚可以去问——”贺峤停顿两秒，手指微微蜷缩起来，然后才握住水杯继续，“可以去问你们市场部的人。”

    “几十亿的投入对荣信来说可不是笔小数目。”方怀业正色，“别人下的决定那是别人的，既然我现在回来了，一切就得重新评估，要不然我怎么能放心签字？”

    “那你尽快。”贺峤鼻根紧了紧，无意识地一扭头，视线穿过人群蓦地滞住。

    那个一闪而过的背影是……

    目光就像是被一条无形的丝线给缠住了，无从抵抗地看着前台的方向。可时间太短，根本不够他认清是不是方邵扬，一晃神的工夫对方就已经消失不见。

    贺峤顶着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出神片刻后狼狈地收回视线。方怀业再说什么他已经很难听进耳中，只是茫然地等待心里那阵酸楚慢慢过去。

    这顿饭吃完，两人起身离席。

    方怀业先行过去结账，贺峤独自往电梯间走，经过前台时却被人礼貌拦下。

    “请问您是贺先生吗？”

    “我是。”

    “有位先生让我把这张纸条交给您。”

    这里的服务生都极有眼色，特意挑方怀业离开的时候过来。

    接过纸条的贺峤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服务生转身离开，打开纸条的那一刻，他才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定在原地。

    上面的字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被他拉进手机黑名单的那个人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写下一句话，托服务生想办法交到他手上：

    “今晚12点，我在你捡到我跟悟空的地方等你，无论如何再见一面。邵扬。”

===第36章 还会有再见之时吗？===

方怀业回到家，段玉虹特意把他叫到房里。

    “怎么样，贺峤有没有答应支持你。”

    “妈你急什么，饭得一口一口吃。”他舒舒服服地往沙发上一躺，“况且你不是都打听清楚了吗，如果他们俩真是因为床上的事要离婚，他怎么可能还站在方邵扬那边。”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段玉虹坐到梳妆台前，低头擦拭手里一串珍珠项链，“你不知道，方邵扬这个人不简单。”

    “方家的人哪个简单，个个都是狠角色。”

    镜子里的女人脸上阴云密布。她细葱一样的指甲用力掐着珠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掐什么仇人：“今天早上你爸说要把那个女人接到家里来过元宵节，说怕方邵扬走了她一个人孤单。你听听这是什么话，他就不怕把我气出个好歹来？”

    “你没同意？”

    “我当然不同意！”

    “妈你可真够傻的。”方怀业搓了搓额头，“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反对他就不见了吗？况且不怕她来就怕她不来，来了我们才有应对之策。”

    他这几句话说得在情在理，但段玉虹却仍然紧蹙眉头：“可我总觉得你爸这个时候叫她过来，不止过节这么简单。”

    “好了妈，别想那么多了。”方怀业微微一笑，“赶紧帮我拟一个拜访名单，要分先后次序。以前的那些叔叔伯伯好些人我都记不全了，大过年的不去走动人家可是要见怪的。”

    一说到正事段玉虹也就只得打理情绪，转去书房替儿子操心去了。

    另一头，雪越下越大，在外徘徊的方邵扬实在不想回方家，只觉得那地方冷得跟冰窖一样。

    门响的时候邵宁烛正在厨房做饭，儿子和悟空的出现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不是说你爸不让你出门吗，怎么还把它也给带来了，吃过饭没有？”

    结果方邵扬也不怎么愿意回答，只是给悟空弄了点水跟吃的，蹲在那里看着它狼吞虎咽。

    “下午回方家去吧。”

    “不回。”他把头别开。

    “听话邵扬，别跟你爸爸对着干。”

    方邵扬心里有气，气汹汹地甩开狗绳：“哪有他那样的爸爸！从你来临江以后他一次都没看过你，我们就这么见不得人吗？还有，大哥一回来他就着急要把我支开，他怕什么，怕别人议论还是怕我跟大哥争？”

    邵宁烛把菜一样样端上桌，没有跟他对视。发泄完怒火的方邵扬颓然地坐进沙发，头伏到膝上半晌缓不过来。

    “邵扬……今天早上他给我打电话了，说要派你到国外去，还说要接我去方家过元宵节。”

    方邵扬身体微微一僵：“别去，我不在你去那儿干什么？”

    去了无非也是受尽冷眼。

    “我……”邵宁烛却轻轻道，“我想着还是去一趟。这个房子是小贺的，现在你们俩关系闹得这么僵，再住下去我自己也不好意思。这次去见他一面，过完年我就安心回老家去，今后再也不见了。”

    母子俩的际遇竟一模一样，妄想取代别人、拿到本属于别人的东西，最后只落得灰头土脸狼狈退场。

    一股自我厌弃的情绪涌上方邵扬心头。

    “都是我没本事，连给你买个房子都做不到。”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没钱也能租房。”邵宁烛反过来安慰他，“只是我在这儿一没工作二没朋友，等你一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倒不如回老家去过得更自在些。”

    外面万家灯火，许多公寓都张灯结彩，有的还在窗户上贴了窗花，在阳台挂起红彤彤的灯笼，只有他们家一点年味都没有。虽然地方变了，房子也变好了，但这个年过得跟在老家时一样冷清。

    邵扬不肯回方家去，倒在沙发上睡着了。邵宁烛拿旧毛衣给悟空改了套新衣服，帮它换上以后想给它拍照，拿起手机却怎么也想不起它的名字了。

    悟空蹲在阳台上看着客厅里的她，歪起脑袋很困惑的样子。她只好笑着招招手，用很温和的语气说：“小狗，看这里。”

    她现在是老了，但年轻时极为清丽动人，当年在荣信追求者络绎不绝。只可惜错误地相信了方永祥，原本平静的生活变成无可挽回的悲剧。

    幸好还有个儿子在她身边。

    邵宁烛一直觉得，自己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留下邵扬，这跟名利权势没关系，她只是单纯地爱这个儿子而已。对着外面这一城安宁热闹她消极地想，如果有一天连邵扬也不记得了，她还能从哪找到活下去的勇气？

    电视节目看得人昏昏欲睡，客厅安静得连悟空打呼噜都一清二楚。晚上十一点邵扬拿起车钥匙要走：“妈，我出去一趟，你睡吧不用等我。”

    “这么晚了到哪去？”

    “不到哪去，我去找峤哥。”

    邵宁烛不说什么了：“路上注意安全，有话好好说别吵架。”

    开着那辆二手的奥迪，方邵扬迎着雪赶到曾经的那个商场门口。说他有心机也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也罢，他就是不吝于用一切手段挽回他们两个的关系。比如之前带悟空出门，穿贺峤给他买的衣服，又比如选定这个贺峤最容易心软的地点。

    这个时间商场当然已经打烊了，就跟上次一样，满街的商户几乎都黑着灯，只有一两家便利店还在营业。

    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上次躲雨的那个位置沉默又倔强地苦等。

    贺峤会来吗？

    没有答案。

    比起下午雪已经大了不少，可还不够大。邵扬希望它大一点，再大一点。身上的外套不够暖和，他就把下巴藏到衣领里，两手揣兜，后脚跟慢慢点地。

    今晚像是一次赌博，如果赌赢了他们就还有一丝转机，如果赌输了……

    赌输了他就接受公司安排长驻印尼。

    不，不会输的。

    贺峤一直都很在乎他，那次找来以后主动把伞给他遮，自己肩膀都淋湿了也无所谓。贺峤还会熬夜替他改ppt，倒时差跟他煲电话粥，教他打网球、开车、滑雪。

    想起从前种种，邵扬的视线慢慢有点儿模糊，但他装作是脸上的雪化了，拿袖子胡乱地擦了几把。

    峤哥一定也不舍得吧？

    跟一个人朝夕相处这么久，想要放下谈何容易。只要一想到从今往后吃饭、工作、休息的时候身边再也没有他，心里就像是缺失了一大块，呼呼地冒冷风。

    坐没多久他的手脚就冻僵了，发间也落了好多雪，可是路过的车却越来越少。是啊，马上就到12点了，有家的人谁不是赶着回家去？谁会像他一样坐在这儿发呆。

    “干什么的？”

    只有商场的值班保安还在绕场巡逻。

    “等人。”

    “大过年的你在这儿等什么人？”

    “等我老婆。”他低着头，用一个捡来的树杈子在地上慢慢划拉。

    保安顿时来了兴致，一拉裤腿坐在他旁边侃侃笑道：“被老婆赶出来了吧？雪下得这么大居然都不让你进家门，这得是犯了多大的错啊。”

    邵扬没好气地反驳：“说了我就是在这等他而已，他爱我爱得要死，怎么可能把我赶出来。”

    “嘁……”保安压根儿不信，自顾自坐旁边抽烟，瞅着他划出一个模糊的“峤”字。

    “你老婆的名字？”

    “嗯。”

    “小乔，呵，美女的名字啊，你老婆应该挺漂亮的吧。”

    邵扬也没解释，只是闷头应了声：“那当然。”

    “哟呵，一点儿不谦虚……”

    “实话实说而已。”他用树枝慢慢加深这个峤字，“他本来就特别好看，好多人上赶着追求他。”

    保安嘶了一声：“那她怎么就选了你呢？”

    这也不能怪人家眼拙，方邵扬此刻的确不怎么周正。心情抑郁了一整天，脸上的胡渣冒了头，还跟流浪汉一样坐在台阶上，难道指望谁觉得你特别有出息？

    “不知道，可能我脸皮比较厚吧。”

    再冷的冰山也经不起一条大狗的死缠烂打，只可惜大狗把人追到手以后不懂得珍惜。

    聊了会天，保安又背着手踱到别处去了，留他自己在原地继续蹲守。很快连街边的便利店也关了门，偌大的一条马路好像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寂静又漆黑。

    拨出的电话一直是无人接听，方邵扬猜到自己大概已经被拉黑了，不管再打多少遍也不会让贺峤想起还有他这么一个人，还有他在等他。

    零点时分连个人影也没有。

    他拍掉身上的雪，躺在台阶上看头顶绽放的烟花，明明绚烂无比，落在眼睛里却是黑白的。

    希望在一点点凐灭，而他挽留不住。

    将近一点时他给远在国外的孙冠林打电话拜年，冻得发紫的嘴唇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新年好啊老孙头，还能听出你徒儿的声音吧。”他故作轻松。

    老孙笑骂几句，又把他师娘拉过来跟他讲话。他师娘问：“老东西你怎么这么土，不知道打视频电话吗？”

    “哎哟忘了，邵扬你给我换成视频打过来吧。”

    方邵扬连忙说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难不成在方家你连打个电话的权利都没有了？”

    “不是……我在外面呢。”

    “发生什么事，你被他们赶出家门了？”

    “没有，以后我再跟你解释吧师父。其实我今天是有件事想求你……”

    “我就猜到你小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老孙佯怒，“说吧，又有什么火烧屁股的事。”

    “您老人家有没有办法让我留在国内？我不想去印尼。”

    “为什么不去？”

    他不肯说，孙冠林自问自答：“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为了你那个老婆。但是邵扬，这件事我爱莫能助。调令是方永祥亲自下的，不要说我现在人在国外，就算还在集团也改变不了什么。”

    连师父都没有办法，看来自己是必走无疑了。想到贺峤连今晚都不肯出来相见，方邵扬眼眶发热，真感到一种穷途末路的无助，忍不住对着天空吼了一声。

    老孙听得很唏嘘：“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没准儿不出一年半载你就能把印尼市场做起来，之后再回集团就是顺理成章，我看到时候谁还能说一个不字。”

    天无绝人之路，人呢，人有再见之时吗？

    十几公里外的贺家，车库的灯始终亮着。

    贺峤坐在车里抽烟，裤腿上全是烟灰，空气里弥漫着白雾，窗外的地面横七竖八躺着许多烟头。

    害怕方邵扬又会有种种办法让他心软，有无数说辞让他原谅，从此陷入复合、欺骗、争吵、分开、再复合的死循环，所以他不想去更不敢去。

    人不能把自己作践得廉价，哪怕跟孤独对抗到生命的终点，也强过抱着虚假的感情不撒手。

    一直坐到雪停，他终于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曾经近在咫尺、玩笑打闹的枕边人，说分开也就分开了。这世界就是这样，谁也不知道这次转身之后再见面会是什么情形、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明天跟意外谁会先来。

    上一章就有不少人猜到了，他们不会这么轻易见到面。其实大家也能感觉到吧，邵扬至今对感情、对自己所犯的错都还是很懵懂的，不完全承认。这样的他还不该被原谅，对不对？

===第37章 惊变===

元宵节转眼即至，邵宁烛动身前往方家。

    出发前她本来是素面朝天，可想到那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己这样蓬头垢面过去怕是丢了邵扬的面子，所以也就尽她所能地打扮了一番。

    鹅黄色的高领毛衣，白色灯芯绒长裤，前年买的灰昵大衣熨烫后可以充新。刘管家亲自来接她，迎面和蔼笑道：“多年不见，您没怎么见老。”

    “怎么没老，老得都不成样子了。” 她以含蓄的笑回应。

    方家住的是最新式的小区，可整体装潢却有些旧味道。小区内部有人工湖，别墅门口两根象牙色的大柱支起巍峨的拱门，穿过一个正方形的草坪，路过栽满月季的、白色栏杆围成的小花园，一路拾级而上才能抵达正厅。

    “您这边请。”

    幸好有刘管家带路，要不然她连门都找不到。别墅四周各留出一米左右的宽绰走廊，地上铺满褚红色方砖，皮鞋走在上面轻轻作响非常动听。

    经过前厅时她在玻璃门上无声地打量了一眼自己，忽然发觉鹅黄色高领相当显旧，灰昵子大衣也局促过时，全身上下哪哪都不成样子。

    刘管家把她带到一处小门外让她稍候：“我去叫董事长下来。”

    她忙拢拢头发，整理好面部表情。

    正在忐忑的时候，隐约听到里面有佣人们说话的声音，一个调侃：“这燕窝夫人说不想吃，倒了也是浪费，要不你把她吃了吧。”另一个抢白：“你不吃凭什么让我吃？当我没见过好东西吗？”

    她们口中的夫人当然就是段玉虹了。一出来撞见邵宁烛，两人脸色变得不太自然，其中一个想开口问好，另一人拉拉她的袖子手挎着手走开了。

    邵宁烛一看她们打扮得非常利索，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衣着比自己还要强些，不免就更加自惭形秽了。

    隔着一道门传来拐杖的声音，然后才是刘管家走过来招呼她，手里还提着双一次性拖鞋：“进来吧。”

    进去以后她就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人。

    再呼风唤雨的人物也敌不过时间。年轻时俊朗潇洒的方永祥如今已是两鬓花白，松弛的眼皮下透着苍青，脸也皱得像张泛黄的老照片。不过他的眼睛没有变，往她站的方位看过来，跟她记忆里的锐利有神并无二致。

    邵宁烛脸上微热，几乎都有些手足无措。

    “站着干什么？”方永祥鼻腔里沉重地呼出一道气，“你远来是客，过来坐。”

    她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很低地称呼了一声“方董事长”。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邵扬这几天给你打电话了没有。”

    他一开口也不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也不问她一路找来辛苦不辛苦，先还是聊他们的儿子。不过这大概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话题了。

    她轻轻颔首，手提包规规矩矩地搁在腿上：“打了，这孩子很乖，出门在外两天一个电话少不了。”

    刚才打过照面的其中一个佣人给他们上了两杯茶，她连忙接过来说谢谢，可是水太烫差点摔了杯子。方永祥帮了把手，有点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还是这么冒失。”

    年轻的时候就这样，在公司干活也粗手笨脚的。邵宁烛眼眶一热，低下头装作饮茶，余光却忽然见到不远处的楼梯上有双灼然的眼睛，吓得手都颤了一下。

    那个佣人跟着她望过去，叫了一声夫人，段玉虹这才趿着拖鞋施施然下楼。她手里仿佛在搓着什么东西，走到近处邵宁烛终于看清，她是在细细地剥一个核桃。

    “来了？”她把邵宁烛从头打量到脚，眼神轻飘飘的，然后坐到方永祥身边跷起腿，脚尖松松地吊着一只拖鞋，下巴腮一抬，指挥佣人去给她拿敲核桃的工具，“甄姐，给我拿个锤子来。”

    “欸。”佣人应声离开。

    邵宁烛本来想称呼她，可是骤然间无论如何想不起了，只好干巴巴地说：“姐，过年好。”

    “你可别这么叫我，我受不起。”段玉虹鼻根深处微微一嗤，接过小锤子只管砸那个核桃，“别拘着啊，你们聊你们的，刚才我不在的时候不是聊得挺好的吗？”

    尽管早就作足心理准备，邵宁烛脸上的笑还是慢慢冻住了。方永祥低低地咳嗽了一阵，喝茶润了口喉才说：“邵扬这次去印尼，有没有在你面前说过什么？”

    “你是指……”

    “有没有什么抱怨。”

    邵宁烛把头摇了摇：“这个倒没有。工作上的事我不大懂，只是听他说印尼那边雨多蚊子多，住宿条件也不比家里。”

    方永祥哼了一声：“他就是不够踏实，需要出去历练历练。现在人人都觉得我偏心，把他派去国外把怀业留在家里，我也懒得解释。”

    邵宁烛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只能点头称是。这样枯燥无味的对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她起身去了趟卫生间，可是不大会用那里面的智能马桶，不小心把裤子上淋了大片水。

    白色裤子湿了以后非常明显，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没办法，只能豁出脸去求助段玉虹。段玉虹一看她那个样还以为她尿失禁，捏着鼻子叫她站远一点。方永祥也觉得脸上无光，摆摆手让段玉虹赶紧带她到楼上换身干净衣服。

    衣服倒是多得很，段玉虹随手挑了件不要的扔给她，然后就让她自己换好了再下来。房间里有什么邵宁烛也没敢多看，只是见着珠宝首饰一大堆，梳妆台足有半面墙那么宽。

    稍作整理后再下楼来，客厅又多了一个人。段远江从外面回来了，正挨着他姐吃着核桃仁。他眯起眼睛又把邵宁烛打量了一遍，随后不屑地收回目光。

    “姐，怀业呢？”

    “跟朋友打高尔夫去了。”

    “哪个朋友？”

    “他就说了一嘴我哪记得住，无非就是以前交情好的那几个。”

    “活动活动也好，对他的病情有帮助。”

    邵宁烛本来想就此告辞，可他们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她也找不到空隙张嘴，只能讪讪地坐在那儿。

    方永祥却忽然开口：“玉虹，打电话把怀业叫回来，就说今晚我有事情要宣布。”

    段玉虹脸色微变，马上问：“什么事？”

    “吃过饭再说。”

    见他执意不肯明说，她只好去一边拿手机。邵宁烛趁机站起来：“你们还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

    “等等，”方永祥望着她，“不着急走，这件事跟你也有关系。”

    她只能又慢慢坐回去。

    几个小时后方怀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洗过澡换过衣服后才踱下楼。这时天已擦黑，餐厅的饭菜也准备好了，温馨的灯光、高档的桌椅跟各怀鬼胎的沉默搭配在一起，有种售楼处样板间的虚假感。

    众人落座以后段玉虹问：“什么事现在能说了吧。”

    可方永祥还是那句：“先吃饭。”

    所有人都食不知味，方怀业他们担心发生什么超出自己预想的事，邵宁烛却因为今天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见一眼少一眼，所以满腹惆怅沉甸甸的。

    终于捱到这顿饭的末尾，段玉虹紧着眉毛不耐烦地说：“到底什么事，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方永祥放下汤勺慢慢环顾了一圈，随后才偏头对身后的刘管家说：“去把我的新遗嘱拿过来吧。”

    “你要改遗嘱？”

    难怪，难怪今天会把邵宁烛叫过来，原来根本就不止过元宵节这么简单。

    拿到新遗嘱草草看了一眼，在场几个人脸色就全变了。不仅段玉虹气得面容铁青，就连一向稳得住的方怀业都沉声质问：“爸，你要给他10％的股份？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邵宁烛张口结舌地看着他们。

    “姐夫这怎么行呢？怀业刚回来几天，正是需要稳定局面的时候，你突然改遗嘱分股份不就是动摇军心吗？我说句不好听的，等你百年之后方邵扬拿走这10％，要是在公司跟怀业对着干怎么办？！”

    三人全都站在对立面，方永祥靠着椅背坐着，面容沉静地看着他们：“一共65％，我只给邵扬10％，剩下55％全给你们你们还不满意？”

    只要握有55％的股份，董事长这个位置就是绝对不可能被撼动的。

    “不是爸，这根本不是多跟少的问题，这是——”

    “那是什么问题。”

    人人都以为方永祥老糊涂了，其实他头脑清楚得很。这一年方邵扬的潜力他也看在眼里，如果两兄弟能够齐心协力扬名立业，荣信重振辉煌只是时间问题。

    方怀业正要争辩，段玉虹直接把碗啪地一摔：“我不管你怎么想的，这10％的股份你哪怕是给街上的乞丐也不能给他！”

    瓷碗碎片哗啦一下溅得到处都是，方永祥骤然黑脸：“是你的股份还是我的股份，我要给谁还轮不到你来指挥。”

    “是不是你调唆的？是不是？！”段玉虹的目光箭一样射向邵宁烛，邵宁烛慌忙站起来：“不是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什么股份。”

    “你少装无辜，一看到你这副嘴脸我就想吐！”

    “玉虹！”方永祥喝止。

    “我说她你心疼了？”段玉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邵宁烛的鼻子就骂，“当年仗着年轻抢我老公还不算，现在又派你儿子来算计我儿子的家产，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们母子俩就休想从方家拿走一个子儿！”

    邵宁烛被骂得毫无还手之力，脸颊火辣辣地疼着，滚下来两行眼泪冰得心窝里都是冷的。陡然间一股勇气冲上来，她挺直背硬着声道：“不用你说，方家的钱我一毛都不会要，你尽管放心好了。”

    段玉虹却只管冷笑，下颏跟包了热水一样乱颤：“方永祥你听到没有，人家根本不领你的情，你还不赶紧把遗嘱收回去，免得玷污了你们清清白白的爱情！怀业跟我走，咱们母子俩找条河跳下去一了百了，省得在这儿住着碍别人的眼！”

    方怀业听她越说越过分，唯恐事情僵到不可转圜的地步，就赶紧给舅舅使眼气，两人齐力把她撮哄回了房间。

    接下来的几分钟餐厅里两个人沉默地坐着，佣人远远守在外面谁也不敢进来收拾。

    邵宁烛只是垂泪，一言不发。

    她已经知道自己这一趟是来错了，早听了邵扬的自己一个人在家过节就什么事也没有，何苦来这儿白让人羞辱？

    方永祥坐了半晌也觉得无趣，就起身想要去外面透透气。谁知还没走出餐厅，上去没多久的段玉虹忽然又气势汹汹地奔下楼，冲过来便给了邵宁烛一记响亮的耳光！

    “好你个不要脸的贱人，还敢说你不要方家的钱，我的珍珠项链是不是你拿走了？”

    邵宁烛挨了这一下径直扑在桌子上，头昏半晌方才支持起来：“什么珍珠项链，我没拿。”

    “早上还在这会儿不见了，我的房间只有你一个人进去过你还敢说不是你偷的？”

    “真的不是我……”

    方永祥腿脚不便，大喝着让段玉虹停手。

    “第一次上门就敢偷我的东西，下次来她还不把我们家搬空了？永祥你睁开眼睛看看清楚，这样的女人生的儿子也配拿荣信的股份？”

    “你、你别血口喷人，我再穷也知道什么叫骨气——”

    “骨气？勾引有妇之夫的人也配谈骨气？我告诉你邵宁烛，趁早把我的东西交出来，否则闹到警察局去没脸的可是你跟你儿子！”

    “你……你……”邵宁烛面色煞白，周身热一阵冷一阵，想为自己澄清可一开口就只剩哭腔，连个完整清楚的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死死攥紧手，用疼痛逼自己维持住最后的镇定：“我没拿……真的没拿……你们不信尽管来搜，搜出东西来我一头撞死也行。”

    那个甄姐似乎想说点什么，可嘴还没张开就又讪讪地闭上了。段玉虹重重冷笑，目光森寒地望向丈夫：“永祥，我搜吗？”

    方永祥撑着拐杖脸色铁青：“搜什么搜，一条珍珠项链能值几个钱？！”

    “我真的没拿！为什么你们就是不信呢？”邵宁烛急得五内俱焚，像望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望着他，“要搜就来搜，我真的没拿她的东西！”

    “你闹够了没有，非要闹得脸面丢尽、人尽皆知才高兴？”方永祥双眼怒瞪，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了好了，不要在我耳朵旁边大吵大闹的。”

    邵宁烛一口气没接上来，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僵立几秒后从客厅把自己随身的衣服跟包拿过来倒提着抖落个干净，里头手机钱包纸巾甚至连纸质地图都有，就是没有什么珍珠项链。

    接着她也不等他们发话，径直推开刘管家的阻拦冲出了方家。

    —

    印尼跟临江有一个小时的时差。

    晚上九点方邵扬总算下班了，全身上下累得像散架了一样。当地的东西他吃不惯，短短一周就迅速瘦了五斤，脸上的稚气也跟着消减许多，愈发像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回到公司宿舍以后他趴到床上蹬掉鞋，打开相册逐张翻看之前家里的饭菜过干瘾。

    以前还嫌老妈做的东西不好吃，现在知道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想家，想峤哥，想老妈。今天是元宵节，不知道他们吃了汤圆没有。

    不知道他们想我没有。

    给贺峤打过去，当然还是没有人接。他把脑袋埋到床单上，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不气馁，不放弃，明天再打，一定会有人接的。

    可是打给老妈，居然也没人接。

    睡着了？

    “妈，这么早就睡了？”他改成发语音，“元宵节快乐啊。今天跟代工厂谈了一整天，累死我了汤圆也没吃上。你和爸爸见得怎么样，有没有跟他一起吃晚饭？”

    一秒钟，消息就发送成功，只可惜回音漫漫无期。

    方邵扬等啊等，等困了又爬起来整理第二天的工作资料，一直熬到夜里一点才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中勉强睡去。

    那晚他罕见地梦见母亲。

    梦里的妈妈只有二十来岁，一身布裙，在老家简陋的客厅里慢慢摇着一把扇子，给面前婴儿床里睡觉的奶娃娃驱暑。

    “妈！”他在她身后大喊，“是我啊，我是邵扬！”

    邵宁烛却完全听不见，只是一手撑额，一手摇扇，坐在木椅上打着瞌睡。

    旁边的小藤桌上摊着一个账本，上面一行一行清晰地记着好多账，全是最近一年她从亲戚邻里那里借的钱。

    二十，五十，一百。

    “妈你别担心，有我在呢！”邵扬绕着他妈又跑又蹦，“有我在你等着享福就行了，我啊，我在！”

    他指指自己：“我啊，邵扬！”

===第38章 他和他的小狗===

“下个月的预算会我就不参加了，场租那边你盯紧一点。”

    “好的贺总。”

    “装修检测务必要更上心，消防水电的问题都不是小问题。”

    “明白贺总。”

    “还有……”

    “贺峤！”办公室的大门咣当一声打开，贺峤跟下属的对话被打断。抬眸见是周培元，他轻轻蹙眉：“什么事这么急？”

    周培元欲言又止，脸上表情少有的严肃。

    “今天先这样吧，你们先回去工作，有事我再单独找你们。”贺峤脱下眼镜揉了揉鼻根。

    几个大区负责人纷纷离开，顺手还把办公室的门给带上了。

    “说吧。”

    “出事了。”他声音又沉又紧，“刚才电视台的熟人打电话来，说昨天晚上方家那个小区发生意外，有人跳进人工湖里淹死了，而且说……”

    听到“方家”两个字贺峤眸底微微一闪，随即又恢复平静无澜，“而且什么。”

    “而且死者身份好像还没确定，只听说打捞上来的是具女尸。现在那片区域已经戒严了，方家正在找人全力封锁消息。”

    戒严？封锁？

    两人直直对视，清湛的目光中流露出相同的深重疑问：出事的是谁，跟方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封锁消息，难道不是失足落水？

    方家虽然只住着一个段玉虹，女佣人、女下属却不止一两名，什么样的可能性都有。而且从方家的奇怪反应来看，出事的也不太可能是段玉虹。毕竟如果出事的是段玉虹，她那个背景深厚的娘家就会第一个上门问责，根本不存在封锁消息一说。

    “我已经跟那个人说了，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周培元叉着腰，在办公室来回走了两趟，最后斟酌着提议，“要不要我给方邵扬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从那天到现在，他们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联系。“算了。方家不一定希望我们插手，况且问他也改变不了什么，还是耐心等消息吧。”

    周培元抚额，有件事按道理该他这个特助提醒贺峤，可他又摸不准贺峤心里的真正想法。

    “离婚协议我前天已经送过去了，不过方家那边一直没有回音，需不需要我去催？”

    翻阅文件的手慢下来。

    “你亲自给他的？”

    “他不在，我给方董事长了。”

    贺峤眼神暗了暗，淡淡地说：“一个月之后再没有回复，就直接让律师去谈。”

    周培元点点头，看着他的侧脸低声叹了口气：“我会提前知会方家的律师。你最近气色还是不好，别再为这件事劳心劳神了。”

    “不用担心我。”贺峤看着文件，声音尽量平静，“我跟他已经结束了，等离婚手续办完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真是这样吗？

    看了看他的神色，周培元没再说什么，出去忙自己的事了。门一关，贺峤转头看向窗外的阴云，目光里流露着隐隐的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方家，女人，意外……

    有什么事被自己忽略了？有什么可能性是自己没有想到，但却至关重要的？半晌没有结论，他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了。

    一直到下午，周培元送他去参加一个饭局，路上忽然接到那个熟人的电话。

    “电视台那个，现在接吗？”

    “接吧。”贺峤应允。

    他这才把车往路边一停，“喂老许，怎么样有什么新消息？没有，我旁边没别人，你说吧我一定保密。”

    “嗯，嗯，是有这么个人。”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周培元脸色哗变，回头看向贺峤的目光闪过刹那惊怵，“你确定？会不会是搞错了……还有吗……你说……好，好，保持联系，咱们随时保持联系。”

    挂电话的手都在抖，贺峤紧紧盯着他：“怎么了？”

    他喉结沉重地滑动了一下，想要开口却非常艰难，仿佛有什么很严重的话堵在嗓子里出不来。

    “快说。”

    “出事的……出事的人姓邵。”

    所有动作在听见最后那个字的瞬间僵住。贺峤脸色唰的白了，两手抓住椅背问：“你说姓什么？”

    “姓邵。身份已经核实过了，电视台的人下午在法医中心外面蹲到了方董事长，是他亲自过去认的尸。而且就在刚刚，方邵扬也赶过去了。”

    邵伯母……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擂捶在耳膜。

    怎么会？

    “不可能。”

    贺峤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这时个人的感情早已经放在一边，他拿手机拨给邵宁烛和方邵扬，两人的电话却都无人接听。

    “快去她住的公寓，快！”

    车子掉头往小公寓疾驰，一路上他心乱如麻，到那儿以后冲上楼去拼命想把门敲开。

    “伯母，伯母！”

    但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回音。

    不止今晚，以后的每一晚都不会再有回音。从今往后这间公寓里再也不会有人做好满满一桌子菜，把他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慈爱又温和地劝他：“小贺你太瘦了，要多吃一点。”

    —

    “怎么样了。”

    办案民警从隔壁楼特意绕过来，丢给负责的法医一罐咖啡提神：“他儿子从国外赶回来了？”

    “嗯。”法医低头拉开拉环。

    “也真是难为他了。听说知道消息的时候还在谈生意，接受不了打击差点当场晕过去。”

    “接受不了也得接受。”法医语气淡淡的，“幸好人打捞得早还没泡坏，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啧，你可真够冷静的。”

    见得多了，很难不冷静。

    两人一个一身警察制服，一个一身白大褂，并肩坐在走廊冰凉的胶椅上。

    天气太冷了，每说一句话嘴间都会呼出白雾，后来他们索性不再开口了。只是这样一来法医中心就变得更加寂静，寂静得连白墙跟铁门都透着森寒。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温度更低，待久了眉毛上会凝出一层白白的霜，挂在上面显得人瞬间老了十岁。

    他们静静地等，静静地听。

    起初那里面也是寂静无声的，苍白空洞的寂静，过了很久才被撕心裂肺的喊叫和恸哭填满，沉重地回响在这栋楼的每一层。

    可以听得出，里面的人全身都在颤，剧烈的痛苦快要把他撕碎，找不到一个足够的出口去宣泄。

    在这里工作了十多年当了这么久的法医，多悲痛的哭声都听过，但这样的还是第一次。

    哭的人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咬着牙，浑身颤抖，声嘶力竭又不甘心，不愿意面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妈妈已经离开的事实。

    他一直喊“妈妈你别离开我，别扔下我一个人”，就好像妈妈走了他就什么也没有了，就好像他害怕，悔恨，惊慌却也无济于事。

    他一直喊“妈妈你回来，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但是没有用。他妈妈无动于衷地躺在冰冷的床上，再也不会有人无条件地包容他所有的坏脾气，再也不会有人爱屋及乌，爱他爱的人，爱他的小狗，存好他小时候穿过的每一件衣服。

    以后他该何去何从？一切关于家、关于温暖、关于幸福的憧憬就此湮灭，曾经幻想过的、梦到过的那些场景再也不会出现。不会再有摇篮，不会再有雪山，不会再有人知道他以前叫邵扬。

    以后……以后真是个遥远的词。

    以后谁还会爱他？

    他和他的小狗一样，是孤儿了。

    听到实在不忍心再听下去，法医取下眼镜攥在手里，仰脖喝掉一半的咖啡：“监控也显示是自杀？”

    “是，跟你的结果一致。”民警把后脑靠到墙上，“也跟家属谈过了，不用立案。”

    “不用立案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还愁眉苦脸的。”

    “有一点我始终想不通。昨晚死者跟方家的人吵完架出来以后一直在那个小区里打转，转了半个多小时还没有转出去，感觉就像是迷路了一样。这半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最后会跳湖自杀呢？”

    “那半小时里什么也没发生。”一份病历复印件出现在他眼前，“你自己看吧。”

    接过来翻阅片刻，他诧异地抬起头：“她有老年痴呆？”

    “嗯。”法医把铝罐放在膝间，双手慢慢捏紧，“有病在身，被人诬陷，想不起回家的路，没有可以诉苦的人，儿子又不在身边。我猜她是万念俱灰才会选择自杀，并不单单是一时气愤想不开。”

    她也知道自己没有以后了，无力抵抗爱过的无助，无从辩驳那些身不由己，只好用这条命去捍卫仅剩的、可怜的尊严。质本洁来还洁去，一抔净土掩风流。

    许久许久，房间里的声音渐渐变低，后来只剩下嘶哑的呜咽。后来找过来两个人，张望几秒后看情况走进去，半搀半扶地把里面的男生弄了出来。

    民警有些不忍心，可还是走上前去。只见一个大个子男生被人一左一右架在中间，剃得非常精干的板寸垂得很低，手指缝不知从哪沾了血，下颏边缘满是没来得及干的泪，肩胛骨透出锋利的形状，全身脱力般站不直。

    “节哀。”

    男生根本没有力气回应，整个人奄奄一息。

    “关于你母亲这个案子，还有一些手续需要处理，麻烦你——”话还没有说完，肩膀就被法医扳住，“算了，之后再说吧。”

    另外两个人道了声谢，架着他、拖着他，步伐艰难地往外面走。

    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民警不由地想，都说腰缠万贯是人毕生所求，能出生在那样的富贵家庭应该算得上绝对幸运。可为了所谓的家产闹到这种地步，幸与不幸还能靠财富的多少去界定吗？像自己这样当个小警察过着小日子，其实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警局外蹲守着十多家媒体，全都是收到消息闻风而来，就等着拍到第一手照片抢先发新闻。可几个小时前被老奸巨猾的方永祥给溜了，等了一天连个影子都没拍到。

    本来以为今天怕是要无功而返，没想到太阳都落山了却等来了惊喜。看见警局走廊里面有人影晃动，视力好的隔老远就发现目标。

    “欸、欸！好像有人出来了！”

    “哪儿呢哪儿呢？”

    “那儿！”

    所有人瞬间来了精神，扛起机器围在门口严阵以待，等到人的那一刻快门却默契地滞了一瞬，然后才此起彼伏地响起。

    方邵扬居然是被人背出来的。

    “让让、让让！”

    “麻烦让一让！”

    相机的取景框里，他双眼紧闭满脸汗泪，分不清是昏倒了还是虚脱了。

    一个人把他背在背上，另一个用西服外套罩住他的头，两人护着他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一辆车里，然后迅速关门拉帘一丝缝隙也没留。

    可挡风玻璃没办法遮。

    记者们一拥而上，把车头围得水泄不通，高清镜头抵在玻璃上窥探后座斜躺着的那个人，连拍无数张后车子才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第39章 “因为你贱！”===

五天后，殡仪馆外，天气格外阴冷。

    一身庄重黑色的周培元在车内回过头来，沉肃认真地看着贺峤：“你真的要进去？”

    因为出事原因不宜张扬，方家决定低调地将人火化。整个出殡仪式是非公开的，没有发出任何讣告，地点也选在市郊最偏僻的一处殡仪馆。

    但贺峤还是来了，来送邵伯母最后一程。

    不管怎么样邵宁烛曾待他如同亲母子，哪怕时间很短暂，哪怕……哪怕他跟方邵扬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那天晚上在公寓门口，他背倚门板双手颤抖地拿出手机，迟了十天终于打开邵宁烛发给他的消息：

    “小贺，冒昧地给你发这条短信，没打扰你休息吧？听邵扬说你们吵架了，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大人不计小人过，好歹给他一次解释的机会。这两天找时间过来吃饭吧，我包了你最爱吃的三鲜饺子。”

    邵宁烛打字很慢，这么多字不知道编辑了多久，还没读完贺峤的视线就已经完全模糊。如果当时他能及时看到这条消息，如果他还跟邵宁烛保持着联系，也许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可人生哪来什么如果。

    一想到这些贺峤就有些缺氧。时间流逝缓慢，半晌他才把思绪从回忆中拔出来，回到与周培元的对话中。

    要去么？

    当然。

    他点点头：“走吧，下车。”

    走进殡仪馆，里面的空气阴冷潮湿。

    “贺总，这边请。”

    来迎接的是荣信行政部门的经理。他领着二人往灵堂方向走，一路上挡住了贺峤的视线。

    快到灵堂时，贺峤的心跳莫名快了许多。不是怕见那个人，只是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贺总，请。”

    “嗯。”他身形迟缓片刻，然后才说了声谢谢，敛眸随对方一道进去。

    没想到那个人不在。

    灵堂里的摆件应有尽有，遗像、供桌、糕点、香炉、花篮，什么也不缺，却独独缺了死者唯一的儿子。

    “你在找他？”周培元注意到他的神色。

    “没有。”他平淡地收回目光。

    两人一同上前鞠躬，有几个得力的人在场主持大局，代替家属迎宾还礼。他们个个身材魁梧，腰后别着对讲机的样子比起亲属更像是保镖，在各个入口对媒体严防死守。

    贺峤走到管事的面前：“方董事长怎么不在？”

    对方跟他也是熟面孔，以前打过照面的，“贺总好，方董事长在后面休息。”

    “我过去打声招呼。”

    结果却被人直接拦下：“抱歉贺总，方董吩咐过谁也不见。”

    “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你们方家是想过河拆桥吗？”周培元拂开他的手厉声质问，没想到对方油盐不进：“我们也只是照吩咐办事，两位不要为难我们。”

    贺峤本来也只是想周全礼数，见对方态度如此生硬，当场就冷了这颗心：“算了，走吧，不见也罢。”

    “等等！”

    没想到刘管家突然从后场出现，走过来毕恭毕敬地欠了欠身：“贺总，我们董事长有请。”相比从前语气生疏了许多。

    “好久不见刘叔。”

    贺峤叫得他愣了一下，然后才转身带路，“外面的人不懂事你别介意，董事长听说你来了，特意让我过来接你。”

    “多谢。”

    殡仪馆后面设有休息间，方永祥正在里面跟律师谈话。一夕之间他像是行将就木，双眼熬得血丝密布，本就斑白的两鬓有些蓬乱，声音沧桑沙哑得不成样子。

    “陈律师，今天先这样吧，有结论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的方董。”

    把律师送出门，他跟贺峤面对面坐下：“你们先出去。”

    刘管家跟周培元一道退出去，房间里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窗户、门缝各处都透着刺骨的冷风。方永祥拿拐杖的那只手有点抖，不过掩饰得很好：“之前听说你病了，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伯父关心。”

    他慢慢点头：“那就好。”

    不过几天的功夫，他就从一位董事长变成真正的老人了，动作迟缓，嗓音粘滞。

    “您找我来有什么事。”贺峤不习惯看他这样，淡淡挪开视线。

    “听说你跟邵扬还没有离婚？”

    “还有些手续要办。”

    “没有办妥手续就还是夫妻。”方永祥睁着老迈的双眼，目光黯淡又浑浊，“你下午如果方便，代我去看看他。”

    贺峤心脏突兀地跳动数下，伸手拿过面前的一个纸杯，里面热水滚烫，“我还要回公司。”

    “用不了太久，半个小时就够了。”

    “伯父，我不明白……”

    为什么？

    握拐杖的十指紧了又紧，干枯的手背青筋交错，他用一种挫败的神情看着贺峤：“如果不是拿这个儿子没有办法了，我也不会开口求你。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劝他。”

    “他怎么了？”

    “他，”方永祥顿了一下，嗓音忽然哽咽，“他要杀他大哥，要杀玉虹，要杀我！”

    贺峤怵然抬眸。

    “他一回家就说要杀了我们，家里的东西通通被他砸得稀巴烂。没办法，我只能把他关在房间里，又找人24小时看着他。”

    难怪他今天没有出现，原来是连人身自由也失去了。

    “所以你们就一直关着他？”

    “不关着他还能怎么办，难道让我报警抓自己的儿子？”方永祥眼角都渗出了泪，“我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本来以为关几天就好了，谁知道他这两天连水都不肯喝。他这是、他这是在拿命威胁我！”拐杖杵得笃笃响。

    这样下去当然不是办法，以方邵扬的性格他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贺峤悲哀地发现相处久了，自己居然真的有些了解他，真的有些明白他在想什么。

    从灵堂一路驱车赶到方家，他心里乱得很。没想好该不该劝、该怎么劝，只是觉得于情于理都应该见这一面。

    别墅还是那栋别墅，一切却已物是人非。路过花园时抬头看见熟悉的窗帘，他双眼像被刺痛一般紧紧闭上。就在分开前的那个情人节，他还曾经站在那里看方邵扬打过球，现在篮球场恐怕早已空置。

    淡淡的苦涩从心底冒出来，贺峤站在原地，只觉得茫然，不知道站了多久才跟着送饭的佣人一起上楼。

    铺着地板的楼梯吱呀轻响，到房间门口后佣人停下来，深深叹了口气才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少爷，吃点东西吧。”

    贺峤立在墙边，里面的人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房中的情形。

    “滚。”嘶哑狠厉的声音听得人心头一颤。

    “好歹吃一点，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人是要生病的。”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摔东西的声音噼里啪啦响起。女佣人吓得尖叫出声，收拾半晌才从里面哆哆嗦嗦地退出来，手里端着一大托盘的碎碗碎碟子。

    里面还有看守的人走动的声音。贺峤推门进去，目光越过两名人高马大的保镖，看到了那个坐在床边的背影。

    “说了我不吃，让你滚听不懂？”

    “我也滚，是吗？”

    听到声音，他后背猛地一震，可是却没有立刻转过来，偌大的房间突然悄无声息。

    走到床边看见他憔悴不堪的侧脸，干枯皲裂的嘴唇，遍布血痂和伤口的手背，贺峤的指尖轻轻战栗：“你们先出去，我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保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转了两趟，然后才出去关上门。方邵扬仍然固执地不肯看他：“你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吗？”

    沙发床面一片狼藉，地上更是乱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贺峤无声地调整呼吸。

    方邵扬眼睛望着地板上虚无的某处，颈后的短发极有攻击性地刺竖，抬脚踢开地上的狗笼子，把里面的悟空踢得滚了两圈，凄惨地叫唤起来。

    贺峤蹙起眉：“方邵扬你干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回答他的每个字都充满了攻击性：“跟你有关系吗。”

    看来自己真是来得多余。何必管这个人？让他自生自灭好了，不管是饿死还是坐牢那都是他自找的。

    “算我来错了。”他转身想走，可想起此行的目的，又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缓地说，“听你爸说你已经不止一次要伤人，我劝你冷静一点，别做那些断送自己前程的事。”

    “前程……”背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冷笑，“谁稀罕。”

    唯一的亲人已经不在了，就算哪天真的出人头地又有什么意义？他现在只想让罪魁祸首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阿姨走了你就这样自暴自弃，难道她泉下有知心里能安？”

    看见他胡渣冒头的凌厉下颏，盯着他血丝密布的眼睛，恍惚间贺峤几乎想不起以前的他是怎样的神采飞扬。

    方邵扬却始终把脸侧着，似乎看都不屑于看他一眼，“我的事你少管。”

    “方邵扬！”

    就像以前一样，每次生他气或者警告他的时候贺峤就会叫他的全名。方邵扬听得后背痉挛般抽动一瞬，连同心口一起疼得不能呼吸。

    “带烟了吗？”他口气缓和下来。

    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贺峤还是妥协了。算了，就当是最后一次。

    拿到烟他又说：“打火机。”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抽烟，动作很不熟练，点了好几次才点燃，之后就将打火机收进了兜里。

    房间恢复沉寂。

    呛人的烟味在他指间弥漫开来。

    贺峤不自觉紧了紧眉：“方邵扬，你才二十四岁，别为了那种事去坐牢。”

    太蠢了。

    方邵扬似乎听得很烦躁，把没抽两口的烟掐了扔到一旁：“贺峤你烦不烦。”

    这种口气太陌生，以至于贺峤第一时间几乎没有听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烦不烦！”他耸然起身，“叫你别管我的事听不懂人话？已经让你滚了还眼巴巴地凑上来，是不是还对我念念不忘？”

    贺峤脸色陡然苍白如纸：“方邵扬你……”

    “我什么，我说得不对？要不是对我念念不忘你来这儿干什么。”尽管眼下两片灰青，他的眼神却锐利无比，脸上浮现浓浓的讥讽。

    曾经阳光洒脱的男生完全变了，变得穷凶极恶，不惜用最狠的词语去羞辱喜欢的人。方邵扬站在那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样狠厉开口：“我告诉你贺峤，任何人都没资格管我的事，你也一样。伤害过我妈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管他是谁！”

    “不惜用暴力的手段？”

    “对！如果你跟他们站在一起，那我连你也不会放过。”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邵扬，我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你。”贺峤声音发颤。

    “现在认识也还不晚。”方邵扬牢牢地盯着他，看着他深深被刺痛的神情，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贺峤，你也真够蠢的。”

    贺峤蓦然凝眸。

    凌厉的目光直直望到他心底，像是把他的一切想法完全看穿了：“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喜欢过你吧。实话告诉你，每次碰你我都觉得恶心。”

    “别说了！”他身体蓦地一震。

    “不止恶心，每次碰你我都想吐，捏着鼻子我都操不下——”

    啪！

    他抬手重重打了方邵扬一巴掌，谁知右手却被方邵扬轻轻松松地抓住：“听不下去了？本来有些事我不想告诉你的，谁知道你这么贱，都知道我吃药的事还来见我。贺峤你给我听好了，我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你，喜欢？”他偏头啐了一口，“一天、一分钟、一秒钟都没有！”

    贺峤被他决绝的神色定在那儿，五脏六腑都灼烧般疼起来，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跟反感，浑身一动也不能动：“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说呢？”方邵扬往前一凑，捏住他的下巴残忍直述，“你跟方怀业他们一样，那种高高在上的嘴脸真让我恶心。不就是投胎投得好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像你这种人还不照样被我耍得团团转。”

    “方邵扬！”贺峤歇斯底里地吼出来，“你凭什么这么说，凭什么骗我？”

    “是你自己要信的我有什么办法，我逼你了吗？”他的每句话都冷血到了极点，刀子一样割断本就脆弱的神经，“既然说破了我也不妨告诉你，你电脑里那些视频我早就看过。”

    贺峤惊怵地看着他，方邵扬却冷眼旁观他的表情：“在医院给你修电脑的那天晚上我就看过，拍得不错，这么好的教材我怎么能不跟着学？”甚至下一秒还伸手拨了一下他的耳垂，“这儿是你的敏感带，他一亲你就受不了了，我说得对不对？”

    视频……

    跟前男友拍的那些，存在电脑里的……

    原来就连这件事都是假的，就连仅存的那点温存都是从他的隐私里偷窥来的。贺峤终于崩溃，拼命推开他的手：“你别碰我，别碰我……”

    “你以为我愿意碰你？”方邵扬冷笑着起身，从笼子里把悟空倒提着拿出来，“蠢得无可救药，就跟这条狗一样蠢，哄一哄就凑上来。”接着他把狗扔到地上：“这玩意儿我不养了，谁爱养谁养。”

    天色已近黄昏，浓浓的阴影袭在他脸上，表情模糊不清。

    悟空不明白小主人这是怎么了，吓得在贺峤脚边缩成一团，嘴里发出极低极细的呜咽声。贺峤低头看着它，想去把它抱起来浑身力气却早已被抽干。

    “你要不要？”方邵扬笑了下，“你不要我就把它从楼上扔下去，死了更好。”话音刚落就提着它的后颈往阳台走。

    “方邵扬你是不是疯了，你不想养它当初为什么要捡它回来？”

    “我他妈也想问这句话！”他转身把狗往地上一放，满脸狰狞暴戾，“不想养为什么要生？不爱我妈为什么要骗她？谁来告诉我答案？！”

    眼泪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淌遍全脸，贺峤视线模糊地盯着方邵扬：“是啊……不爱我你为什么要来骗我？”

    “因为你欠 操！”方邵扬大声朝他怒吼，“是个男的你就往上贴，我不利用你利用谁？还来管我的事……这么想当菩萨就去庙里当，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脏了我的眼睛！”

    贺峤气得眼前发黑，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砸，全身如坠冰窟：“你对我是不是从来没有一句真话？”

    “半句也没有，骗你我过瘾得很！”斩钉截铁地答完，他拉开抽屉扔过来几页纸，“离婚协议拿走，以后不要再来烦我。”

    上面连名字都签好了，不知道是不是用的生日那支笔。贺峤把协议捡起来，强行稳住晃动的身形，咬紧牙关快步走出去。可从床尾到门口的路竟然那么长，那么难走，每走一步都心如刀绞，终于到门外时后背已经浸透冷汗。

    砰——

    房门被人决绝甩上，力气大得墙壁仿佛都在晃。

    贺峤也跟着晃。

    天旋地转间他伸手倚住墙，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人生生扯断了，是眷恋还是回忆，真说不清。

    不见了，再也不见了……

    脚步跌跌撞撞，人也渐行渐远，走廊慢慢寂静得如同真空。

    方邵扬脱力般靠坐在门后，闭着眼，缓慢地摩挲兜里那枚打火机。

    走了就好。

    走了他就什么也不怕了。

===第40章 你教会我何谓爱===

强撑着一口气走出方家，一出门贺峤就险些跌倒，幸好周培元及时把他扶住，“这又是怎么了，不是说只是劝劝他吗，怎么搞成这样？”

    贺峤迟缓地摇了摇头，感觉被人扒过皮抽过筋，全身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走吧。”

    “走？”

    “嗯……”

    再也不回来了。

    开车前周培元不放心，回头担忧地看着他：“真没事？要不要去趟医院，你现在脸色比病人还差。”

    上回受刺激以后他胃炎复发，在家养了近一周还在吐，这回看情形又要大病一场。早知道见一面就要他少半条命，今天这趟说什么也不该来。

    “我没事。”贺峤闭着眼睛，头靠在车窗上一动不动，表情虽然是沉静的，内心却早已经千疮百孔。

    保时捷慢慢开起来，车载着人，从傍晚驶入黑夜。

    夕阳的余温落在冰凉的玻璃上，手掌一样托着清瘦苍白的脸颊。贺峤把窗降下一条窄缝，头继续倦怠地靠着，风穿过发丝吹到湿润的眼皮上，残留的泪蒸发时带走所剩无几的温度。

    真冷。

    临江的冬天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不管暖气开到多大仍然使人牙颤，四肢被人往下拖，往下坠，想不顾一切长眠不醒。

    沉默许久，周培元还是放不下心。等红绿灯时回头一暼，却发现后座的人靠着窗睡着了，面颊旁的玻璃凝结一小片白雾。

    这样的场景并不多见。平时贺峤极少在车上打盹，他对自己要求很高，出门在外总以精神饱满的那一面示人。

    今晚是怎么了？

    见他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眉心中间也积了汗，车子索性停靠到路边让他安枕，车灯也关了。

    华灯初上，整座城市陷入一种无言的寂寥。车内是灰蒙蒙的暗，车外染上苍金色的路灯光晕，车厢像豢养小动物的灯箱。

    其实贺峤没怎么，他只是太累了。

    这些天煎熬在谎言跟真相之间，他心力交瘁，几乎没有哪一天不失眠，即使勉强入睡夜半也总是惊醒。

    夜里还会幻听。

    他会恍惚听见小狗的叫声，以为是悟空闹着要吃的，就在半梦半醒间推哄旁边的人：“邵扬，管管它……”

    “我好困啊，让它叫嘛。”

    “听话。”翻过身去扯温热的耳朵，“邵扬，起来。”

    “不起……”

    邵扬……邵扬……

    叫不醒他。

    贺峤心里很着急。

    车外，周培元倚着车门抽烟，弹下的烟灰随风四散。回身见后座的人满头是汗，虚弱地说着什么呓语，赶紧掐灭烟打开车门：“贺峤醒醒、醒醒！”

    贺峤似乎舍不得醒。

    梦里，方邵扬总算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笼子前面蹲下逗了会儿悟空，背影欲言又止。贺峤睡得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再把眼睛睁开，忽然见到他抱起悟空往阳台走。

    “邵扬别出去！外面冷。”

    走过那面落地窗他才回过头来，说：“不冷，你给我买的衣服很暖和。”表情分明在笑，眼睛里却全是委屈跟伤痛。

    “邵扬，怎么了，谁欺负你？”

    “峤哥我要走了，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别管我，也别想我。”

    “你要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紧紧搂着它，“本来想偷偷走的，突然想起来有句话忘了告诉你。”

    贺峤想叫他回来，急得心口发颤，可声带却仿佛不由自己控制，开口问的是：“什么话？”

    “其实……”

    “你站近一点，我听不清。”

    邵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峤哥，其实我们……我是说我和我的小狗，我们都很喜欢你。”

    “邵扬、邵扬……邵扬别走！”

    手一伸扑了个空，他在一阵心悸中惊醒。睁开眼见到周培元紧张的目光：“你在发烧，做噩梦了？”

    撑起来往窗外一看，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他呼吸急促：“几点了？”

    “九点。”

    胸腔里这颗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动，气息半晌无法平复。想起刚才那个梦，他睁眼望着外面的街景，在看到有人牵着狗时猛地回过神来。

    糟了，悟空呢？

    “我从方家出来的时候身边有狗吗？”

    “狗……你说悟空？没有啊，没见着它。”

    “赶紧回去一趟，我得把悟空接回来。”

    车子掉转头朝方家开回去，没多久旁边却有消防车呼啸而过。起初是一辆，后来接二连三好几辆，警笛响彻临江城上空。

    红色的示警灯从车窗闪过，映在贺峤苍白的脸上。扭头看见车队，周培元疑问了一句：“哪儿失火了吗，怎么这么多消防车。”

    那是往方家去的方向。

    贺峤侧着脸，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神经就已经被火燎伤般疼起来。

    —

    “失火啦，快救火啊！”

    “报警！”

    “怀业、怀业！”

    夜里九点，方家别墅火光冲天。

    一开始还只是一间房中冒出浓烟，可那里到处是布料、窗帘之类的易燃物，火舌一舔便迅速地剧烈燃烧起来，火势顺着地毯往楼上楼下蔓延。

    别墅内人不多，段远江避走外地，除了每晚都早早服药睡下的段玉虹和独自留在房间的方怀业，整个三楼跟四楼基本是空的。

    佣人们都住在一楼，反应过来以后救火的救火救人的救人，还没跑到四楼就跟被浓烟呛醒的段玉虹相撞。

    “是方邵扬干的，一定是方邵扬干的！他想……他想烧死我们！”她捂着毛巾尖叫，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方怀业也追着她跑下去。

    另有几个人急匆匆给方永祥打电话：“董事长，别墅着火了，邵扬少爷也不见了！”

    “什么？！”方永祥还在殡仪馆，“怀业他们怎么样？”

    “人都没事，只是火太大了，恐怕房子保不住。”

    那边咣当一声坐回椅子，声嘶力竭地吼：“不是让你们24小时看着他吗，怎么还会出事？”

    “他说他要洗澡让我们先出去，一眨眼的工夫卧室就着了火。不过董事长放心！可以肯定他人不在里面，应该已经趁乱逃出去了。”

    自己的亲儿子自己不了解，满心以为能关得住他、驯得服他，谁知他轻而易举就能翻越阳台，还能靠一支打火机逃出生天！

    “快去找，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找到！还有——”方永祥话锋深沉凌厉，“找到之后不许伤害他，更不许任何人报警，包括怀业。”

    “是！”

    几个人领命四散，从小区一路追到外面，可方邵扬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与此同时方怀业也在派人找他，下的命令却截然不同：一旦找到立刻秘密地拘起来，不准任何人在老爷子面前声张。

    —

    不到两公里外的街边。

    一辆阿斯顿马丁百无聊赖地停在那儿，后座的女生脱掉鞋，赤脚跷在前座上打电话：“那个包你帮我买了吗？对、对，白色的，mini型号，我把钱打给——啊——！”

    车门猛地被人拉开，一个满身硝烟味的骁悍身影扑了进来！

    “别出声。”

    嘴被人死死捂住，王可彧以为是抢劫的，惊恐地闭着眼睛不敢动弹。

    “快，去那边看看！刚才好像有人跑过去。”一群人搜寻到车外，说话声近在咫尺。男人神色一凛，直接将她摁倒在后座，膝盖压紧两条纤细的长腿。

    “人呢？你是不是看错了。”

    “去河边找找，草坪里也别放过。”

    脚步声纷乱离开，车厢里静得连微微的喘息声都能听到。王可彧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看到眼前这张脸时却蓦然怔住：“方邵扬？”

    男人顿时警惕：“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真无情啊，化个不一样的妆就不认识了。确定自己没认错人，王可彧立马开始耍大小姐脾气：“真是你啊，鬼鬼祟祟地在躲谁，有人找你麻烦？”

    “王可彧，怎么是你。”

    “那就要问咱俩为什么这么有缘了，这样都能遇上。”

    王可彧抬起嘴角睃着他，笑意在他脸上慢慢游移，发现他脸上有伤就问：“你脸怎么搞的，烫的？”

    看着像烫伤，她伸手想摸，方邵扬骤然侧开脸：“我先走了，今晚多谢你。”

    “等等！”她一把拽住，“刚利用完我就过河拆桥，没这个道理吧？”

    “你别自找麻烦。”

    “我这人最爱找麻烦。”她手半刻不松，嘴上娇蛮地威胁他，“那些是方家的人吧，你敢跑我就敢叫，马上让他们回来抓你。”

    方邵扬眉头紧拧：“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烦！”

    见他真要生气了，她这才正色起来把车窗通通合上，又递给他一张湿巾：“好啦不逗你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侧目，侧颊线条愈显阴郁深沉，“跟你没关系。”

    “你不要我帮你？”

    “没人能帮我。”

    “你不说怎么知道。”她跃跃欲试，“哪怕我不够格我爸总够格吧。前两天他还问起你，问我知不知道你怎么样了，还说孙伯伯很担心你的处境。”

    师父……

    “孙伯伯关心你胜过你亲生父亲，你总不会连他都信不过吧。”

    曾经孙冠林的秘书就说过，血缘不代表一切，投缘比血缘更重要。

    过去种种如走马灯经过眼前，方邵扬敛紧眼眸，脸上浮现痛苦又茫然的神情。

    什么血浓于水，什么骨肉至亲，他再也不会认！那些人只是害死妈妈的杀人凶手，从今往后他没有哥哥更没有父亲。

    可自此天大地大，再没有一处是他的容身之所。方家不是，荣信不是，临江更不是。所有本属于他的、曾经拥有过的通通没有了，妈妈，事业，峤哥……都没有了。

    “你别难过啊。”见他这样王可彧有点不习惯，同情心驱使下柔软地抱了他一下，“没关系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跟家里闹个天翻地覆又怎么样？我爸当年也是带我妈私奔才来的临江，白手起家照样能有今天。”

    方邵扬仍然避开她，不过神色缓和许多，没有一开始那么凶悍排斥了。

    陪他静静坐着，王可彧把今晚的约推得一干二净，只低头默默刷社交软件。刷到方家失火的消息跟图片，联系到他这一身的火伤跟污尘，心里不禁又是一惊。

    “方家的火……”她悄声问，“跟你有关系？”

    “怎么，你怕？”

    “唔，也没有。”

    方邵扬低讽嗤笑，垂首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真没有。”耳坠轻颤，她蓦地较起真来，“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猜你根本没想伤人，要不然他们怎么谁都没受伤？”

    真要想伤人、想报复，有一千一万种办法，不一定非得纵火。况且方家储藏室里全是酒，车库里全是加满汽油的车，离开之前方邵扬如果点燃的不是自己的房间，那火势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得到控制。

    “那是他们走运。”方邵扬沉下脸辩驳，可刚一动就紧着眉靠到车门上。

    他右腰跟后背在翻阳台的时候受伤了，外套被火烧毁一大片，里面的t恤跟血肉粘连在一起。

    艰难地脱下外套想擦擦血，却听到一声不高不低的清响。

    有什么东西从兜里掉了出来。

    王可彧想帮他捡，可他似乎非常紧张那东西，不顾伤势俯身往车座下面摸，半晌才捡到它紧攥在掌心。

    小物件泛着薄光，在眼前一闪而过。

    “是什么？”

    “你别管。”他收起它。

    “小气鬼，往大了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对恩人就这态度？”

    不管她怎么耍赖，方邵扬就是不肯告诉她那是什么。僵持半晌王可彧也觉得扫兴，整理好衣服穿好平底鞋，“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方邵扬望着窗外，实在不知道何去何从，半晌才说：“离开这儿。”

    那就送佛送到西。旷行王董的独生女可不止会吃喝玩乐，论起人脉广阔手眼通天，连方怀业都要怯她三分。凭她一个人就能把方邵扬送到很远的地方，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纵虎归山她才不怕。

    至于以后，那是方家人该担心的事。

    “这一次我帮了你。”她从后视镜半真半假地看他，“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必须还我。”

    “怎么还。”

    “想好再告诉你。放心吧，我不会给你出难题，保证是你能做到的。”

    受人恩惠当然有其代价。

    方邵扬转开头去看护城河的灯，一个错神，就跟一辆保时捷擦身而过，谁也没有看见谁。

    这世上也有帮他不图回报的人，也有遍体鳞伤仍然护他、信他的人，是他自己不珍惜。

    导航常说，请在合适的位置调头，重新规划路线。错过了这个唯一的交叉路口，他跟那个人不可挽回地渐行渐远。

    错误的时间遇到错误的人，及时纠正才不算愚蠢。可是不知为什么，就连那时买给贺峤的礼物邵扬都想带走，明知再也不可能送出。

    到了这一刻，有件事他无从狡辩。

    原来他从贺峤那里又多学会了一样东西，不是应酬，不是打网球，更不是做生意。

    那究竟是什么？

    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迟钝，生离死别走过这一遭，这双眼才终于看清自己的感情。骗别人容易骗自己难，方邵扬欺骗过贺峤，辜负过贺峤，最后关头却把贺峤送下车，不让他跟着自己继续偏航了。

    第40章彻底分开，故事刚好一半。其实我没有预设过里面谁是坏人、谁是好人，就是自然而然地写吧，所以不管哪个角色都是有缺点的，除了贺峤。贺峤这个人很体面，对自己、对别人、对事业都是，在我心里他很有成熟魅力。方邵扬就很难说清了，坏不够坏，好不够好，自以为成熟精明其实方方面面都很稚嫩。好了我又啰嗦了，我刹车。这本书写得很寂寞，幸好有你们陪我一起。评论会看，任何话都可以说，在我这儿除了人身攻击不行之外百无禁忌。重逢之后会是更刺激更成人的故事，洒狗血的同时我尽量注意逻辑，请各位监督^^

===第41章 不再梦见小狗了===

他们初次相识，是在一个不那么浪漫的地方——

    医院。

    那时正值初夏，连夜做完大手术的戎跃累得不成人形，脱下白大褂正要回值班医生宿舍去，在门诊与住院部相连的廊桥上遇见了他。

    准确地说是遇见了昏倒的他。

    其实隔老远戎跃就注意到他了。他穿的是身西服，戎跃看不出什么好坏，只觉得很合身。清瘦的身形，苍白淡漠的脸，手里一沓病历本、化验单一类的东西。

    出于当医生的直觉，戎跃一直关注着他。果然，没走几步路就见他摇摇欲坠地把着扶杆，勉强支撑片刻还是栽倒下去。

    “没事吧。”他赶紧过去把人扶起来。人在他怀里，清晨的阳光照在病容上，有种很想保护的冲动。

    到旁边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后，他好些了，脸色也缓和许多。

    戎跃职业病又犯了：“身体哪不舒服？”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有点低血糖。”

    “没吃早饭？你要去看什么科，我送你过去吧，免得一会儿再晕倒了。”

    “消化内科。”

    扫了一眼他手里那些单子，戎跃心里就大致有数了，笑了笑说：“你是撞枪口上了，我就是消化内科的大夫。胃不舒服还敢不吃早饭？”

    看得出他平常应该处于强势地位，但也许是医生跟病人这层关系存在天然的制约性，他当时的表情像是被老师抓住打小抄的学生。戎跃猜想自己是疯了，居然从这张冷淡的脸上看出一点羞赧。

    “你在这里等等，我去食堂给你买个包子豆浆。”

    “不用了！”

    “别客气，”戎跃歪下头，不大自在地摸了摸后颈，“反正我自己也要吃，很顺便。”

    没想到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居然看得怔了一怔，眼底闪过一种名叫伤痛的情绪，不过很快就掩饰住了。

    “真的不用了，我还要去做检查，失陪。”

    “诶——”

    戎跃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把他得罪了，还想再说点什么，有个像是他朋友的人却从廊桥那一边急匆匆赶来，“不是让你等我去接你吗？”

    “我一个人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走，看到哪项了，医生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是……”

    听他们语气亲昵无隙，戎跃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第一次知道他名字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不过第二次机会来得很快。

    那天晚上值夜班，急诊那边打来电话叫他下去，说送来一个急性胃出血的病人，让他赶紧过去看看。

    穿上衣服下楼一看，戎跃惊得不轻。不久前才见过的人正躺在床上痛苦地蜷着身子，惨白的床单上一大片殷红的鲜血，嘴唇和下颏也喷得到处是腥红点点，看着非常赅人。

    “怎么回事？”他立刻接手。

    “急性出血性胃炎，病人晚上喝了酒。”

    急诊开出的检查化验单上有名字：贺峤。上回他的那个朋友也在旁边，急得满屋转圈并且一直打电话，很快就被护士给轰到外面去了。

    折腾到后半夜，转移到普通病房，贺峤在止疼药的作用下沉沉睡去。戎跃累得肚子里闹饥荒，换掉带血的白大褂，想下楼去自动贩卖机买点吃的喝的，到电梯口时却被人叫住。

    “大夫留步。”

    一回头见是贺峤的那个朋友，戎跃微微挑眉：“有事？”

    “耽误你几分钟时间行吗，我想具体了解一下贺峤的病情。”

    这就怪了，刚才说得也算清楚了，这会儿又来了解什么，是不放心他的医术还是之前没听懂？戎跃笑了笑，跟他一起步入电梯：“行啊，想了解什么。”

    “他这个病严重吗？”

    “什么叫严重，每个人定义不同，你让我怎么回答你。”他按下一楼，从反光梯门上看着那人，见对方神情严肃满脸愁容，就又问，“你是他什么人？”

    “十多年的老朋友。”

    “那你还挺讲义气的，这么晚了随传随到。”原来不是一对，他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他这个人不懂得照顾自己的身体，我要是再不多看着点真怕他短命。”

    走出门诊大楼，深夜的医院寂静安稳，病人们有树上的蝉鸣相伴入梦。

    贩卖机的食物全卖光了，戎跃过去选了两听饮料，其中一罐扔给旁边的人：“怎么称呼。”

    “姓周，周培元。”

    “戎跃。”

    到长椅那儿坐下来，周培元时不时还拿出手机回复消息。戎跃问：“你做什么工作的这么忙。”

    “我是他的特助。”

    “谁？”

    “贺峤。”

    戎跃被唬得一愣：“那他是做什么的？”

    周培元仿佛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点什么，意味深长地撇了他一眼：“做生意的。”

    听口气就不是小生意。

    戎跃挑了挑眉，顿时在心里刷新了对这两人的认知：“难怪，明知道自己胃不好还出去喝酒，原来是为了应酬。”

    “不。”周培元嘴里斩钉截铁地蹦出来一个字，然后就拉开易拉罐的拉环，捏紧罐子喝下一大口，“他就是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让他看医生他也看，但是开的药从来不吃，昏倒了住两天院就又回公司开会。”

    千金难买一副健康的体魄，贺峤正值鼎盛年纪，却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

    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戎跃皱起眉：“没人劝劝他？”

    “劝过，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实际根本不听。”这件事显然已经成为周培元的心病了，一提起来就收不住烦躁的话锋，“醒了就工作，失眠就熬夜，烟抽着应酬去着，不出事才怪！”

    戎跃实在很难把他说的这个人跟自己印象中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尽管只见过这么两次，但他眼中的贺峤是清高温和、冷静理智的，怎么可能像他说的那样不遵医嘱任性胡来？

    “他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

    否则不至于这样。

    闷热的夜风吹过颈，周培元回头看了眼楼上病房，神情先是恨铁不成钢，后来又像是想到什么令人憎恶的事，半晌才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他这个人就是重感情，过去这么久了还在折磨自己。”

    原来是感情问题，那就难怪了。

    没什么比感情更折磨人的。想忘忘不掉，想逃逃不开，过去是那个人亲手织就的天罗地网，网住一颗难以挣脱、无法释怀的心。

    “这种事需要时间。不过当务之急是调理好他的健康，否则照他这么搞下去不出半年身体系统就会完全垮掉。”

    周培元说：“戎大夫，得空你也帮忙劝劝他，你是医生，你的话他总要听两句。不过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你说。”他扬扬眉。

    “他的药尽量换成输液的形式，少开内服的。”

    戎跃笑了笑：“怎么，难不成他还像小孩子一样怕吃药？”

    周培元却一点笑容也没有，只说：“总之那种药你开了他也不会吃，尽量别开。”

    果真如他所料，贺峤真是戎跃见过最奇怪的病人，胶囊药不肯吃，急性胃出血刚住了三天就要出院。送他走的时候戎跃打趣：“下次吐血尽量挑白天，晚上医生少，我怕你抢救不过来。”

    贺峤面容憔悴不过眼眸清湛：“培元，一会儿留一份戎大夫的值班表，我挑他在的时候过来。”

    “得嘞，治不好就拿他是问。”

    “那我可真要多谢你们的信任了。”

    戎跃跟周培元对视一眼，没绷住笑了出来。

    后来戎跃才知道他就是鹤鸣的贺总，见面时还调侃地问过自己买家电能不能打折。大概是他想追贺峤的心思表现得过于明显了，周培元挺上道，隔三差五就给他们制造机会，爬个山逛个画展都会叫戎跃一起，戎跃也却之不恭，只要排得开时间都会去。

    秋末时他们约着出门，贺峤体力不行，所以挑了近郊一座矮山。漫山遍野的红枫灿烂如火，山上空气也清新，刚到山脚下两人就感觉心旷神怡。

    过了约定时间周培元没出现，只发来一条短信说自己有事来不了了，让他们俩好好锻炼。

    “培元最近是不是恋爱了。”贺峤收起手机，“总是突然有约。”

    戎跃去旁边折了根树枝递给他，听见这话淡笑不语。

    两人挑了条好走的路慢慢上山，戎跃背着个不大不小的包，里面纸巾矿泉水巧克力应有尽有，过一会儿就翻出来一样给贺峤。

    贺峤笑他：“当医生的果然细心，结婚以后恐怕是个超级奶爸。”

    戎跃跟他并肩走到一棵树旁，忽然停下，回身用一种有些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认真的还是装傻？”

    光影的洒金从树叶间筛下来，映在贺峤平淡的面容上，显得他更加沉静，“嗯？”

    戎跃就那么看着他，许久，忽然伸手摸了下他的头发。本来只是想拂开他发梢间的残叶，没想到贺峤霎那间躲开了。

    他反应之大，两人都愣在原地。

    风在他们之间停顿许久，周围有登山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踩着厚厚的落叶经过他们。

    少顷，贺峤回神：“抱歉，我没有那方面的考虑。”

    “这算拒绝？”

    贺峤抬眸，视线与戎跃撞在一起。戎跃没有恼羞成怒，只是从容地笑笑：“单纯的拒绝我，还是拒绝所有新的可能。”

    贺峤不自在地别开眼：“我还没有准备好。”

    “那我就等着，等到你准备好接纳他人进入你的生活。”戎跃的目光寸步不离，声音极其温和，“你总要从过去走出来的，我有信心那个人是我。”

    “不，”贺峤摇了摇头，“我已经走出来了。”

    已经一轮寒暑，十五个月，四百多天过去了，连记忆中的温度都开始模糊，他也已经很少失眠。

    但他却再也没有直视戎跃的眼睛。

    戎跃忽然非常想抱他，不过想想还是克制住了。再度上路后两人话变得更少，贺峤偶尔失神，偶尔停下来擦擦汗，走在他身旁戎跃闻到若有似无的松木气味，猜想那是某种衣物专用消毒液的清香。

    快到山顶时路过凉亭，有人在那儿摆摊卖东西，不少人围着。

    戎跃对这些不太感兴趣，扫了几眼就打算离开，贺峤却拿起一件拇指长的小狗木雕挂件问价钱：“你好，这个怎么卖。”

    “十五。”

    很粗笨的手工，顶多算得上有些乡野质朴。

    等他付好钱，戎跃打趣：“你怎么会喜欢这个，不像你的品味。”

    “嗯？”贺峤把挂件挂到背包上，“喔，你说这个。”他今天第一次露出带着暖意的笑容，“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它跟我的小狗有点像。”

===第42章 我不在你就找别人?===

本来连戎跃自己都以为没有发展的可能了，没想到刚过不久，他就意外捡获一次送心仪对象回家的机会。

    那是七月的一个傍晚，天气闷热得很，在室外站一会儿就会汗流浃背。

    贺峤身体刚勉强好一些，以刘晟为首的那群狐朋狗友就围上来，整天变着花样撺掇他出去玩，美其名曰放松身心。夜店之流的地方他已经提不起兴趣，刘晟近来也去得少了，一群人改去高档餐厅吃饭喝酒。

    公司积压的事情多，他是到得最晚的一个，推开门时包厢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罚酒罚酒！”刘晟嬉皮笑脸地起哄，“迟到的自觉点儿，自罚三杯再坐下。”

    “我开车来的，今晚就不喝了。”贺峤不软不硬地回绝，目光移到被他揽住的章维时默然两秒，然后才轻微颔首入座。

    视线往对面再移去，主位坐着方怀业。

    他们俩也是许久不见了。自从那件事后贺家跟方家淡了许多，老一辈再怎么热络，年轻一辈也来往甚少。其实很早之前刘晟就有要缓和他们之间关系的意思，只是贺峤一直不买账，约五次有四次都不出来，今天已经算是很给面子。

    “不喝酒怎么行？”方怀业朝他抬了抬下颏，“喏，刘晟杯子都给你摆好了，估计是有事求你，等你喝多了好上当。”

    “欸你这个人！”刘晟哈哈大笑，“胡说八道什么狗屁，我有什么事要求他的？是你有事求他还差不多！”

    方怀业右手摩挲酒杯，低头淡笑不语。

    “方总今天怎么有空出来聚？”接过侍应生递来的毛巾，贺峤擦净手，“听说荣信最近在国内高歌猛进，方总应该忙得分身乏术吧。”

    “高歌猛进什么，跟鹤鸣比起来都是小打小闹。”方怀业起身亲自给他倒了杯酒，“来，我敬你。”

    “没有由头的酒我不喝。”贺峤淡淡拢住杯口。

    “怕有毒？”

    “你们俩这肚皮官司要打到哪天去啊我说，”刘晟边吐槽边往旁边章维的盘子里夹菜，“我就跟你明说了吧贺峤，其实今天这顿饭是怀业做东，他想跟你谈谈门店铺货的事。”

    又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们敬的酒，假如一点都不喝那就太不给面子。贺峤往嘴里送了一口，感觉胃里轻微灼痛，不过尚且还能忍耐。

    最近荣信的生意的确重整旗鼓。虽然出海的事暂且搁置，但国内市场份额节节攀升，上季度已经重回全国前三。不过方怀业仍然不满足，他做梦都想做全国第一，好让方永祥知道两兄弟谁优谁劣。

    酒过三巡，其中一个比较了解家电行业的朋友说：“对了怀业，我听说最近市场上出了台专供线上的超级爆款电视，厂商还是家不知名的外国企业，有这事吗？”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想起来了，纷纷表示有所耳闻：“我妈的朋友还问我能不能弄着货呢，据说网上预约排队至少俩礼拜。这年头，啧，什么都爱搞饥饿营销，不就是台电视嘛有什么了不起的，难道还能翻出花来？”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依我看，人家懂行着呢。先是找发烧友组团攒出所谓的硬核机，上线开售之前又借着预约的热度炒作一机难求，收了预售金之后再排期生产，最后等机器真出来了再找几个知名大v测评背书烘托高性价比的口碑，好家伙，整个一空手套白狼啊这是！”

    预售加期货，既没有库存压力又没有资金掣肘，靠的就是过硬的质量跟出色的用户反馈。这样基本等于无本的买卖，玩得转的都是高手。贺峤听完，心里已经暗暗佩服，可方怀业却从鼻根深处嗤了一声，显得十分不以为意。

    刘晟笑笑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论打造爆款难道咱们方总会输给他？咱们方总那是脚踏实地，有设计师、有代工厂有门店，有售后有质保，这样的老牌子不比它所谓的新兴互联网品牌靠谱得多？”

    “你们有人知道那间外企的老板是谁吗？”

    众人纷纷摇头，只有一个消息灵通的说：“据说好像是炒币发家的新贵，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人在国外是肯定的，他们公司没一个人见过他。”

    聊来聊去无非就是这些话题。

    中途有人换位置跟刘晟他们套近乎，方怀业从善如流地换到贺峤旁边，见他面前的盘子基本没什么东西，就问：“怎么，身体还是不见好？”

    “只是没什么胃口。”

    “老爷子前两天还跟贺伯父问起你，想有时间一起吃顿饭，贺伯父说你出国了。”

    爸爸还算贴心，知道自己不愿见方家的人，懂得帮他挡一挡，贺峤心想。

    “伯父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住院呢。”方怀业低着头，慢慢晃动杯里的酒，“你知道，那是心病，治不好的。”

    贺峤默然不语，坐了一会儿后胃里难受起来，起身去了洗手间。

    “呕……”

    晚上吃的那点东西本来就少得可怜，又让他通通吐干净了。打开水龙头冲了半晌凉水，闷热烧心的感觉才渐渐消减。

    刚擦净脸，外面走进来一个人，是一晚上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章维。贺峤从镜中看见他，仍旧垂首安静地洗自己的手，没有跟他对话。

    章维就站在他旁边，显然有话要说。

    两人沉默着。

    到他拿纸巾擦手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章维立刻有些紧张地回头张望，见是不认识的人时才松了口气。

    贺峤往外走，章维叫住他：“贺总——”

    贺峤顿足，背对着他。

    “你有他的消息吗？”

    空气长久凝固。

    “如果有，请你务必要告诉我……”

    等了一会儿章维才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声谢谢。

    —

    站在餐厅门口，贺峤没等来周培元，反而等来了两周没见的戎跃。

    “上车吧，今晚我是你的司机兼特助。”戎跃降下车窗对他笑笑。

    “培元呢？”

    “忙着恋爱呢。”

    系安全带的手一顿，他惊讶扭头：“真的？”

    戎跃看着他，表情无奈又调侃：“你怎么这么好骗。他整天跟你在一起，谈没谈恋爱还需要我告诉你吗？”

    贺峤怔了一下，然后才低下头去摁插扣：“嗯，我的确很好骗。”

    “生气了？”

    “没有。”他侧颜忽然很倦怠。

    车开起来，风里飘着淡淡的栀子花清香，路旁高楼林立霓虹灯闪烁。

    “要睡一会儿吗，到了我叫你。”

    “不了。”他看着窗外，吹着难得的这道夜风，“吹吹风清醒多了。”

    “晚上又喝酒了吧？”

    “嗯。”

    “我经手的病人当中数你最不听话。胃都快烂了还喝酒，不要命了？”戎跃半真半假地责备。

    瘦长的路灯一杆杆经过，婆娑的树影一株株掠过，贺峤平淡的声音飘在风里：“活那么久干什么。”

    戎跃心下一惊，双手不自觉攥紧了方向盘。

    “贺峤……”

    “嗯？”

    绿灯变红灯，车身慢慢刹住。戎跃扭过头去看他，柔和的光线细细勾勒着他的眉眼唇峰，原本冷淡清瘦的脸颊变得朦胧不清。

    “没什么。”松开手，视线重新注视前路，戎跃换上一个轻松的笑容，“好久不开车了，还挺舒服的。”

    “你驾龄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大学的时候学的。”

    “唔，”贺峤笑了笑，“难怪开得不错。”

    “这也叫不错吗？你的要求未免也太低了吧。”他大方自嘲，“我这人吧开车发飘，同事们一坐我的车就嚷嚷着害怕，要是一会儿撞马路墩子上了你可别怨我。”

    说完，车厢里忽然沉默。

    本来聊得好好的，贺峤却不再开口，手撑着额倚靠在玻璃上，整个人仿佛陷入某种茫然的旋涡。

    看着他失神的侧面，戎跃低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半晌，贺峤说：“陪我再喝一杯吧。”

    “今晚？”

    “嗯。”贺峤没有看他，停滞良久，寥寥的三个字，“去我家。”

    抵达离鹤鸣不远的一所高级公寓，戎跃的车径直开进去。

    “九号楼1301。”

    半年多以前贺峤将这里重新装修过，之后就搬来开始独居生活，每隔一两周才会回父母家去一趟。

    地库都是固定车位，戎跃就索性将车停在地上，熄火后先下去给贺峤开车门，又帮贺峤拿外套跟随身的公文包。

    九号楼。

    十几米外的一个临时车位，有双眼睛不远不近地注视着这一切，看着戎跃与贺峤并肩步入楼内，看着13层的楼道感应灯亮起又熄灭，看着那套公寓的窗帘里透出柔和的光。

    —

    “随便坐。”

    贺峤并不很会招呼人，进门后走到客厅，回头发现戎跃还在门口一动不动，“嗯？”

    戎跃笑笑：“总要分配给我一双拖鞋吧。”

    “……抱歉。”不周到的主人家这才匆匆走回来，从鞋柜中找出一双条纹拖鞋，“我家平时没什么人来，试试这双你能不能穿。”

    那是周培元穿过的。

    戎跃这人惯会随遇而安，况且此情此景之下，哪怕是鞋小了也得把脚砍短。换好鞋后他趁贺峤换衣服的时间进行参观，很快下定一个结论：贺峤平时不是一个人住，他养了条狗。

    房子显然有阿姨定期打扫，干净整洁到缺乏生活气息的程度。冰箱里没有蔬菜只有矿泉水，厨房的压力锅没开封、烤箱没插电，卫生间的所有东西都是单人份。

    唯一能证明这里住着活人的，大概就是阳台的狗窝、狗盆跟散落各处的磨牙棒、飞盘、毛绒玩具了。

    不过……狗呢？

    “你要先洗澡吗？”身后传来声音。

    一扭头，戎跃惊愕地震了一下。贺峤居然换了一身丝质睡袍，眼镜也取掉了，整个人慵懒又随和，看着比平时要好欺负得多。

    虽然彼此都是成年人，也能轻易听懂他在车上那些话的意思，可真正到了这里见到这样的贺峤，戎跃还是有种似梦似真的感觉。

    “你先洗？”贺峤又重复问了一遍，“我可以等你先洗。”

    戎跃匆忙回神，觉得自己刚刚那样盯着他看实在很失礼，就解释说：“我都行，要不你先吧，你都已经换好衣服了。”

    嗓音有点干。

    “嗯。睡衣我帮你拿了一套，在沙发上。”

    “多谢。”戎跃深吸一口气。

    人走进去，擦肩而过时他又闻到那股松木清香，顿时再度失神。

    “对了——”贺峤转身。

    “嗯？”他在心里勒令自己清醒，起码在床下维持住正人君子形象。

    “我家里什么都没准备，你用软件叫个外卖吧。”

    “你是说……”

    “安全套，润滑剂。”

    听着贺峤用最冷静的口气说着最情 欲的话，戎跃刚做好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

===第43章 只是心疼你不爱惜自己===

“又来一单这个。”小陈把外卖抢单界面给同伴看，“昨晚这时候就有两单要这个的，今天又来一单。”

    “夜生活真丰富嘿。”

    紧赶慢赶到了公寓楼下，按下远程门铃的前一秒却被人叫停。

    “送外卖的。”

    回头，东张西望好几眼，才确定声音是从一辆黑车里发出来的。

    “叫我？”

    有辆黑色大奔停在临时车位上，车身比周围的都要高出一截，突兀到像是拔地而起，威严赫赫如同蛰伏的猛兽。

    “就是你，过来。”

    侧面看去，是个棱角锋利的男人，漆黑的发，面部轮廓生猛刚硬。

    他声音有种威慑力，一听就知道是不好惹的主儿。小陈走过去，只能看清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没在黑暗中。

    “给哪家的。” 凌厉的目光悬停在小陈手里的袋子上。

    “十、十三楼的，你认识？”

    “拿来。”

    “那哪行。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得赶紧送上去要不然超时了。”

    话音未落，眼前出现几张崭新的百元大钞：“东西给我，你可以走了。”

    “这……”

    怎么还有人买外卖？

    略一犹豫，东西还是交了出去。没办法，谁会跟钱过不去？大不了就再买一份送来或者让客人取消呗。

    小陈喜滋滋地走了。

    车内气压极低，男人夹着袋口，两道剑眉凶悍紧拧。点单的人姓戎，不认识，他眉心更紧了。

    打开袋，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的那一刻，车厢空气陡然结冰。

    一盒避孕套，一支润滑剂，另外还有一支rush。

    真全啊。

    砰——

    车门差点被甩散架！

    好你个贺峤。

    他在车外烦躁地来回踱步，青筋暴突的右手恨不得把纸袋子直接捏穿！东西啪一下扔掉还不解气，又抬脚狠踹铁皮垃圾桶好几下，踹得桶身咣咣直响前后乱晃。

    窝火，不舒服，极度不爽。

    明明是早就想到过的事情，事实终于摆在眼前又觉得不能接受，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点烧的火药库，恨不能现在就上去把人从楼上扔下来。

    有路过的好奇看过来两眼，他注意到了，大声怒吼：“看什么看！”

    “有病吧这人……”

    他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半晌坐回车里，手机已经锲而不舍地震了三遍。

    “你跑哪去了，什么时候过来啊。”那边用嗲嗲的声音抱怨，“我脚都站酸了。”

    半晌沉默，低气压顺着信号蔓延。

    “说话啊。”

    “等着，马上过去。”

    他把方向盘狠狠一砸，奔驰带着腾腾杀气飞驰出小区，极不甘心地融进深夜的车流中。

    —

    商场侧门。

    今晚为了见邵扬，王可彧可是花了十二分的心思打扮。细高跟搭配高定短裙，上露锁骨下显腿形，往那儿一站好几个人过来搭讪。

    终于把人等来，她老大的不高兴：“一回国你跑哪去了？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

    “去见个人。”

    “见谁啊。”

    谁这么重要，值得一下飞机就开车赶去，什么时差、什么约会，通通都不管不顾了。

    方邵扬沉着一张脸不说话。

    王可彧盯了他半晌，精致的指甲在昂贵的包包上划出了痕：“我就知道。所以呢，见到了吗？”声音都委屈得轻颤。

    他转开阴霾更盛的脸，侧眸中满是烦躁跟怒意。她歪头追逐他的目光，脸上反而浮现欣喜的神色：“没见到？还说是人家已经另觅新欢，早就忘了你姓甚名谁啦？”

    话音刚落，车子急刹。

    王可彧身子惯性前倾：“大马路上你疯啦。”

    方邵扬脸色铁青，大脑似乎在飞速转动，数秒后径直把车往旁边一靠，下去当着她的面拨通了报警电话。

    —

    “什么，卖完了？”戎跃瞠目结舌。

    “是啊，全都没有了，大概是……大概是最近需要的人比较多吧。”对方赔着小心，“要不然您换一家，实在抱歉，实在对不起。”

    “好吧。”

    挂了电话，戎跃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具体什么地方有问题。

    “什么卖完了？”贺峤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略微敞开的前襟露出光洁白皙的皮肤，颈项愈显纤细修长。

    戎跃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默念起清心咒，“就是我点的那些东西卖没了。”

    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贺峤沉默着没说话。

    戎跃怕他反悔：“我马上换一家点。”

    “算了。”

    戎跃愕然。

    贺峤平淡地问：“你体检结果正常吗？”

    “当然。”

    “那就行了。”

    他好像对这一切都无所谓。

    心忽然像被针刺了一下，戎跃微微蹙眉，表情也冷却了几分。

    贺峤看着他，“怎么了”，少顷又有些恍然：“你是不是担心我这边，放心，我也很健康。”

    仍然是那种例行公事的语气。

    “贺峤……今天如果换成其他人，你也会说一样的话吗？” 戎跃望着他清淡的眉眼。

    “嗯？”

    “说实话，我不知道是应该感谢你的信任，还是应该惊讶于你的信任。”

    第一次做就允许对方不戴，这份信任，或者说慷慨，实在很不符合他的为人。

    “你想说我太随便。”贺峤情绪并无特别的波澜。

    “不。”戎跃摇了摇头，用一种疼惜的眼神看着他，“我只是觉得你不够爱惜自己。”

    从认识到现在，他从来都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他不像有些人那样自残、自戕、花天酒地，可他也没有为自己恢复健康做过任何努力。对未来、对生活，他总是那么消极，那么随波逐流，走到哪算哪。

    “你一直这样吗？”

    “戎跃……”

    贺峤嘴唇动了动，想解释点什么，可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

    果然如此啊。

    戎跃心里有点空。

    本来以为贺峤肯做到这种地步至少对他是有好感的，现在看来实在是自作多情。可能只是今晚气氛刚刚好，或者恰好看他比较顺眼，认为医生应该能洁身自好不会有什么疾病。假如换成别人，没准儿也一样会接受。

    “抱歉。”戎跃摸摸鼻峰道，“我还是觉得，这件事不能完全地脱离感情。”

    “嗯？”贺峤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好残忍啊你，一定要让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吗？”他自嘲一笑，“我的意思是，你对我没有感觉，我不想单纯地充当一根按摩 棒。”

    贺峤张了张嘴，说不出否认的话。

    两人正这样面对面站在客厅，公寓的大门忽然被人急促拍响，“开门！”

    贺峤如梦初醒：“谁？”

    “警察！”

    转过头去，戎跃眼中跟他一样，是完全惊愕的神色。

    警察来做什么？

    “稍等一下。”他想换件衣服，可外面的人似乎一刻也等不了，“现在立刻开门，否则我们会采取强制手段。”没办法，只能穿着睡袍过去。

    门一拉开，外面黑压压站着好几位穿制服的，个个荷枪实弹全副武装，推开他就往里闯。两人在完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就被人搜身查证件，公寓里里外外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居然是误会一场。

    十分钟前派出所接到匿名电话，说看见有人趁夜逃进了这间公寓，描述的长相酷似一名身背两条人命的通缉犯。民警一听这还得了，本着有警必出认真负责的态度迅速赶到这里，没想到结果是一无所获。

    他们离开后，戎跃也带着满背冷汗换鞋告辞。

    “今天……抱歉。”贺峤在门口目送他。

    戎跃嘴角抬了抬，无比后怕地自我调侃：“幸好咱们没做什么，刚才要真是在做什么，恐怕非得吓出心理阴影不可。”

    当场阳痿都是轻的。

    关上门，贺峤更多的是觉得奇怪。这个报警电话到底是谁打的，目的是什么？他想不通也猜不透。

    十几公里外，罪魁祸首正在接受王可彧的炮轰。

    “方邵扬你就这么沉不住气是不是，报假警是闹着玩的吗？万一提前暴露身份怎么办？！”

    方邵扬冷眼看路，握紧方向盘一言不发。

    “是谁说回国只为报仇的，是谁说以前的事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的？还没见到人你就开始失控，真让你见到他你还能记得自己应该做什么吗？”

    “我当然记得。”他烦躁转开头，路灯在脸上一晃而过，冷色调的光衬得他棱角更加分明。

    “你记得才怪！”王可彧眼眶发红，“你就记得贺峤贺峤贺峤，白天总在网上查他的新闻，夜里睡着了做梦都在喊他的名字。”

    一吼完，车厢里诡异地静了片刻。

    方邵扬侧目盯着她：“我做梦喊谁你怎么知道。”

    她忍下泪，喃喃：“我就是知道。”

    方邵扬于心不忍，向左打了一把方向盘：“好了，我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先送你回去，今晚没心情陪你逛。”

    “那周末呢，我爸还等着见你呢。”

    “周末我一早过去。”

    她立马破涕为笑：“好！我让阿姨做你最喜欢吃的那几个菜，到时候就在我家歇吧，房间有的是。”

    “让阿姨不用准备甜点。”

    “知道知道，在国外都吃腻了。”她眼睛莹莹亮亮，抓着他的手臂轻摇，“不过长期不吃还挺想的。等你忙完了这边的事咱们就还是回美国吧好不好，这边好没意思，逛个商场都挤死了。”

    “别动我，开车呢。”

    “你答应我嘛。”

    方邵扬正色：“这边的事哪有那么好办。”

    “凭你的本事难道还有难办的事吗？你那个大哥啊，我看，完全是个草包。他还以为自己很厉害呢，有了那么点成绩就整天洋洋得意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你抓紧时间把他们全收拾了，冬天我还要跟你回雪场去住。”

    方邵扬收紧下颏。

    方怀业当然不足为惧。

    这一年半他虽然没回国，但国内发生的任何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方怀业在集团提拔了谁，制定了什么新策略，出了什么新机型，这些都被他细细地研究透了，也早看出方怀业的能力跟眼界有瓶颈。哪怕自己不出手，荣信垮台也是迟早的事，这一点无需担心。

    他担心的是贺峤的立场。

    一旦两边正面交锋，贺峤会站在谁那一边，答案似乎显而易见。时至今日贺家跟方家的盟友关系仍旧固若金汤，可贺峤跟自己，早已是形同陌路。

    “邵扬，到时候你不会心软吧。”王可彧像是能猜透他的心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两年你这么拼命为的就是打垮方家，别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动摇目标好吗？”

    动摇。

    会吗？

    沉默一点点蔓延。

    许久后方邵扬才说：“我知道。”

===第44章 我不想再见他===

荣信，顶层保密间。

    规整方正的一张会议桌，面对面坐着方怀业跟他再三请来的客人。

    趁对方低头啜茶，方怀业不动声色地观察忖度。圆脸、黑框眼镜、敦实的外形，这么一个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中年人，难道就是帮助贝山科技搞定全套供应链的关键一环？

    “方总真不愧是占尽风流的人物啊，连用来招待客人的茶具都这么不俗。”从一见面对方就一直在跟他打太极。

    “钟总监客气。”他收起目光笑了笑，“老企业瞎讲究而已，不比贝山科技那么新潮有活力。”

    “诶，各有千秋。”

    “既然各有千秋，钟总监怎么考虑我之前的提议？”

    钟子明轻轻转动茶杯盖：“我记得我已经回绝过方总了。贝山的老板对我有知遇之恩，现在他正是用人之际，我贸然走了岂不是忘恩负义？”

    “在商言商，谈什么恩义？”方怀业把桌上的合同推过去，“重点是价钱合适，你说对不对。”

    “这件事确实——”

    “先别急着推辞，”他索性把合同翻开，点了点上面的年薪数字，“看看我的条件再说。”

    钟子明目光下移，很快面露难色，显然并非不心动。

    “方总……”

    “贝山现在还太嫩，干股只是空头支票，短期内无处兑现。荣信就不同了，我给你的股份那可是真金白银，最快明年最晚后年，荣信一旦上市你就能套现走人，我连期权成熟期限都不给你加。怎么样，够不够意思？”

    以荣信现在的体量，只要哪天进入二级市场，高管手里的期权就会变成上亿钞票。这个诱惑太大了，以贝山的家底根本给不起，方怀业有信心对方一定会心动。

    果然，钟子明将手里的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推开杯子问：“如果我真的跳槽过来，方总想让我怎么做。”

    “简单。”方怀业向后松松一靠，“你来了以后先做一件事：囤货。贝山下一台爆款机用什么芯片、什么面板、什么音响，多少货荣信都照单全收，目的就是要让他们无货可用。”

    “吃得下？”

    “不是爆款么？有的是销路。”他似笑非笑地反问，“电视行业又没有秘密，他们做什么荣信就一比一复制，用相同的原材料打造一台一模一样的爆款出来，并且工期更短、定金更低，市场会不买账？”

    说的好听叫复制，说得难听就叫山寨。

    “方总我要提醒你，这么做的风险可不小。压库存是一方面，如果不能如期交货可是要赔付消费者违约金的。”

    一人事小，十人事大，预约人数越多越不是小数目。

    不过方怀业显然不以为意。他不在乎暂时的库存积压，他认为荣信玩得起、玩得转，该害怕的是羽翼未丰的贝山，一旦掐死供应链这一脉，拖垮对手只是时间问题。

    两人密谈许久，直到下一场会开始前钟子明才起身告辞。

    “等等。”

    他回头。方怀业坐在原处，微仰下巴看着门口的他，表面客气掩盖不住骨子里的倨傲：“钟总监，刚刚有个问题忘了问你。既然你说贝山的老板对你有知遇之恩，想必你们一定见过面吧。”

    钟子明似乎并不意外，颔首：“当然。”

    “他怎么称呼？”

    “外国名字，说了您也记不住。” 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不过有件事估计您还不知道，贝山的老板不是一位，是两位。”

    “夫妻店？”

    “不，上阵父子兵。”

    —

    中元节那天贺家去扫墓祭祖，一路上父母都在责备贺峤。

    “瘦成这样还不肯回家住，家里阿姨保姆都是打小就照顾你的，难道不比你一个人在外面住着省心？”

    “我平时要加班，回去晚了影响你们休息。”

    “少来这套，成天就知道用这些话糊弄我。”贺母气不打一处来，“你想做什么我向来不管，可你总要把身体照顾好呀，三十好几的人了既不成家又不生孩子——”

    “咳咳！”贺父赶紧打断。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贺峤缓缓转头，望向外面那些卖菊花香供的。贺父跟贺母对视一眼，唯有无声叹息。

    一路再无话。

    毕竟不是清明，来扫墓的不多。到东区随父母一道祭完祖，贺峤又独自去了西区。

    西区是新开发的，墓穴大多空置，埋在地下的人去世时间也还不长。他脚程慢，又不赶时间，身后无论老人还是小孩都陆续越过他，步伐匆匆地往前走。

    山间空气清凉，灌入肺里把走热的身体也降温了。四周笼罩着薄薄一层湿雾，跟山下的燥热酷晒完全是两个世界。

    走到某座墓前，他缓步停驻。

    不出所料，墓碑上那张和蔼的笑脸被厚厚的灰尘跟落叶遮盖。他随身没带任何东西，只能蹲下来徒手拨开落叶，对着邵宁烛的照片笑了笑。

    “伯母，这么久才来看你，不怪我吧。”

    照片太旧了，人还停留在年轻时的花容月貌，他看得心底微痛，慢慢移开视线看向山下的路。

    “清明节的时候我就想来，可惜身体出了点毛病，在家静养了好几周。后来听培元说方家的人也没来，那就好，我猜你也不想见他们。”

    “我最近挺好的，一个人住少了很多烦心事，就是每次出差需要把悟空寄养在宠物店。”说到悟空，他脸上浮现淡淡笑意，“下次我把它带来给你看看。它长高好多，吃得也多，很会调皮捣蛋。”

    “不过……”笑意还没抵达眼底就又消失，“不过我没有把它照顾好。前段时间带它下楼散步，有个小朋友想摸它，结果被它身上的疤吓得踢了它两脚。小朋友也是无心的……我跟它说过不难看，它不信，总是去舔那块疤，饭也不肯好好吃……”

    说着说着，他眼前渐渐起了雾：“伯母，狗也会有心事吗？我带它去住院打针，什么检查都做了，它就是不肯好起来。”

    想到病得站不直的悟空，贺峤轻轻吸气，再慢慢呼出来，气息仍旧是颤抖的。半晌，他方才靠近墓碑，轻声细语地坦白：“伯母，我知道你最关心什么，可我没办法告诉你。我很惭愧，伯母……我没有去找过他，也不想去找他，不想见他。你能体谅我的吧？”

    不远处的槐树后，有个原本朝这边走来的黑色身影倏然顿足，险些就暴露在贺峤眼前。

    但也只是险些。

    把这些肺腑之言说完以后，贺峤靠着墓碑久久无言，不知过了多久才将花束摆好、将照片擦拭得纤尘不染，起身往山下走去。

    他一离开，那个黑色身影也在墓前短暂驻足，旋即不动声色地尾随他下了山。

    贺家的车已经在山脚下等候良久。

    上车后回望云雾缭绕的寂静山间，贺峤只觉得心底空落落一片，什么也没有抓紧，什么也没能倾诉。那些积压在心头的、久久不能释怀的东西在枯骨上生了根，发了芽，拼命掠夺这副身躯里本就所剩无几的养分。

    而那些回忆，无论是平淡温馨的还是痛苦不堪的，都像是由他的心血所滋养，日也看夜也看，却碰不得动不得，想要连根拔起只唯恐尸骨无存。

    不去想了，交给时间吧。

    他靠着窗闭上眼，错过了一路夕阳云霞，也错过了后视镜里紧跟不放的，车里的那双眼。

    回城后夜幕已经悄然降临，市区的繁华热闹冲淡了几分寂寥的感觉。打电话给宠物医院，得知今天还是不能去接悟空，他忽然更不愿意回到自己那个冷清的家。

    独自开车到以前常去的那间spur，里面还是那样人头攒动乐声震耳。

    “贺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泊车的服务生还记得他，“您换车了？”

    保时捷换成了奔驰。

    空间密闭，闷得很。进去以后他靠在椅子里撑着额，背后的鼓点浸到身体里，觉得不舒服，索性一口气点了好几种酒，烈的柔和的都有。

    黄汤接连下肚，胃里很快灼烧起来，不过反复吐了几轮后就疼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从卫生间出来坐回吧台，酒保又往他面前推了杯酒，“那边那位请您喝的。”

    他回头，醉眼迷离地淡淡一扫，把想来搭讪的人一颗小心脏勾得砰砰直跳，很快壮着胆子热络地贴过来：“一个人？”

    他一言不发地仰脖喝酒。

    “别喝闷酒啊，我陪你。”

    来人起了捡尸的心思，一杯一杯地灌他。没多久他就倒在对方怀里，被半搂半抱着从后门低调离开。

    后面是条暗巷，白天有酒吧的人往里搬货，晚上就只剩醉鬼跟野鸳鸯了。

    还没到角落贺峤的胃就翻江倒海，难受地弓起身喘气。助兴的小瓶子凑到鼻下时他隐约有意识，过程中也试图挣扎过，最终还是吸进一口，被人反身摁到墙上。

    心率加速，上身泛红，头晕目眩，不过预想中的手并没有摸上来。

    就在拉链被碰到的前一秒，身后那个男的忽然被人拎着后领猛地扔开。

    “滚。”

    看文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感情这种事受伤越重越难忘，但贺峤并不是还想跟方邵扬在一起，这个能分清吧。另外，怎么会有人觉得方邵扬跟王可彧睡过?文里没这么写啊，他坏也还没坏到这种地步。而且他东山再起是靠自己，后文会说的。

===第45章 “你就这么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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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最不该再见时再见===

“我正好顺路，车给你开回来了。”王可彧把车钥匙扔给沙发上的人，“警告过你多少次不要见他不要见他，一旦打草惊蛇你的心血就全白费了，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话？”

    方邵扬垂首一言不发，看着手腕上的牙印出神。

    回国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所有的准备也到了关键时刻，箭已在弦，就等方怀业进入靶心。可自从再见到贺峤，方邵扬就常常处在失控边缘，有时消失一整夜后回到住处，不是阴沉着脸就是像现在这样独坐出神，这些王可彧都看在眼里。

    沉默半晌后，他忽然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是不是又要去找他？”

    方邵扬的手已经摸到门把，王可彧却又上前抵住。方邵扬回头，只见王可彧嘴唇紧抿，姣好的面孔上带着不甘。

    “松手可彧。”他声音冷下来，“这是我的私事。”

    要不要找贺峤、要不要报仇这都是他的私事，别人不应该也没必要掺和进来。

    门刚拉开一点，又被嘭地推上。

    “不许去！”

    看见他手腕的齿痕，王可彧情绪倏然激动起来：“这两年你过得这么惨，一个人在外举目无亲，冒风险借债的时候他管过你吗，找过你吗？现在生活刚有了点起色你就这么着急回来，别以为我不知道全是为了他！”

    方邵扬只是不说话。

    王可彧看着他：“什么忘掉过去重新做人，都是假话，你要真能忘怎么会一直不接受我？论能力、论品行样貌我王可彧哪一点输给他？！”

    这些话虽然不应当从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但也早已不是第一次了。这一年半她不止一次问过他，到底还要让自己等多久。

    短暂的空白过后，方邵扬的嗓音缓和了很多。

    “可彧，我不想再骗任何人，尤其是你。”他说，“你对我的帮助我很感激，我也说过必要的时候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但那不包括跟你在一起。”

    用力拉开门，还没走远就听见身后的人哑声喊：“你就不怕他出卖你？”

    他沉默了一阵才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他们俩争执的同时，荣信的总裁办公室也正在激烈讨论。

    “什么，他们要提前一整周？”方怀业对最新情报大发雷霆，厉声质问入职不足两个月的钟子明，“你可是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过的，荣信一定会赶在贝山前头抢发‘灵犀’，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方总，按理说他们应该没有足够的原材料才对，提前抢发只会进一步拉长工期，这说不通啊。”钟子明做出一副不解的表情。

    “你别管说得通说不通，现在问题是他们马上就要抢发了！”方怀业把桌子敲得砰砰响，“而且还放出话来，说要承诺一旦延期发货就双倍赔付定金，听听，听听，这是底气十足啊！”

    “会不会是空城记？”钟子明装模作样地嘶了一声，“不过一旦真让他们抢发成功，那即便是空城也弄假成真了。”

    有了足够的预约体量，贝山就有资本舍近求远，以较为优惠的价格找国外供应商谈供货，到时候原材料通过海运一批批到，哪怕最后不能全数如期交付大约也八九不离十。

    现在荣信真是骑虎难下。料已经备了，不产不行产慢了更不行，错一步都是满盘皆输，简直就是一场豪赌。

    方怀业掐紧鼻根，沉吟良久后终于拍板跟庄：“跟他们赌。”

    “方总……”

    “预约系统最快哪天能上线，明天还是后天？”

    “明天下午。”

    “好，就定在明天下午四点，另外在预约页面加上一条：如果延期发货，2.5倍赔付定金。”

    旁边的中国区副总吓出一身冷汗，“这不能乱来的啊方总，双倍赔付已经是行业内最高标准了，再高根本没有先例。”

    “一个噱头而已。”钟子明摆摆手，“咱们仓库里有的是货，只要开足马力生产提前交付都不成问题，怎么可能延期？”

    “可——”

    “好了好了，”方怀业闭着眼，满脸的不耐烦，“畏首畏尾的还怎么成事，连贝山这种体量的小公司都敢承诺双倍赔付，难道我们荣信这点胆量都没有？”

    听他这么说，副总讪讪合上嘴，不敢再挑战他的威权。

    就此一锤定音。荣信这边的宣发紧锣密鼓上线，数码圈论坛一夕之间被‘灵犀’刷屏，其精致外观跟强悍配置引得无数路人青睐。

    不过这些事章维并不关心。

    当年从鹤鸣辞职后他考取了公务员，开始朝九晚五、受人挟制的生活。周三快下班时，身旁的人都已经开始积极地收拾东西，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原地不动。

    “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办公室的前辈开他玩笑，“是不是家里有母老虎不敢回去啊？”

    章维勉强笑笑，跟所有人轻声告辞。

    他是不想回去面对刘晟。

    拖到不能再拖，他终于关机、收拾好包、起身关闭电源跟办公室所有的灯。慢条斯理地走出行政楼，晚风拂面，没有畅快，只有一种闷热的感觉。

    可没走多远，脚步却忽然停下。

    隔着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夕阳的尽头那点薄弱光线后，有道黑色身影等候在便利店的空调外机旁边。

    那是……

    邵扬！

    愣了几秒钟后，他朝方邵扬的位置狂奔而去。方邵扬显然是专程等他的，高大的身形靠着墙纹丝不动，视线却牢牢锁在他身上，直到他穿过马路跑到跟前，才与他重重相拥。

    终于再见面了。

    拥抱持续了好几秒，方邵扬用那种熟悉的、不在乎的口吻说：“咱俩也是够肉麻的。”

    章维盯着他的脸，眼眶霎时泛红，“真是你。”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面容五官相比从前愈显凌厉跟成熟，两只手却仍跟从前一样插在裤袋里，好像变了许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不是我是谁，”他笑了下，“生日快乐。”

    明天才是章维的生日，不过他选择今天提前祝福，因为明天他会很忙。章维怔了许久，然后把他拉到完全的暗处，“来这边说。”

    章维默默地看着他，尽管光线昏暗。

    方邵扬嗓音变得沉稳多了：“我去你家找过你一次，你搬家了。”

    “嗯，早搬了。”

    “而且还换了号。”

    “……是。”

    章维半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铭铭呢？”

    “回来过完暑假又上学去了，一切都好。”

    附近有下课的学生成群经过，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就跟他们从前一样。方邵扬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带着很隐晦的怀念：“都好就行。”

    “你呢？”章维盯着他。

    他默不作声。

    “你不好？”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他直起背，刚刚的失神就像是种错觉。

    “那你还回来做什么？”他们彼此了解，彼此默契，知道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你说做什么。当然是整垮方家，告慰我妈的在天之灵。”

    章维皱眉：“凭你一个？”

    “你不信我？”方邵扬眼里有股狠劲。以前他的狠是对自己，现在却是对外界、对其他人。

    “我当然相信你。”章维说，“可我也怕你做得太过火，到时候自己后悔。比起替阿姨报仇，我更愿意看到你过得好……”

    “我妈的仇不报我怎么能过得好？”方邵扬眼底微红，咬着牙道，“你知道么章维，他们一家人就像没害过我妈一样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凭什么？他们有过一分钟愧疚么？”

    章维不赞同地看着他，就像当初不赞同他骗贺峤一样。可这一次他却没有再劝，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个可以劝动方邵扬的人。

    空气安静半晌，章维换了一个话题：“你去找过贺峤没有？”

    方邵扬移开眼：“找他做什么。”

    “你不想他吗？”

    方邵扬沉默。

    “看，你想他。”章维忽然笑了。

    方邵扬转回头，不解地看着他。他轻声说：“知道吗，你现在满脸写着想他，想见他，想吻他想抱他。”

    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他忘不了贺峤？

    方邵扬生硬开口：“你少扯淡。”

    “是不是扯淡你自己心里有数，嘴硬也没用。”

    也只有他还会跟方邵扬这么说话，其他人或喜欢或讨厌或憎恨，那都不是一种令人轻松的关系。

    “听说贺峤跟一个医生在一起了。”章维故意刺激他，“真的假的？”

    方邵扬身体微侧，烦躁地踢开地上的石子：“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去找过他了么。”

    “我又没问。”

    时间空白一秒，章维掌不住笑了：“你看，被我套出来了吧，还说没去找过他。”

    方邵扬恨恨咬牙。

    “说真的，邵扬，你应该跟他好好聊聊。”章维收起笑容，“哪怕不能再在一起，也该为之前对他的伤害郑重地道个歉。”

    “我知道。”方邵扬低声，“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其他任何事都要为这件事让道，包括贺峤。

    夕阳渐敛，树下的影子慢慢加深，小飞蚊在他们头顶盘桓打转。

    跟章维道别以后方邵扬独自开车在城里转，从傍晚一直转到黑夜，窗外华灯璀璨。

    手机里静静躺着钟子明发来的消息：准备收线。

    是时候了。

    还有不到24小时，方怀业就会跳进他精心挖好的陷阱里。这个陷阱他准备了整整一年，从成立公司到夜以继日地开发机型，找工厂谈合作吃了无数闭门羹，找银行找企业借资金过桥受了无数冷眼，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扳倒荣信。

    蚍蜉撼大树，谈何容易。这次要是能成功，他会给荣信迎头痛击，如果失败，根基未稳的贝山就不会再有机会。

    到了这种临门一脚的时候，他反而异常冷静。离开至今他一次也没有再见过方怀业跟方永祥，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甚至连朋友也没有，唯一能品尝到的一点温暖全是来自于跟贺峤的回忆。

    曾经“峤哥”两个字代表亲昵，和懵懵懂懂的喜欢。曾经他有母亲，有父亲，有贺峤，每一点小小的进步都有人替他开心，每一句来自他们的肯定都让他心花怒放。

    曾经他以为这种日子会是永远，可惜如今一切都变了。再是刚强的人也会被曾经两个字击得溃不成军。

    贺峤，贝山。

    他把对一个人的思念藏进一手创立的公司里。贺峤的一半，贝山，属于方邵扬。方邵扬永远是贺峤的另一半。这是属于方邵扬的浪漫，也是他仅存的一点浪漫。

    没人懂，没关系。

    方邵扬停下车，仰头躺倒在座椅上。

    车顶的天窗打开以后透进月光，像极了曾经在别墅的那段日子，他爬到树上捡衣服，贺峤在下面急得没办法，眼睛里却倒映着一轮眉月。

    又是曾经。

    他闭上眼，被空调吹得有些冷，才骤然想起自己把外套落在了贺峤车上。

    贺峤能认出是他的么，能猜到那晚是他吗，如果猜到又会怎么想，是会觉得庆幸还是反感。

    漫漫长夜实在无从打发，心底的思念肆意疯长。他坐起来，本想开车去贺峤楼下转转，上主路后却临时改变主意，转道去了悟空治病的宠物医院。

    —

    “其实你今天不用陪我过来。”贺峤礼貌感谢戎跃捎这一程。

    戎跃替他打开车门，做了个恭请下车的手势：“时也命也，谁让你的车忽然坏了？还好遇见了我，要不然你一个人拎着狗肯定不好打车。”

    现在拒载宠物的出租很多。

    “来看悟空？”前台笑脸相迎。

    “嗯，劳驾你把它带下来，我想给它换家医院。”

    对方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是我们这里服务不周？”

    “不是。”贺峤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说出准备好的托词，“这里离公司太远，我过来不太方便。”

    “好吧，我去帮你办手续。”

    “谢谢。”

    人一走，戎跃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说谎也太不自然了，脸上简直写着四个大字：我很抱歉。”

    医生的观察能力是深入骨髓的，贺峤感觉自己在照x光，只能识时务地选择静默。

    “所以为什么要换家医院？”

    “没有为什么。”

    “又说谎，事事都有为什么，只分想不想说而已。”

    “那你就当我不想说吧。”

    隔了一会儿，戎跃轻声问：“是不是跟他有关？”

    贺峤从没在他面前描述过那个人，也没有讲述过他们之间的事情，但戎跃百分百肯定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咱们俩打个赌。”戎跃说，“如果下一个经过门口的人穿黑色衣服，你就得给我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贺峤摇摇头：“不赌。”

    “怕输？”

    贺峤沉默。

    “不说话就代表你同意了。”

    他目光越过玻璃门牢牢地盯着外面，弄得贺峤也有些紧张。片刻后视野中走进一个矮矮的稚童，身穿一身白绿校服。

    贺峤松了口气，戎跃相当失望。

    谁知下一秒那女孩却蓦地停步，像是落了什么东西一样掉头往回走。戎跃马上说：“这个不算。”

    “怎么不算？”

    “说了是经过门口，她走到一半就回去了，这怎么能算？”

    两人正在“友好协商”，余光里却出现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门口响起“欢迎光临”的电子音，戎跃率先扭头，大喜过望地搂住贺峤的腰：“我赢了，是黑色！”

    没想到臂弯里的身体却陡然僵硬。

    侧目，只见贺峤面容苍白愕然，目光无处躲避般看着门口。

    戎跃转头，发觉门口的男人也看着他，看着他们。

===第47章 爱恨至死不可磨平===

“你们认识？”戎跃问。

    贺峤的目光一点点收回，嘴唇艰难地抿在一起：“不认识。”

    不是没想过是他，所以才会来给悟空转院，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偶遇。

    戎跃看向这个男人的脸。

    个子很高，至多二十五六岁，长相凌厉又有锋芒，肩膀的弧度倔直得像根钢条，目光更是十分不近人情地落在他们身上。

    电光石火间戎跃陡然猜到他是谁。

    居然这么年轻。

    一时间他忘了自己的胳膊还圈在贺峤腰上，转头去看贺峤。贺峤像是也忘了这件事，兀自默然地站在原地，不逃也不避。

    “要走吗？”他低声，手也紧了紧。

    贺峤慢慢回神，半低下头看了眼腰间，然后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手背，“不用。”

    戎跃懂了。

    在对面杀气越来越重的眼神中，他挺直背笑了笑，回头看了眼楼梯：“咱们家小宝怎么还没下来。”

    仓促之间居然想不起狗的名字了。他暗自扼腕，又将贺峤的腰搂得更近：“要不要上去看看？”

    话音刚落，前台就抱着悟空出现在后面。

    男人转身就走。

    奄奄一息的悟空却敏锐察觉到熟悉的气息，蓦地从护士怀里跳下来，刚做完雾化不久的身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摇摇晃晃地朝小主人奔去。

    裤腿被咬住，想走也走不了，他右手握紧门把。悟空精神大振，围着他转来转去又是跑又是跳，尾巴摇得像是要掉下来，两条前腿费劲站直可还是够不着他的手，急得用尽全力大声狂吠。

    他咬紧牙关，狠下心推门走出去。

    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悟空就拼着一口气跟着跑出去，拖着长长的绳子在马路上狂奔。

    “悟空！”贺峤他们急忙追上。

    黑色背影走得极快，很快就穿过斑马线消失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悟空边叫边跑，一路紧跟不放，红灯亮起还在哈着气往前追。

    “停下！”

    它完全处在司机的视觉死角，几辆车根本没有注意到，靠近人行道时仍然没有明显减速。贺峤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大声喊：“小心车！”完全忘了它听不懂。

    一辆银色面包车从眼前疾驰而过，到跟前才慌忙按响喇叭！

    贺峤紧紧闭上眼。

    几秒钟安静过后，身边却出现松了口气的声音，“没事，没事贺峤。”

    睁眼一看，它被冲出来的黑色身影牢牢护在怀里。

    “大马路上溜哪门子狗？！”司机探出头来破口大骂，“再这样小心连人一起撞死！”

    悟空吓坏了，缩在主人怀里瑟瑟发抖，烧伤后留下的一大块疤恰好被袖子挡住。

    贺峤他们在下一个绿灯跑过去，它已经被放到地上。贺峤赶紧抱起它，仔仔细细检查它身上有没有哪儿伤到。

    那个人拍拍上衣起身便走。

    “欸，等等。”戎跃把他拦住，“你受伤了，伤口最好清理一下。”

    胳膊却被猛地拂开。

    “我现在是很认真在跟你说话。”戎跃擎住他的肩，“没看见自己手臂都流血了吗？”

    这次对方没再客气，狠力将他手腕握住：“少多管闲事。”

    攻击来得猝不及防，戎跃刚想回敬，身后传来贺峤的声音——

    “方邵扬，放开他。”

    刚刚的混乱跟焦急过去之后，贺峤的嗓音重新变得冷淡疏离，尤其在面对这个人，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带着浓浓的戒备。

    方邵扬松开手，脚钉在原地。

    戎跃活动着手腕走回贺峤身边，低头想替悟空检查检查，结果却发现它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方邵扬，尾巴抖啊抖的，喉咙里发出那种像撒娇又像可怜的声音。

    一瞬间戎跃心理活动诡异的活泼，心想，原来成语“摇尾乞怜”是这个意思。

    方邵扬垂首站立，手臂上擦破了大片皮，鲜血顺着指缝滴到地砖上，但他却面无表情地拉下袖子，把手腕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贺峤移开目光：“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邵扬鞋底将血踩住，没做声。

    贺峤吸了口气，没再理他。戎跃有意给他们些私人空间，就说：“我去把车开过来，你抱着它不好走。”

    “嗯。”

    红灯，绿灯，绿灯，红灯。

    剩他们两个人。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有路过的行人觉得他们奇怪，忍不住多看过来两眼，又被方邵扬骁悍冷厉的表情吓得退避三舍。

    时间果真是治愈一切的良药，贺峤发现再见到这个人竟已没什么痛感。所以，一切真的过去了？这样面对面地站着，看着身边的车辆或快或慢地驶过，看着眼前的人静止不动，不觉得沧海桑田，只觉得似梦非真。

    忽然，手指感到一点湿润。低头一看，原来是悟空在舔他，提醒他身上的手机在震。

    他慢慢回神，拿出手机接起来。

    “方总，嗯，我在外面。”

    手机猝不及防被人夺去。

    “谁，方怀业？”方邵扬径直把电话挂了，异常警惕地盯着他，“你想跟他说什么，让他带人来抓我？”

    一阵燥热的风吹过，贺峤毛孔却如同遭遇冰雪，瞬间全数收紧。刚想开口问：你觉得我是要出卖你？忽然又觉得没这个必要，只是心寒至极而已。

    “你还知道怕？”他看着方邵扬，语气变得极其淡漠，“既然怕，不如继续在国外当你的缩头乌龟。”

    言语是种极可怕的东西，能瞬间让人变成对方最憎恶的那种人。比如此刻，贺峤就是方邵扬最憎恶的那种，高高在上的人。

    方邵扬手腕紧了紧。

    贺峤没有理他，拿回手机后转身拨回刚才的电话，“喂方总，不好意思我刚刚——”

    话还没说完手机就又被抢走，方邵扬像面对仇人一样盯着他，眼神凶得要将他的脸烧出一个洞，“你明知道方怀业恨不得我死，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看我出事？”

    贺峤深呼吸：“你以为我很在乎你的死活吗。”

    “你当然在乎。”

    贺峤抿紧唇。

    “你跟方怀业一样恨不得我死！”

    贺峤闭上眼，隔了好几秒才慢慢睁开，眼底一片空洞的漠然：“像你这种人，恨不得你死难道不应该？你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的爸爸跟大哥都能狠心放火伤害，眼里根本没有半点亲情和良知。”

    “那是他们欺人太甚！”方邵扬怒不可遏，啪一下摔碎了什么东西，“他们逼得我妈自杀，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不讲亲情的是他们不是我！”

    “所以你认为自己没有一点错？”贺峤嗓音虽抖，说出的每个字却都充满力量，狠狠叩击在方邵扬心上，“永远都是别人错，你没有错。别人都罪大恶极，只有你是迫不得已，是不是？”

    好得很，现在居然轮到他来质问自己！

    方邵扬一把揪起贺峤的领口，眼底发红咬着牙，贺峤眼中却只剩没有温度的防备跟厌恶。及时赶到的戎跃用力分开他们俩：“别乱来，否则我立刻报警！”

    方邵扬手一松，食指隔空狠狠指了指他。

    贺峤张开右臂挡在戎跃面前：“你想怎么样？”

    “你说呢。”他向前半步，目光阴狠地盯紧贺峤，高大的身形生出极强的压迫力，“你不是很了解我吗？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没有良知的卑鄙小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贺峤毫不退让：“话是我说的，有什么就冲我来，跟戎跃没关系。”

    戎跃。

    原来是他！

    “别再争了，我送你回去。”戎跃护着贺峤离开，没走几步身后却传来阴沉的声音：“炮友变真爱？”

    两人脚步骤停。

    贺峤转身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问你们是不是炮友变真爱。”方邵扬走近两步，欺身压低声音挑衅，“他知道你在酒吧随随便便跟人——”

    后面的话被贺峤一耳光利落抽断。

    方邵扬被打得侧过脸，满嘴的血腥味，却狠狠正回下颏：“怎么，戳中你痛处了？怕他知道你背着他干过什么？”

    啪的一声！

    又是一耳光。

    “继续。”贺峤五脏六腑通通绞痛，面容却纹丝不动。

    方邵扬直起背，咬紧牙，拳头攥得极紧。

    “继续啊，你不是想赢吗？”

    方邵扬额头青筋暴起，齿间却再也没能吐出半个字。

    “说够了？”贺峤看着他，“好，说够了就好。”接着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看上去是那么平静，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悟空恋恋不舍地回望小主人的方向，几次三番想挣脱绳子跑回去。起初贺峤还紧紧拽着绳，后来走得远了，突然就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起身扔掉绳子吼它。

    “滚啊，你滚啊，你找他去！”

    “他才是你爸爸，你跟他走啊！”

    悟空缩着脖子，呜呜咽咽不敢离开。

    回到车上，车窗合紧。

    戎跃低声：“他完全是个人渣。”

    贺峤身体趴在前挡上，侧着脸，后背一起一伏但喉咙间没有半点声音。悟空蜷着身躯趴在他脚边，跟着一起剧烈发颤。

    戎跃心疼至极，俯身轻拍他的背：“不要为这种人折磨自己，不值得。”

    贺峤的脸是朝向窗外的，戎跃看不见，只在玻璃上有模糊的倒影。但就是这么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也能看出他下颏在抖。

    半晌，戎跃听见嘶哑的声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是什么样？”

    又是漫长的静默。

    贺峤的脸慢慢正过来，嘴唇艰难地动了动。他像是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又像是无从证明一个荒唐、荒谬的事实，更像是……

    无从证明自己爱过的那个人真的存在过。

    万般绝望之下，他想起还有一个地方存着曾经的方邵扬，手往下一探，却发现手机不在自己身上。

    —

    回到住处，方邵扬把车钥匙啪地扔到桌上，仰面躺倒在沙发里。

    灯一盏也没开，房间里一片漆黑，但他仍然用小臂挡住眼睛，身体里透出深深的恨意跟疲惫。

    他觉得自己太可笑了。

    想尽一切办法东山再起，甘冒巨大风险回国，整天藏头藏尾，就为了有一天能在贺峤面前堂堂正正做人，谁知对方根本瞧不起他。

    连贺峤都已经向前看了，只有他一个人还沉溺在往日的仇恨跟虚情假意中，从回忆跟恨意里汲取那一点点存在的意义。

    回忆……

    去他妈的回忆！

    茶几上的东西被他哗一下扫到地上，杯子钥匙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贺峤恨不得他明天就死，恨不得他就此一败涂地，恨不得他躲在国外永远也别回来，还谈什么回忆，什么喜欢？！

    他猛地坐起来，恨恨掏出那部被自己摔碎了屏幕的手机，想从里面找出一切可以用来威胁贺峤的东西。私人照片、视频、商业机密，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贺峤识相地不去提醒方怀业，无所谓什么底线和隐私。

    锁屏对他来说根本形同虚设，手机摆在茶几上，冷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五官愈显深沉阴郁。

    相册翻来覆去没找到什么可用的，不过邮箱里那些保密的邮件通通导出来也够了。正打算直接联络贺峤谈条件，余光却忽然触到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lovely”

    这是贺峤给这个文件夹取的名字。

    方邵扬目光悬停，眉心骤然拧紧。难道他还跟以前一样蠢，把和前男友拍的那些亲密视频存起来时时回味？

    带着巨大的怒意跟醋意，他尝试打开这个文件夹，但密码是指纹的，用软件破解要费些功夫。进度条一点点变绿，从10％，到50％，最后变成100％。终于进去，里面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视频。

    点开画面的那一刻，他神情忽地恍惚。

    他居然看到了自己。

    是瑞士那次。那晚他喝醉了，撒酒疯。支离破碎的屏幕中，是他，但却是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他。

    那时他的模样比现在要年轻，寸头黑发，意气风发，却又冒着傻气。

    “邵扬，看这里。”

    “啊？”

    “唱吧。”

    掌镜的人自然是贺峤，言语含笑。

    “……我不唱，你笑我。”

    “不笑你，快唱。”

    “不唱。”他猛地扑过去，镜头晃了晃，“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你让我唱我就唱？”

    “那你刚才为什么唱？”

    “小爷高兴！”

    “现在就不高兴了？”

    “对，不高兴！”

    “为什么？”

    “我老婆不见了。”

    “方邵扬你有毛病。”

    “你才有毛病……”

    短短几分钟的录像，贺峤笑的次数数不清。后来笑得连手机都拿不稳，画面一直晃，一直晃。而他醉得面红耳赤，偶尔凑近镜头吓贺峤一下，偶尔又神情专注地唱着跑调的情歌。

    声音消失，画面变黑，方邵扬愣在原地。

    那时的贺峤是以什么心情拍下的这段视频，后来又是以什么心情保存下来的？

    他不敢想。

    如今贺峤是以什么心情在记得他，是爱还是恨？

    他更不敢想。

    方邵扬就这么坐在沙发里，顽固的肩膀慢慢垮下去，头也慢慢埋下去，越埋越深。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在脑海中不断浮现，爱过的人，伤过的心，悔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拼命闪回，然后再接二连三地砸到地板上化成水。

    方邵扬咬着牙，阻止自己继续后悔，阻止自己继续自我痛恨，想跟以前一样把过错通通转嫁到别人身上，可是再也做不到了。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曾得到过贺峤最柔软的部分，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毁掉的是多么珍贵、多么无可替代的东西，他再也做不到面不改色、毫无悔意地生活。

    时间哪是什么良药，哪来什么痊愈。

    时间只是磨钝了你的感觉，爱意模糊，痛楚也不再明显。而那些携手看过的景，那些心动过的分分秒秒宛如刺青，非挫骨削皮，至死不可磨平。

===第48章 敢与天争的壮志豪情===

翌日，鹤鸣。

    “你手机怎么关机了，我打了几次一直没通。”周培元推门便问。

    “丢了。”

    “好端端的怎么丢了？”

    “不小心。”贺峤脸色极差，像是一夜未眠，“通知it把我所有重要资料重新加密，尤其是跟荣信有关的信息。”

    “荣信？”周培元问，“这事跟荣信还有关系？”

    “你照办就是了。”

    昨晚贺峤在阳台坐了很久，坐到着凉也没有拨出任何对方邵扬不利的电话。不是不忍心，只是不想那么做。

    侧眸凝神，他瘦削的脸颊愈显苍白。

    “你病了？”周培元问。

    “不要紧，谈正事吧。”

    “多注意身体。”周培元只能说，“灵犀的新地广到门店了，中午之前旧广告会被全部替换，网站条幅也会同步上线。”

    虽说新机上市门店都会配合宣传，但像这次这么大规模的对荣信来说还是头一遭，可见方怀业对“灵犀”的重视。

    “你说这个方怀业，哪有这么办事的，排好的广告档期说提前就提前。”

    “算了。”贺峤疲倦地掐了掐鼻梁，想让自己打起精神，浑身上下却没半点力气，“这次他给我们的点位不错，卖得越多鹤鸣抽成也越多，配合到位是……咳咳……是应该的。”

    勉强站起身，前额却一阵眩晕，差点直接栽倒下去。刘晟赶紧把他扶到休息间，让他躺着休息。给他把体温一量，烧到38度6了，额头烫得吓人。

    “赶紧回去休息，公司离了你照样转。”

    他盖着额摇了摇头：“我想留在公司。”今天他格外需要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去想昨晚的事。

    “那你起码休息一会儿，这样点灯熬油是嫌自己命太长吗？”训完话刘晟到底还是给他拉好窗帘，轻轻关上门才离开。

    —

    下午三点多。

    “你们总经理呢？”极少在荣信露面的刘晟今天破天荒出现。

    秘书春风满面迎上来：“总经理在销售部大会议室，预约网页马上上线，大家都在那儿守着呢，我带您过去。”

    刚出电梯口，会议室里沸腾的人声就已经传到外面。他不由得也跟着有点儿振奋，整整西服推门进去，“怀业！”

    方怀业正在跟下属调试预约页面，掐着腰回头：“这个节骨眼上你怎么来了？”

    “我来瞧瞧热闹。”刘晟笑得玩世不恭，“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你这马上就要干成一票大的了，怎么反倒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方怀业没有心情跟他开玩笑。会议室里人多空调不够用，他热得满头大汗，脸上神色也是格外紧绷。

    这里原来的桌子拼成了一张巨型大桌，上面放着一台灵犀的样机，屏保广告语设计成黑色星空背景、动态银河光效：“星幕炫影，震撼大屏，与懂美的你心有灵犀。”

    下面还有一行扎眼的小字：外观、内排均已申请专利，荣信集团荣誉出品。

    专利……

    刘晟哂笑。

    不过也是，能唬住那些不懂行的消费者就行，除了所谓的数码发烧友之外谁管你是山寨还是原创。

    另一面墙上白底幕布徐徐展开，银幕一分为二，左边显示上线倒数计时，右边显示即将实时更新的预约台数。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临近，方怀业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刘晟上前揽住他的肩，朝计时器松松地抬了抬下巴：“还有不到五分钟，那个什么狗屁贝山就将成为你的手下败将，方总，激不激动？”

    方怀业紧抿唇一言不发。

    不知为什么，今天他右眼眼皮一直狂跳不止，内心像是悬着一块沉重的大石，不对劲，但却找不出不对劲的根源。

    四点一到，预约正式开启。

    荣信官方商城、鹤鸣的门店跟线上商店、各大购物网站首页通通上线灵犀的醒目条幅，不必点进去就能看到“延期发货2.5倍赔付”的关键字样，一时间各大社交媒体被灵犀刷屏，荣信官网更是一度火爆到卡顿。

    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之下，预约数字正在飞速增长，比以往他们经历过的任何一次购物节都要快。

    “成了，成了成了！”销售总监几乎快要喜极而泣。不怪他没见过世面，要知道荣信已经近四年没有爆款出现，能维持现今的地位全靠那几款不温不火的中端机苦撑市场份额。

    在一片欢呼声中，方怀业抽过纸擦了擦额上的汗，继续盯着实时预约数一言不发。

    与此同时，城市近郊一个新兴艺术园区，方邵扬姿态松驰地坐在沙发里，目光却同样严肃紧盯荣信官网。

    很早之前王可彧就问过他，为什么会把贝山的办公地点选在一个艺术园区里。当时方邵扬给她的答案是，一切人类创造力的结晶都是美学工艺，电视也一样，只不过电视是实用艺术而非观赏艺术。

    从这个角度来看，方怀业跟方邵扬虽然是两兄弟，但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一个利益至上结果导向，一个价值至上自我导向，不过自信狂妄倒是家族显性遗传。

    叩叩——

    公关负责人shirley进来请示：“邵扬，媒体那边来电话问新闻稿是不是现在发。”

    方邵扬两边手肘撑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shirley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仅仅两个多小时，“灵犀”在各大平台的预约总数就超过了十万台，几乎称得上是现象级的表现。

    “你觉得呢？”方邵扬淡声。

    经验丰富的她笑了笑：“我觉得差不多了。”

    “那就发吧。”他始终面无表情。

    荣信这边正是香槟庆祝的热闹场面，大家推杯换盏，怂恿方怀业赶紧论功行赏。

    “要论功劳，当然是钟总监排第一位。”

    “不敢，不敢。”钟子明端着酒杯谦虚地摇了摇头，“都是方总领导有方，我这个做下属的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没错没错，都是方总领导有方！”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大门就被人急急推开，“方总！”

    来的是负责媒体公关的副总监，他把手机拿给方怀业看：“贝山那边刚才突然发难，集合了一批有知名度的大v声讨我们山寨他们的新品。”

    那块悬在头顶的石头应声砸地，方怀业眉头紧蹙，马上说：“把新闻投到大屏幕上。”

    “是。”

    一旁的刘晟本已昏昏欲睡，闻言搬了把椅子坐到方怀业身边，跟他一起皱着眉逐字端详。

    贝山这篇公关文章水平相当之高，时机选择也异常精准。灵犀上线，详细的外观、配置随之批露，方便他们做细节对比。从处理器、显示器到音效，贝山事无巨细地一一列举，并且附上了他们的开发时间线跟工厂、设计部的完整证据链，有邮件往来也有拍照录像。最后声称灵犀连底座厚度、外包装的钻石切角都是一比一抄袭贝山，这根本就是一台通过不正当手段窃取商业机密后仿造的山寨货。

    “操他妈的……”刘晟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是有备而来。不过怀业，依我看这也无所谓，只要你咬死不认，我看他们能拿你怎么样。”

    这一下实实在在打了荣信一个措手不及。不过就像刘晟说的，这些证据在外人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哪怕是仿造的又怎么了？只要产品货真价实，消费者不在乎原始设计是谁家的，至多就是荣信在业内失点面子而已。

    副总监说：“方总，咱们得赶紧回击，否则影响新品销售。”

    方怀业面色铁青：“马上发律师函警告他们。商业机密……我看他们能不能拿得出我们窃取商业机密的证据。”

    当事人钟子明就在旁边。一旦被揭露是他带着内幕消息投敌，这个行业就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可他脸上既无惧色也不意外，只是平平常常地坐在那儿，慢慢喝着手里的那杯热茶。

    不出一个小时，荣信这边带公章的律师函就挂网了，当中不仅严词否认山寨事实，更表示欢迎一切公平竞争而非同行的恶意中伤，暗指贝山有趁机蹭热度的嫌疑。贝山那边当然也不甘示弱，很快回敬一封律师函，表示所有言论均基于事实，不存在任何捏造成份，欢迎荣信随时对簿公堂。

    就这样你来我往，网络口水战打得不亦乐乎，一时间成为临江城内最火热的谈资。

    消息当然也传到了鹤鸣，但贺峤还病着。

    周培元第一次推门进去发现他还没醒，就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第二次刚一转身，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有事就说，我还好。”

    周培元这才去开灯：“灵犀发售出了点问题，不过暂时还跟咱们没关系。”

    一听是灵犀的事，贺峤即刻从床上撑着坐起来，只是扣扣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一些。

    夜幕已经悄然降临。

    “荣信这回算是遇到对手了。”周培元站在电脑屏幕后，表情严肃，“开始我还以为这个贝山是个软柿子，没想到法务跟公关全都有模有样，根本不像刚孵化的创业公司。”

    贺峤盯着预约页面一言不发。他的嗅觉总是异常敏锐，能看到许多常人看不到的地方。

    “对手……”他垂首思索这个词，“不对。”

    “哪里不对？”

    “但凡有经验的公关都清楚，这种口水战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帮对手推高网络热度。”

    真是一针见血。

    短短两三个小时，灵犀的预约数已经达到惊人的三十万台，一周之内破百万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如此恐怖的热度，半数要归功于贝山这个对手帮忙炒作。

    每台两百元的定金，一百万台就是两个亿。这样无异于慈善的行为完全是送钱给对手花，放在深谙互联网套路的贝山科技身上根本讲不通。

    被他这么一点拨，周培元顿时也感觉奇怪，沉吟半晌后猛地恍然：“糟了！贝山这么自信，恐怕还有后招。”

    贺峤没有应声，只是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个夜晚没有人能平静度过。

    晚上九点半荣信大楼灯光通明，公关部、法务部、it部全员在岗，精锐们以最快的速度拿出了好几套应对方案，跟贝山见招拆招。毕竟是成熟的大公司，又有完善的媒体关系网，风向慢慢开始向荣信这边倒。

    不过在这期间，钟子明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电话关机，办公室文件清空。方怀业察觉不对，给身边心腹下了死命令：必须立刻查出贝山的幕后老板究竟是谁。

    另一边贺峤也在问周培元：“听说过贝山的创始人是谁吗？”

    “没有，这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面朝窗外华灯，贺峤面容沉静，没有料到这个秘密会马上揭开。

    晚上十点整，舆论炒到最热闹的时候，贝山科技的官方账号突然发布一封由创始人兼总经理亲笔撰写的公开信。

    *

    致所有关心贝山的消费者及媒体朋友：

    首先，就今天的所有争端，我想向各位郑重道歉。

    众所周知，贝山是一间年轻的科技公司。创立之初我就曾与几名骨干达成共识，贝山的宗旨永远是以最低廉的价格带给消费者最前沿、最具美感的科技体验，这一点时至今日仍然没有改变。

    在创新的路上我们走得异常艰难，没有资金，缺乏人手，不被理解，这些拦路虎伴随我们发展的日日夜夜。但对于创新、对于美的追求我们从未有丝毫懈怠，这是因为我们坚信，创新独研、敢为人先不仅是一个企业的立身之本，更是国内电视工业的至高追求。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贝山半年多的辛苦成果被人一夕窃取，改名换姓成了其他企业的所谓主打新品。痛心疾首之余我也在深刻反思，反思自己对于知识产权的重视来得太晚，以至于出现今天这样的网络骂战，浪费公共资源的同时更磨损电视人的心性。

    我深知对手强大，非创业公司所能撼动。但我可以向大家保证，贝山在维权路上不会有分毫让步，这既是对自己的保护、对行业的守护，更是对匠心的呵护，值得贝山为之粉身碎骨。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向大家坦白。

    贝山原定于下周五推出的新品将无延期推迟。推迟原因与今天的一系列争议无关，只因产品在技术层面存在严重缺陷。根据贝山实验室的跟踪测试结果，如果照原计划推出并上市，三个月后产品出现过热、断电的概率极大，换言之，这款新品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在这里我也替广大消费者呼吁友商，尽早下架此款新品，切勿为了一已私利否定山寨事实，这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消费者的生命安全负责。

    蚍蜉撼树，是谓不自量力。但我希望大家永远有蚍蜉撼树的勇气，和敢与天争的壮志豪情。贝山也将与大家一起，永远坚持做正确的事。

    执行总裁

    方邵扬

===第49章 再听到“峤哥”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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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我去给你买药……不怕……”方邵扬从背后抱紧蜷缩的身体，刺挠的下巴反复挨蹭他的脖子，“吃完药就不难受了，不怕峤哥……”

    怀中的人却开始轻微战栗。

    此刻贺峤的感觉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他像是听到了这世界上最恶心最反胃的话，后背冷汗涔涔，睡袍下的皮肤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你滚。”他上唇碰着下唇，声音嘶哑微弱，“现在就滚，我一秒钟都不想再看见你。”

    一听他这种口气，方邵扬肝火直冲脑门，铁臂收得更紧，顿时又将他勒得偏头干呕起来。胃中像有一把刀在肆意乱绞，灼烧跟疼痛一阵汹涌过一阵，四肢都吐得颤抖发麻。

    也许是他的反应太过强烈，连刚要发火的方邵扬都被震住了，眼睁睁看着他跪在地上呕吐不止。

    扎耳的声音憋在密闭的空间，听着竟然有种肝胆俱裂的感觉。几分钟时间里贺峤连胆汁都快要吐净，后来虚脱地扶住所有能扶到的东西，缓慢挪到洗手台那边，打开冷水冲洗自己的脸跟手。

    哗啦啦的水声很突兀，好像这个空间里的两个人是完全割裂的。

    浴室的暖灯之下，镜中的贺峤脸色病态潮红，细密滑腻的水珠挂在皮肤上，眼底倒映着许多难堪。半晌，他闭了闭眼睛，转身看向那道高大的轮廓：“我不管你是真醉还是假醉，也不管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马上走，我家不欢迎你。”

    方邵扬僵直地站在一摊水渍中，努力从刚才的句子里弄明白贺峤的意思，身形显得有些无措跟迷惘。

    贺峤凝声：“走啊！”

    话音刚落方邵扬就猛地回神扑杀过来，全身重量往他身上一压，险些将他骨瘦的腰杆压断。可搂住贺峤之后，所有动作却突然停滞下来，仿佛拿到了最想要的玩具，陡然间却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也不要我了吗？”

    这句话嗓音颤抖沙哑，听上去有点真情流露的意思。贺峤推开他，望向他眼底，那里却是一片空洞迷茫，没有半点清明神色。

    贺峤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下午才领教过他的厉害，晚上就又当他不谙世事了？难道两年前伤得还不够深，教训还不够惨痛？

    两人极近地对峙，贺峤轻声重复他的话，眸中倒映着他的面孔，“当初是谁说的，任何人都没资格管你的事？”

    那些绝情的句子至今他还倒背如流，不是想记得，是忘不掉。

    方邵扬太阳穴里有东西噼里啪啦炸响，不得不用手撑住额，卷起的袖口下露出蜿蜒的青筋。半晌，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却只剩酒精的浑浊。

    “我分不清你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方邵扬。”贺峤侧开脸，两只手紧紧扶住身后的大理石台，冰凉的触感从掌心直透心口，“你放我一条生路吧，我跟你玩不起。”

    假如眼前的人完全清醒，这些话他是说不出口的，不过是仗着方邵扬醒来就记不得，才会这样放任自己宣泄内心的痛苦。贺峤有贺峤的骄傲，尽管时间还没有完全消磨掉那些爱意，他也不想再去为之费神分辨，因为他实在讨厌那个脆弱、狼狈、蠢笨到陌生的自己。

    不知道方邵扬听懂了没有。许久，粗糙的手指伸在眼前，好像想摸一下贺峤的脸。贺峤不肯再看他一眼，他就偏头追逐贺峤的视线，一直把人逼得贴到镜子上去，眼神恳求般追着贺峤：“峤哥……峤哥……你不要我了吗？”

    贺峤不知为什么，半边身体都是麻的，就好像刚刚听到的话有极强的腐蚀性，把方邵扬看不见的地方蚀得疮痍遍体。

    见他不肯把脸转过来，方邵扬在漫无尽头的沉默中束手无策，微弱的希望一点点消失殆尽。

    “峤哥，是我啊……我是邵扬……”他整个人陷入灰败，声音也变得嘶哑，“我是邵扬啊峤哥……”

    贺峤沉默着，没有任何回应。方邵扬想抱他，他想尽办法躲避，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咬着牙低声说：“你别碰我，我觉得恶心。”

    恶心这个词他原封不动地还给方邵扬，方邵扬却受到了莫大的冲击。还没来得及作任何反应，身体就被人整个推到镜子上，“你说什么？”

    这一下既失控又暴力，深醉的方邵扬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力度。贺峤肩胛骨在镜上猛地一撞，双手向后想撑住身体却又无处着力，情急之下只能压着镜子，手掌把镜面磨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眼前空白了好几秒他才提起气，艰难万分地直起上身，声音微微战栗道：“我说我觉得恶心。一想到你吃的那些药我就觉得恶心，想到曾经被你碰过我更觉得恶心，过了两年还是忘不了那种恶心到想吐的感觉。”

    他每说一次“恶心”方邵扬身体就跟着震一下，到最后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满眼皆是错愕的神情。

    窗口吹进来的风湿漉漉的，漆黑的夜阴云密布，空气沉闷又压抑。

    贺峤以为方邵扬一定会以暴力回敬，毕竟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毫无底线又不择手段。谁知方邵扬在他面前嘴唇掀了掀，忽然静下来埋下头，左手揪紧了胸前的衣服，好像呼吸困难，“我……”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垂着头狼狈不堪。

    贺峤移开眼。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像刚才这样，破坏已经所剩无已的美好回忆。他们之间早就是恨比爱多，分开比相处久，把那些点点滴滴踩进泥泞里究竟意义何在，难道只为争个输赢？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没再继续，深呼吸了几下，说：“你走吧，以后别再跟踪我，更不要伤害我身边的人。”

    “不，我不走……”方邵扬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猝不及防地扑过来，强劲的手掌差点将他的肩捏碎，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脸。

    “松手——”贺峤疼得倒吸气，肩骨抵在坚硬的镜面，整个人被挤压成薄薄一张纸。

    哗啦一声洗手台上各种瓶瓶罐罐全被扫落在地，贺峤想站直却没机会，被他挟着腰带倒到地板上。

    方邵扬睁着朦胧不清的眼，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掐住他的下颏，牙齿顶在齿关，濡湿的舌头拼命往里探。每被碰到一下贺峤背上都会寒毛直立，双臂颤抖不已。可方邵扬对他的排斥浑然不觉，绞紧他两截手腕后喘着粗气去脱裤子，金属皮带搭扣锐声作响。

    被他的手摸到臀的那一刻，贺峤耳后某根神经像是被针猝不及防刺破，头皮瞬间绷紧，胃里翻涌着阵阵屈辱的绞痛。他动作激烈地抵抗，方邵扬干脆屈起腿跪压着他的腹部，一手制住他的胳膊一手探下去想解开睡袍的带子。

    “你放、放开。”贺峤紧紧咬着牙，用尽一切手段挣扎。混乱中忽然从他身上摸到什么尖锐的东西，不及细想就蓦地抽出来，拼命往他身上猛地一插——

    嘶！

    那东西竟然直接扎透西服，呲的一声刺入方邵扬肩头！剧痛之下方邵扬骤然清醒，瞬间捂住肩翻身躲开。

    疼痛的余震在空气中蔓延，贺峤右手微颤，低头一看，手里拿的竟然是一支笔。

    沉稳庄重的黑色笔杆，铂金笔夹，本该是金色的笔尖刺破皮肉饮满了殷红的血，看着有些怵目惊心。

    这支笔是贺峤送给方邵扬的唯一一份生日礼物，也是他最爱的一份礼物。分开后他把它时时带在身上，本意只是一解相思之苦，没想到最后竟然成了贺峤伤害他最趁手的工具。

    方邵扬倒在一旁，肩膀剧烈颤抖，喉咙中发出那种重伤后的低喘。

    贺峤握笔的手腕也不住地颤，但身体却一动不动，仍然是防备的神态。他知道眼前的人一定已经清醒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有开口。

    方邵扬稍微一动，他就撑着地砖往后缩。

    方邵扬不得不完全静止。

    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除了压抑的呼吸什么也没有，空气都是凝滞的。许久后方邵扬才试着重重地抽了口气，松开捂着左肩的手。

    惨淡光线下，掌心、指缝尽是鲜红的血。

    他吃力地站起来，微微蹙着眉，额前的发被汗浸得濡湿凌乱，紧咬的牙关带动颈侧两条青筋。

    贺峤在一步之遥看着他，以为他还要动粗，右手将笔紧紧握住。谁知他只是艰难地取下旁边的花洒，接着打开冷水冲掉手上的血，然后才动作缓慢地往外走。

    贺峤仓皇移开目光。

    淡红色的水一点点往地漏里流，还没流尽那个背影就消失在余光中。贺峤后背一片冰凉，四肢缺血般发麻，慢慢扶着墙往外走。

    没走几步，手心碰到一处湿润——

    浴室墙上有个掌印，颜色很淡，应该是刚刚方邵扬留下的。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步伐迟滞地往外走。可走到卧室门口，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身形蓦地顿住。

    原来方邵扬之所以用花洒洗手，是怕手上的血弄脏这里的墙。

===第51章 最后一次引火线===

王可彧在公寓门口等到人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方邵扬没坐电梯，一层层走上来的。感应灯从遥远的底楼一路亮起又黯淡下去，他步伐沉重却不稳。

    “等你好久了，怎么才回来。”高跟鞋的声音回响在楼道，王可彧吓了一跳，“怎么搞的，怎么满身是血？”

    他抬手想按指纹，可手臂微微打颤。王可彧急忙搀住他，只觉得他浑身重量山一样压在自己身上，满身的酒精气跟血腥味，跟离开公司时的神采奕奕判若两人。

    进门开灯，她把人架到沙发上。方邵扬仰面倒下去，整个人颓然地陷在沙发里，也不说话。

    这所公寓是他随便挑的，原先也没打算住多久，天花板上有些渗水的痕迹。他拿手臂挡住眼，忍受着肩膀钻心的疼痛。

    没过多久，旁边的位置凹陷下去，“衣服脱了，我帮你把血擦干净再消个毒。”王可彧坐旁边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条绞干的毛巾。

    方邵扬不动，她就伸手把他领口拽开，也不管他疼还是不疼。

    可是衣服一拉开，她又重重吸了口气。他肩膀明显被什么很钝的东西戳过，伤口周围血肉模糊极不整齐，里面还在微微往外渗血。

    “他伤的？”

    毛巾擦过干掉的血渍，方邵扬眉心紧拧，额前的冷汗顺着发梢往下滴，可是始终不肯回她一个字。

    她把指甲掐紧：“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他。”

    也只有他心心念念的贺峤，能让这个睚眦必报的人闷声扛下所有伤，绝口不提报复两个字。

    王可彧眼睛不看他，只看伤口：“早就跟你说过别去自讨没趣，你跟他已经是不同世界的人了，干嘛还要不撞南墙不回头呢？”

    黑衬衫上干透的血迹比别处深，被水一沾就全洇进浅色毛巾。方邵扬不想听她说下去，拂开她的手将脸朝向沙发背。

    “这里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事情了结之后立刻就走吧，带着阿姨的骨灰一起走，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要走你走，我还有事要办。”方邵扬低声说。

    “到现在你还不死心？”

    这根本不是死不死心的问题，她哪里懂。如今方邵扬尚有复仇这件事撑着，等到扳倒荣信的那一天真的来临，他生命中还能剩下什么？

    一想到那时候生活茫无重心，他就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他甚至有些害怕那一天的到来，害怕大哥、爸爸有一天真的对他俯首称臣，那样他就再也没有可恨的人。然后他该怎么办，该为谁拼尽全力，为自己吗？

    假如成功时连个庆祝的人都找不到，再大的野心似乎也没有实现的必要。

    这一年半他从不怀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荣华，只怀念妈妈做的饭，和贺峤第一次为他打领带时的轻声细语，那是再也回不来的美好日子。

    第二天还是照常去公司。

    见他肩上缠着绷带，来谈正事的shirley很有些错愕：“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还受伤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方邵扬压根不在意，“你来找我是荣信回应了？”

    shirley正色：“没错。跟你预想的一样，荣信宣布取消预售了。”

    昨天的惊涛骇浪之后，荣信高层彻夜激辩，今天清晨才敲定立刻停止预售。这么做意味着承认山寨，这个他们当然清楚，但在面子跟里子之中他们最终还是被迫选择了里子。

    截止早上九点，已经收到的定金共计四千多万，按之前的约定需要赔付的现金过亿。如此大得令人乍舌的一个数字，哪怕是对年收入上百亿的荣信来说也是个沉重的负担，几乎让他们小半年的生意等于白做。

    “他们董事会没动静？”方邵扬左臂垂着，右手握着一支普通的签字笔，笔帽轻轻在桌上点。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想最晚也撑不过本周，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他嗯了一声，低头看见手里的笔，忽然忘了后面要说什么。

    “邵扬。”

    “邵扬？”

    这才回神。抬起头，shirley略带担忧地看着他：“精神不好就多休息，公司的事还有我跟子明呢，我可是答应过你师傅要好好看住你的。”

    “我知道。”放下笔，他又变回那个杀伐果断的方邵扬，冷峻的眉眼之间好像有一万种置人于死地的计策，“师傅很早就给留在荣信的老部下打过招呼，我发一份名单给你，上面的人你尽管放手去联系。”

    “明白。”

    shirley退出去，一拉开门秘书却脸色为难地守在门口，似乎是有事想说但又不敢进来打扰。

    “有事？”

    秘书越过她看了窗边的高大背影一眼，声音小下去：“有人来找方总。”

    “有预约就请进来，没预约就请他改天再来，我们贝山是没来过人吗？”shirley对下向来严厉。

    秘书委屈地咬了咬唇：“不是，他没有预约，可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是方总的父亲。”

    空气陡然寂静了几秒。shirley回头去看方邵扬，只见他后背僵硬，落地窗上的倒影冷漠深邃，但手臂线条却绷得很紧。

    “打发他走，我不想见他。”他沉声。

    秘书为难地看着shirley。

    “请他进来。”shirley自作主张，“让他去休息室等，就说方总马上过去。”

    “shirley!”方邵扬带着怒意转身，shirley却朝秘书摆摆手，“去吧，照我说的办。”

    “是。”

    门一关，她朝方邵扬走过去，长辈一样拍了拍他的背：“迟早要见的。你不是还想要荣信吗？连面都不敢见怎么赢得了他。听话，别犟。”

    方邵扬板着脸不发一语，良久后才拉开门走出去。望着他的背影，shirley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真是年轻气盛，跟孙冠林当年一模一样。”

    休息室的门虚掩。

    方邵扬停了一下，然后才面无表情地推开门。陪同前来的刘管家最先听到声音回头，然后才是方永祥。跟从前相比方永祥看上去至少老了十岁，两鬓已经全白，脸上瘦得颧骨挂不住皮，层层皱纹往下耷拉着。

    方邵扬走过去，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许久未见的父亲：“方董事长大驾光临，我这儿真是蓬荜生辉。”

    浑浊的目光缓慢打量他，没有人回话，方邵扬攥紧拳。

    半晌方永祥才试图站起来，刘管家急忙上前把他搀住。一开口，先就是几声沉重的咳嗽，咳得人耐心全无。

    方邵扬移开目光：“有什么话就快说，不要耽误我们彼此的时间。”

    方永祥看着他，嗓音苍老沙哑：“邵扬，回来了怎么不回家？”

    “方董事长果然贵人多忘事，我一个孤儿哪来的家。”

    又是连续几声咳喘，那种痰息堵塞的声音听得人莫名难受，方邵扬脸色更加阴沉。

    方永祥在刘管家的搀扶下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抬头凝视着他：“昨天的事你大哥已经全告诉我了。想不到一年多不见你长进不少，一回来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怎么，他让你来求情的？”他声音毫无温度，“要说什么赶紧说，我后面还有事。”

    “不。”方永祥垂首摇头，“我只是来看看你。”

    方邵扬突然发怒：“你现在看到了？我还没死，你满不满意？”

    “邵扬……”

    “别叫我邵扬！”他转身恶狠狠地指着亲生父亲，“这是我妈给我取的名字，你没资格叫！”

    “我知道你生我跟你大哥的气，但是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人死不能复生，你总要向前看。”

    “好一句人死不能复生。”他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我最恨的就是这句话。如果我妈能回来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可是她回不来了，她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

    “邵扬你消消气，董事长今天是想来跟你好好谈谈。”刘管家忧心忡忡地劝方邵扬，“自打你失踪董事长日夜为你担心，已经很长时间没睡过一个好觉了。而且他一听说你回来了立刻就出院来看你，董事长真的是关心你的。”

    “我不需要！”方邵扬大声怒吼，“我不需要任何人假惺惺的关心，我一个人好得很！”

    方永祥呼吸不畅，抬手摆了摆，示意刘管家不要插话。

    “不管你还想不想认我，你都是我方永祥的亲生儿子，这个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方邵扬冷笑一声：“我是你儿子，那方怀业呢？他要杀我你护着谁？”

    “你是我儿子，怀业也是我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没有偏袒哪一个的道理。昨天你让他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我想……”握拐杖的五指收紧，“我想这教训也够了，两兄弟之间闹成这样，传出去让外人笑话。”

    方邵扬猛地看向他，眼底一片通红：“所以你想让我放过他？”

    “如果你肯的话。”

    空气猝然安静。

    方邵扬重重地呼吸了几下，目光凌厉收敛：“要是我不肯呢，要是我偏要跟他斗到底呢？！”

    方永祥摇了摇头：“那我也阻止不了你。我已经没几年活头了，到时候两腿一蹬，随便你们怎么斗去，只是有一件事我还想跟你说明白。你妈妈走的那天我曾经改过一份遗嘱，里面约定会给你10％的荣信股份，虽然你妈妈现在人不在了，但我说过的话依然算数。”

    方邵扬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10％？真当我好糊弄。想让我放他一马就得拿出点诚意，是你自己说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那你想要多少？”

    “30％。”

    方永祥眼神一凛，正要开口，方邵扬却径直打断：“别急，我话还没说完。我知道你手里一共有65％的股份，我拿走30％，方怀业也只能拿走30％，多一厘都不行！剩下5％你是捐了还是扔了随你的便。”

    张嘴就要一半，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方永祥沉吟不语。

    “考虑清楚之后再答复我也不迟。”方邵扬扬声把秘书叫进来，“打官司主动权在我这儿，要不要让他遗臭万年取决于我的心情。要是舍不得这点股份你们尽管父子联手，我单枪匹马对付你们绰绰有余。”

    听他说得如此不留情面，方永祥脸色霎时变得相当难看。

    “卓然，送客。”

    秘书应声，恭恭敬敬把两位请了出去，又把休息室的门小心关紧。

    等脚步声走远了方邵扬肩一松窝进沙发，头深深垂下，直到shirley来到身边也没有抬起来。

    “谈妥了？”

    他失望地摇了摇头。

    shirley坐下，把带来让他签字的文件搁到一旁，安慰般搓了搓他的头发，“早就有心理准备不是吗，没什么好意外的，他不答应咱们再想别的办法，鹤鸣、辉茂不是也各自有荣信的股份吗？相信我，总有一天你能重回荣信，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我不是为这个。”方邵扬躲开她的手。

    “那是为什么？”

    侧过头，方邵扬目光停留在肩膀的绷带上，沉郁半晌才低声开口：“我肩上的伤，他连问都没问一句。”

===第52章 坏就坏了，它不重要===

贺峤这一觉睡了许久。再睁眼，卫生间的水早已干透，只剩下地漏边缘模糊浅淡的血印。

    打开手机，瞬间涌进无数未接来电跟未读消息。不出所料，方怀业给他打过几个，从昨天半夜断断续续打到今天早上。刘晟也给他打过一个，没打通又发了条消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方邵扬回来了？”字里行间隐隐有责问的怒气。

    另外还有一通是爸爸打来的。

    他回过去：“爸。”

    贺立先那边有点嘈杂，背景中谈话声不小，听着像是在鹤鸣。

    “听培元说你今天没来公司，病了？”

    “嗯……”贺峤嗓子还肿着，声音沙沙的，“有点发烧。”

    “既然病了就好好休息，公司那边我先找人顶着，你暂时不要管了。”

    “什么叫找人顶着？”

    “你手底下那几个副总我看都是可用之材，趁这次你休息正好让他们锻炼锻炼，将来也好独当一面。”

    贺峤抿紧唇：“爸，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消息。”

    电话里沉默稍顷，贺立先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方怀业找到我这儿来了。站在当爸爸的立场，我当然不希望你再插手他们两兄弟的事，但哪怕抛开情份不谈只谈生意，方家的事咱们也不可能撒手不管。”

    “所以你想管，但是不想让我管？”

    “你可以这么理解。”

    挂了电话，他陷入长久的迷思。他不知道爸爸的意思到底是怕他身体受不了，还是怕他站在方家的对立面。

    会吗？自己会这么做吗？

    贺峤忽然对自己也没有把握了。

    那封极具煽动性的公开信他近乎倒背如流，闭上眼就能想象出方邵扬说这些话时的口气，还有那种自信狂妄的挑战者神情。

    撇开其他的不管，至少信的最后一句他认同：人应该坚持做正确的事。

    一个人坐在安静的卧室，贺峤无从抵抗地想起那些跟方邵扬心意相通的日子。曾经他们既是知己又是爱人，你懂得我的追求，我接受你的野心，彼此都很了解彼此的为人。只是这一切在某天变了，他发现自己其实不够了解方邵扬，方邵扬比他以为的更要坏，更要狠。

    方邵扬固然不是个好人，但他害过人吗？

    算来算去，从头到尾他也只害过贺峤一个，所以贺峤才是最有资格声讨他的人，只不过贺峤并不想行使这项权利。

    两天后刘晟牵头，方怀业在刘晟家辉茂集团旗下最好的酒店摆了两席，把身边关系亲近的全都请了过来。

    辉茂这间五星级酒店装修得富丽堂皇，包厢中间做的是自由隔断，空间可大可小非常灵活。

    刘晟给贺峤打了好几次电话，指名道姓让他一定要到，所以贺峤也来了，只不过嗓子不舒服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席间讨论得最激烈的当数刘晟，方怀业都没他那么激动。

    “怀业，只要你一句话咱们弄死他，哥们儿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都是多年好友了，他为什么这么恨方邵扬大家都门儿清。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刘晟你小声点儿吧，一会儿让你们家那口子听见了又得大闹一场，好几天哄不好的那种。”

    “他敢！”刘晟凶神恶煞，“他要敢为方邵扬求一句情，老子要他好看！”

    “怎么个好看法？”对方笑得狎昵，“在床上好看还是在外面好看？”

    “去去去跟你有什么关系，少在这儿取笑老子。”

    “好了，说正事吧。”方怀业脸上乌云密布，根本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刘晟，你在国外有没有熟人能帮忙消化我这儿多余的原材料，尤其是芯片跟面板，海运费我全包。”

    “这……”刘晟面露难色，“怀业，你要想要拆借资金那我绝对没有二话，但是这个库存积压我是真没办法。你知道的，我平时只接触白电，电视线压根儿不熟，现去开条生产线也来不及啊。”

    有人插口道：“我看就别挑什么国内海外了，干脆直接处理给南方那些厂商，大不了价格上吃点亏嘛。”

    “不行。”方怀业沉声，“南方那几家正等着落井下石，给我的价低到接受不了。这次预售赔偿已经是很大一笔损失，要是再在原材料上大额亏损，我怕董事会那帮人不会放过我。”

    刘晟一拍桌子：“你怕那帮老家伙干什么？你爸手里现捏着六成多的股份，荣信说白了根本就是你家的，亏点就亏点。”

    他这话说得有些缺心眼。先不说荣信并不完全姓方，就算姓方也不能梗着脖子硬亏吧，股东的利润不是钱？再说这两年荣信还想上市呢，真弄亏损了到哪儿上去。

    其他人碍于他的身份都不好明说，只在心里暗叹他是个接不了班的草包。没想到正尴尬的时候，不晓得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几声柔美却略带嘲讽的笑，一下就把这表面和平给打破了。

    “谁？”

    声音好像是从隔壁包厢传来的。

    刘晟抬声：“谁偷听我们说话？滚出来！”

    守在外面的经理察觉情况不对，赶紧小跑进来解释：“刘总，旁边是我们另一桌客人，也是来吃饭的。”

    “你们他娘的怎么办的事，随随便便就把人往里放？也不看看这边是什么场合！”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把工作人员骂得晕头转向，“赶紧过去把人轰走，要是听走什么商业机密我拿你是问。”

    话音刚落，隔壁的人笑得更响了。

    刘晟感觉自己就跟马戏团的猴子似的，当场让人把隔板推开。经理他们也不敢拦，只能叫来三个人合力去推，没想到对面居然端坐着方邵扬跟王可彧！

    听见要开隔板也没走，明显就是提前知道隔壁是谁故意来这儿的，明晃晃的挑衅。

    “冤家路窄。”刘晟眯了眯眼。

    方邵扬坐得远，其他人先看到的都是容貌吸睛的王可彧。只见她利落起身，一身干练小套装配上高挑的身材，十分女王范的走到刘晟面前，散漫地打量了一眼，“你是刘晟？”

    刘晟对女人完全不感兴趣，哪管她三七二十一：“你刚才笑什么？”

    “大家各聊各的，你管我笑什么。”她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弧度，“况且你们一帮乌合之众聚在这儿，出的净是馊主意还当宝贝一样不让人听，你说可笑不可笑。”

    “你——”

    有认识的赶紧把他拦住，低声劝：“别乱来，这是旷行王董的女儿。”

    旷行就是这次灵犀芯片的主力供应商。刘晟身后有道视线在她跟方邵扬之间走了一个来回，这才惊觉荣信极有可能是被贝山跟旷行联手做局坑害。方怀业压下怒火起身，似笑非笑地走到她面前：“王小姐好久不见，我还不知道原来你跟我弟弟在一起了。”

    “我呸。”王可彧玩笑似的轻轻一扭头，“谁跟他在一起。”

    方怀业视线略偏，朝角落某位始终没说话的人看了一眼，然后才走到另一边的方邵扬跟前：“恭喜啊弟弟，一年多不见你越发长进了，不仅弄出个公司，还给我带回来这么漂亮的一位弟妹。”

    方邵扬侧身静坐，脸色冷漠反感。

    方怀业直接上手摁住他受伤的左肩：“今天怎么有闲情逸致带弟妹出来吃饭？”

    “喂，叫你别乱叫。”王可彧似怒似嗔，姣好的面容爬上一抹淡红。

    方邵扬慢慢撩起眼皮，视线在肩头停留片刻后移向他的脸：“来看看我的手下败将。”

    果然是来故意挑衅的。

    方怀业手骨收紧，极力按下心头的怨恨跟怒火，面上微微一笑：“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这个当哥哥的的确是甘拜下风。你年轻，脑子活，能屈能伸又懂得利用身边的人，这方面大哥以后要向你学习。”

    “跟这孙子废什么话。”刘晟就跟点着的鞭炮一样，根本听不出他们话里的弦外之音，指着方邵扬不留情面地骂道，“论玩儿阴的谁他妈玩得过你，小兔崽子，从小就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货。”

    方邵扬纹丝不动，王可彧却先他一步变了脸色，上去就要给刘晟一巴掌：“你嘴巴放干净点儿！”结果手腕反被狠狠制住：“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动你。”

    刘晟将她的手重重甩开，王可彧穿着高跟鞋一脚没踩稳，失去平衡的后一秒身体却被人稳稳接住。

    “你动她一下试试。”方邵扬声音不怒自威，从背后护小鸟一样护着她。

    她心里霎时暖洋洋的，窝在他怀里好几秒没说出话来。就这么一个安静的空档，之前被争吵压住的咳嗽声却变得忽略不掉了。

    声音似乎是从包厢角落发出来的，克制又压抑，极不起眼。

    几乎就在下一秒，王可彧被身后的人倏然放开。

    方邵扬视线转向身后，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走。顺着他的目光，王可彧看到远离空调的最底角，贺峤默然地坐在那儿，背过身埋下头咳。

    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安静。

    方邵扬站在原地，像是在权衡什么感情方面的得失利弊，但最终还是拨开几个人走过去。

    头顶的光将他高大的身形照出一片阴影，淡淡笼罩在贺峤清瘦的脊骨上。

    “病还没好？”他声音很低。

    咳嗽勉强止住。

    贺峤坐直身体没说话，也没看他，目光始终落在别的地方。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场面一下子出奇地缓和下来。他不说话方邵扬也不走，就那么站那儿看着他，好像周遭的一切全都消失了，就只剩眼前这个人是重要的。

    一旁的刘晟皱起眉瞥了方怀业一眼，恍然明白刚才方怀业根本就是故意的。

    真损。

    他可不会这么利用朋友。他走过去瞪着方邵扬：“滚远点儿，没看见贺峤不想跟你说话？”

    方邵扬脸色马上就阴沉下来：“我跟他的事和你没关系，你少多管闲事。”

    “我多管闲事？当初你把他害得那么惨我们还没跟你算账，现在你又他妈腆着脸来找他，我看你就是欠抽！”

    两人互不相让争锋相对，贺峤觉得心乱，起身出去了。

    经理担心打起来，急忙拿来账单给刘晟签，借机打个岔想平息过去。刘晟接过来发现笔不好用，气得当场破口大骂：“什么破东西都敢往酒店里采，给你们拨的款都花哪去了？！”

    经理被他训得手都直抖，他还不停批评，随手从贺峤的公文包里翻出一支笔拿起就用，谁知还是一撇都写不出来。

    “操他妈的……”他手啪的一甩，把那支笔摔得脆响。

    看清笔的下一秒方邵扬就变了脸色。捡起笔他一句话没说，上去抡起来就是重重一拳，直接将刘晟打得嘴里冒血！

    包厢里就像是热油遇水，顷刻间炸开了锅。

    “邵扬！”王可彧冲过去抱住方邵扬，“冷静点！这个节骨眼上你动什么手？”

    “狗日的方邵扬，老子招你惹你了？！”刘晟偏头啐了口血沫，刚要冲上去还手贺峤就回来了，蹙眉看着眼前的情形。

    方邵扬死盯着刘晟，喉咙里低低喘着粗气：“你敢再碰这笔一下我废了你。”

    “你他妈故意找由头讹我是吧，一支破笔以为老子稀罕？况且贺峤都没说话你算老几，少他妈在这儿拿笔立威！”刘晟目光一横，“贺峤你说是不是？！”

    方邵扬拳手猛地举起来，然后生生停在半空。

    “嗯。”贺峤走过去，瘦削的背影对着他，“一支笔而已，坏就坏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第53章 以后不当你的影子了===

说完以后贺峤把笔放回公文包，没有去管余光里那个突然一动不动的人。

    酒店工作人员赶紧冲过来，隔在几个人当中避免进一步冲突。刘晟颧骨青紫，嘴角还挂着被揍出来的血沫，眼神恶狠狠地瞪着方邵扬。方怀业在一旁冷眼旁观，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心里却舒服得恨不得鸣鞭放炮。

    在场所有人都恨不得自己死，大概连贺峤也不例外吧，方邵扬悲哀又愤怒地想。

    王可彧个子不够高，从后面搂着他的时候两只手是从他腋下穿过去的，姿势看着格外亲昵。 “邵扬咱们走吧，跟这帮人有什么好说的？”

    贺峤只看了一眼就背过身去。

    方邵扬挣脱她的手，双眼固执地盯着面前的背影：“贺峤你转过来看着我。”

    贺峤纹丝不动。

    “贺峤！”

    周围没有不知道他们关系的，全都抱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贺峤眼睛闭了闭，提起包就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小臂被猛地拽住，“贺峤你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坏就坏了，什么叫没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贺峤把手抽出来，“一支笔值不了几个钱，坏了扔掉就行了。”

    方邵扬咬牙切齿：“你扔一个我看看。”

    贺峤沉默不语。

    “我让你扔一个我看看！”

    方邵扬胸膛剧烈起伏，眼眸错都不错地盯着贺峤。贺峤在他的注视下又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地拿出了那支笔。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攫紧了，方邵扬呼吸骤然停滞。

    贺峤嘴唇抿紧又松开，握着笔往垃圾桶的方向走。方邵扬快步冲过去拦在他面前，满腔的愤怒似乎一下子空了，说出口的话嘶哑到哽咽：“这是你的笔吗，你凭什么扔？”

    问得真好。

    贺峤吸了口气：“是我买的。”

    “你送给我了它就是我的，我不点头你就没权利扔！”

    抬起眸，贺峤平静地看着他：“你以前不是不要吗？”

    “我——”

    “以前你觉得它不重要，连它丢了都不知道。现在它坏了，用不了了，我要把它扔了你又不肯。”

    清澈的眸底倒映着黯淡的轮廓，说出这些话贺峤不觉得丝毫痛快，只觉得有些悲哀。

    “方邵扬，坏了就是坏了，别耍小孩子脾气。”

    方邵扬张了张嘴，眼睁睁看着贺峤把笔扔进垃圾桶，拿上外套跟公文包离开了包厢。刹那间一阵从未有过的心悸打垮了他，他站在原地，分不清是生气还是绝望。

    没多久肩上多了只手，耳边传来方怀业压低的声音。

    “怎么，心里不舒服？也该轮到你不舒服了吧弟弟。再说这才哪到哪，贺峤跟鹤鸣向来都是站在我这边的，不信邪你就连鹤鸣一起整，我敢说他会比现在更恨你。”

    —

    半小时后。

    章维推开包厢门，里面就五六个人，刘晟脸上还挂了彩。

    前一秒刘晟还活蹦乱跳，一撇头见到他来了立马捂着半张脸叫唤：“嘶……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旁边几个人憋笑憋得都肚子疼。

    章维一言不发地坐过去。

    刘晟挑眉：“你哑巴啦，没见我受伤了？”

    章维只好抿抿唇：“怎么搞的。”

    刘晟这才稍微满意，拿眼神把他的脸刮了个遍后又用桌下的脚踢他：“男人的事你少管。去，找服务员拿俩鸡蛋来给我滚滚脸。”

    章维往旁边挪了半寸：“你能不能别动手动脚的。”

    “你他妈还来脾气了是吧，老子自己的人动动怎么了？”刘晟翻脸比翻书还快，转头就把他下巴一掐一抬。

    章维撇开眼。

    “惯的你……”刘晟用力甩开他，“今天真是晦气，吃顿饭遇着方邵扬，踹你一脚你他娘的还给我脸色看。”

    旁边的人随口笑道：“方邵扬不就是个毛头小子嘛，下次再遇见你就打回来呗，难道你还怕他不成？”

    “我怕他？”刘晟啪的一摔筷子，“要不是给贺峤面子今天这事绝对没完，不整死他我不姓刘。”

    章维有些坐立难安，为掩饰情绪只好低头给刘晟倒水。

    “杯子给我。”

    刘晟扭头望了他一眼，杯子递过去后又接着跟其他人聊天：“不过今天方邵扬的脸也丢得差不多了你们说是不是。早知道他那么在乎那支笔，我他妈非得扔地上再踩两脚不可。”

    章维手一抖，水倒到了桌上，匆忙抽来几张纸弯腰去擦。

    还没等直起身，屁股上就多了只手。

    刘晟一边跟人说话一边用手掐揉他的臀部，眼睛都没往这边瞟，位置、触感简直熟悉到骨子里。隔着牛仔裤感觉到那只热得带汗的手掌，章维闭了闭眼，一声不吭地擦完了所有水渍。

    他坐下，刘晟的手被夹在臀跟椅子之间，不爽地抽出来拍了他一掌。

    “那笔是贺峤送的吧？”有人问。

    “是，我也是后来才听明白，那好像是贺峤送他的生日礼物。”

    刚好有服务员进来处理垃圾，刘晟朝正往外运送的垃圾桶努了努嘴，“贺峤扔笔的时候方邵扬那个表情你们看到没有，丧得跟死了亲妈一样，看着真他妈痛快！”

    众人连声附和，他就越说越起劲：“要换了别人我还真不知道死了亲妈是什么样，方邵扬就不一样了，他妈死的时候他那个丧家之犬的样儿全临江都见过，那叫一个印象深刻。”

    章维再也无法听下去，过了片刻起身说：“我去趟卫生间。”

    走出包厢，他脚步由慢到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冲进后厨他抓着人就问：“三楼包2的垃圾运到哪去了？”

    工作人员以为他是掉了什么东西，随手往酒店后门一指，让他去垃圾处理中心那儿找找。那儿有个清洁工正在作业：“这垃圾我们都是要统一处理的，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

    他不肯说，坚持要自己翻。

    前一夜下过雨的路面还没有完全干，地上又是泥又是脚印跟落叶，垃圾桶散发着阵阵恶臭。强忍着恶心在人高的桶边翻了许久，工夫不负有心人，居然真让他找到了。

    幸好……

    幸好还在。

    他用袖子把笔壳上沾的脏东西擦干净，正要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脑后的头发忽然被人狠狠揪住，人也惯性向后倒去！

    “章维你胆子够大的啊。”刘晟一把拽住他，盛怒的脸出现在眼前，“我还说你怎么去半天不回来，原来到这儿来给旧情人找笔来了。他让你来找的？”

    “不是……不是……”章维头皮生疼，视线被生理泪水弄得模糊不清，两只手往后伸可怎么也抓不住他的手腕，“是我自己要来找的……”

    “贱骨头，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他？”刘晟将他猝然摔到地上，上去狠狠一脚把他踢得身子蜷缩起来，“贺峤送他的笔你在这儿跟着紧张，你脑子里有屎是不是！”

    “吃里扒外我让你想他，我让你想他！”

    拳打脚踢像雨点一样落下，章维躺在脏水里一只手护着头一只手握着笔，后背、腰侧疼到没有知觉。后巷里不止他们两个人，可是没有任何人呼救或者求助，只有皮鞋挨到肉上的闷响跟唾骂声。

    到最后是刘晟自己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重重踢了他膝盖一脚。

    章维仰倒在地，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眼前被不知是眼泪还是脏水的东西糊得看不清。被刘晟拽起来后他连站都站不稳，苍白的嘴唇裂开流着血。

    “妈的……”刘晟还不够解气，“知道错了没？”

    “我……”

    “大点儿声！”

    章维咬紧牙关闷着头，静止三秒后忽然转身，用尽最大的力气将刘晟的头推到墙上！

    砰的一声——

    刘晟前额重重嗑破，捂着头惊悚地盯着他，旋即摇摇晃晃地栽倒在地，应该是晕过去了。章维全身簌簌发抖，站在原地好久好久都没有动，直到远处的清洁工猛一声叫唤才如梦初醒，转身发了疯一样往巷外跑。

    傍晚的风仍然闷热，从他的脸、他的袖子、他的耳畔穿过去，带着血腥味的恐惧跟畅快热闹地鼓动着他的心脏。

    那只笔他牢牢握在手里，越跑越远。

    —

    晚上九点多，方邵扬收到章维的短信——

    “下来，我在你家楼下的亭子里。”

    当时方邵扬正在洗澡换药，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才下去。

    月光皎皎，一道清瘦的身形坐在那处僻静的凉亭中，吹着风，靠着柱子等他。

    “章维。”

    听到声音章维扭头，手扶着柱子慢慢站起来，脸上笑了一下：“怎么这么久。”

    说完，怔怔望着，忽然落下两道清泪，一点征兆也没有。

    方邵扬心一紧，快步走过去。

    “你哭什么，脸怎么搞的？”

    章维摇头擦了擦泪，把他拉到柱子旁边挨着坐下来：“这个等会儿再说，你猜我找到什么了。”

    方邵扬拧眉。

    章维从怀中掏出擦得干干净净的笔，递给他，期待地盯着他的表情：“惊喜吧。”

    方邵扬怔了一瞬：“你怎么找到的？”

    “就那么找到了。”所有事略过不提，“你收好，别再弄丢了。”

    没想到方邵扬低头看着一动不动，侧颊线条冷酷沉默。

    章维把笔握得温热：“怎么了？”

    “扔了吧，我不要了。”他把头转开，看着外面被人踩裂的方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方邵扬态度格外生硬。

    章维默然片刻，把笔慢慢收了回去：“你不喜欢他了？”

    方邵扬有些烦躁：“你不懂。”

    章维垂眸看着笔帽上蹭掉的漆，胸腔里像有许多淤积的气，好几次缓慢地深呼吸，始终没能让嗓音完全平稳。

    “我当然懂。如果不懂，我怎么会拼命帮你把笔找回来？”

    方邵扬撇开头。

    “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如果换作我是贺峤我也会那么做，谁让你到现在都不肯好好解释好好道歉的。”

    “是贺峤——”

    “你听我说完，今晚你只要听我说就好。”章维少有地打断他说话，可打断完却又静下来，过了好久才再度开口。

    “邵扬你知道吗，从大学开始我就一直很崇拜你。”

    方邵扬拧紧眉，意外地看着他。

    临时买的衣服不大舒服，章维扯着袖口的线头，语速比平时要快一些，好像心里有什么事所以很着急：“真的，我是说真的，我一直觉得你特别勇敢。大二那年寝室长谈恋爱打电话打到很晚，每次都是你提醒他别聊了，后来他又老让我们帮忙答到，也是你让他自己早起去上课的。”

    “当时我觉得你真行啊，一点亏都不肯吃，总是活得那么自我。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特别羡慕你，崇拜你，主动跟你做朋友也是因为我想跟你学，想变得跟你一样。”

    “章维——”

    “不过现在我不想学了。”章维笑了一下，鼓足勇气凝眸看向他，“因为我发现我太软弱了，学一辈子也学不会。况且……况且我也做不到像你那么自私。”

    被最好的朋友这样直截了当地批评，方邵扬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握笔的手指越发收紧。

    “我这么说你别生气，我就说这么一次，以后再也不说了。”

    “以前在学校咱们俩老是晚上出去散步，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一抬头能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自己特别像你的影子。”

    “在我眼里你既勇敢又自我，不像我，又软弱又自卑。你在我前面走啊走，遇到什么挫折都不怕，想要什么想尽一切办法也会去拿。那时候我觉得能当你的影子真好，你走到哪儿都会带着我，不管去到什么地方、看到什么风景都有我一份，我事事都能沾你的光。”

    说到这儿，章维的肩微微发颤，许久才慢慢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但是我不能这样一辈子啊邵扬，不能这样一辈子，我得改。”

    晚风徐徐吹拂过他的脸，比以前要舒爽一些。

    “以后我就不当你的影子了。”他抬起通红的眼睛，“邵扬，咱们都该长大了，不能永远在原地打转。你不要再只想着自己的感受，我也不要再一味地忍受和逃避，我们都应该努力变成更好的人。”

    说完后他放下笔站起来，动作看上去有些艰难。方邵扬头一回听他说这么多话，感觉重新认识了他一次，自下而上凝视着他。

    “小维。”

    章维听到他这么叫，忽然愣了一下，“嗯？”

    方邵扬问：“你是不是也对我很失望？”

    章维轻轻摇了摇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想做什么事，我都会永远站在你这边，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像这话实在肉麻，朋友之间听来会起鸡皮疙瘩。

    方邵扬松了口气。

    起码还有一个人无条件站在他这边，这对他来说是种莫大的安慰跟鼓励，让他日渐坚硬的心还能保留一分柔软。

    “你上去吧邵扬，我也回去了。”

    方邵扬的脸色远没有下来的时候那么阴沉了，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朝章维抬了抬下颏：“我看着你走，天这么黑我怕你找不到路。”

    “行啦。”章维含笑拍了下他的手臂，“赶紧上去吧，我叫到车再出去。”

    “嗯，那你自己小心，到家给我报个平安。”

    “知道了。”

    方邵扬走了。

    章维站在原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门口，才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五一期间长佩每天签到都送100海星，我能斗胆再要一些海星吗？

===第54章 是我辜负了你===

回到公寓，方邵扬坐沙发上盯着手里的笔出神。

    这支笔辗转好几手，由最初的璀璨夺目慢慢开始掉漆、磨花，如今笔尖也终于扎坏，再也写不出一个字了。

    它坏了，但他却总算开始珍惜它，相比从前十倍百倍千倍地珍惜它。说什么不要，真不要了怎么会用指腹蹭掉上面的灰？

    收起笔，他蒙头就睡。半夜起来去卫生间，经过镜子时猛地想起章维脸上的伤，神经像被火燎了一下。

    怎么忘了问章维伤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刘晟打的就不该再放他回去。

    方邵扬忽然又再意识到自己是多自私的一个人。章维把他当成最重要的朋友，为了他把笔找回来又送过来，他连声谢谢都没说。

    算了，干脆明天把章维接过来，住在自己这里也好看着他。只要打垮荣信跟辉茂，以后多的是办法安置他，可以让他来贝山帮忙也可以送他去找铭铭。

    正考虑明天去接章维的事，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震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喂。”

    “喂方邵扬我刘晟。”太阳打西边出来，刘晟居然给他打电话，而且语气还非常着急，“章维在你家吗？”

    他皱眉：“有病就治。”

    “没跟你开玩笑！”电话那儿气喘吁吁，同时伴随着撞门的巨响，“知道章维在哪儿你就赶紧告诉我。”

    他神经一凛：“出什么事了？”

    “他给我发短信说什么他要走了，让我别为难他弟弟，还把家里的门也给反锁了。”

    刘晟用最大力气拼命撞门，嗓音里全是灼心噬肺的焦躁：“方邵扬你说他会不会想不开？下午我是踹了他两脚，但我发誓我根本没使多大力我发誓！他——”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砰的一声，应该是门终于撞开了。

    —

    “章维、章维！”

    刘晟满脸是汗地冲进去，发了疯一样满屋子找，最后是在浴室里把人找到的。章维静静躺在一缸血水里，人已经昏迷不醒。

    “章维你别死，你别吓我章维……”

    把人从水里抱出来的时候刘晟手都在颤，人一离开浴缸就腿软地跪在了地上。

    “章维……章维……”

    不管怎么摇怎么拍，章维都像个湿淋淋的木偶，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生气。刘晟把人死死搂在怀里，一边等救护车一边用左手摁住那截割破的手腕，全身又冷又湿，四肢簌簌发抖。

    章维怎么会自杀呢？

    刘晟根本想不通，自己满足章维的一切愿望，给他买车买房，给他弟弟住最好的公寓，为什么他还要走极端？

    疯了一样把人送到医院，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失血过多一直没有苏醒。

    方邵扬赶到时刘晟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章维，双手紧紧握着那只完好无损的手。

    “出来。”

    刘晟没反应。

    方邵扬静了两秒，把他从椅子上猛地扯下来，拽着他的头发拖出病房。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拳头狠狠打在肉上，没几下就把刘晟打得口鼻冒血。但刘晟完全不还手，瘫到走廊的水泥地上如同丧家之犬。

    急诊大厅嘈杂喧嚣，病房寂静如同坟墓，走廊里只有沉重急促的呼吸。

    方邵扬放开刘晟，后背全是冷汗。走到探视窗口，章维面无血色地躺在惨白的床单上，仪器有条不紊地发出轻响，证明这个人还有一口气在。

    差一点。

    今晚差一点他又失去身边一个重要的人，而他本来有机会阻止这一切。

    方邵扬现在才明白，原来晚上章维说那些话是最后的几句交待。章维决定要走了，知道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才把肺腑之言说给他听。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弯腰撑着膝，双腿发僵，胸闷得犹如在水下。站了很久之后才拿上手机走到急诊大楼外，久违地决定抽根烟。

    —

    贺峤睡得很早，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模模糊糊的不知道几点，枕边的手机忽然连着震了很长时间，来来回回总有五六分钟，终于把他震醒了。

    他没有看，闭着眼睛接起来，嗓音含糊地应了一声。

    电话里很安静，只有风的杂音。

    他把手机拿下来，光线刺得眼睛眯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发现上面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哪位。”

    寂静半晌，那边传来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他皱眉，觉得是恶作剧，正要挂断却听见熟悉的嗓音：“是我。”

    心像是被什么人的手捏了一下。

    贺峤神志一点一点变得清明，在这种寂静跟昏暗中最先想到的是：他不是不抽烟吗？

    “吵醒你了？”方邵扬明知故问。

    短暂失神后贺峤镇定下来，回答客气又疏离：“这么晚打来，有什么事。”

    方邵扬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周围安静得出奇，就连一开始的风声都渐渐小了，每吸一口烟那种细微的动静都能顺着信号爬到贺峤这边。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你了，想听听你的声音。”

    明明下午才闹得不可开交，在那么多人面前让他丢了颜面，晚上他突然又像没事人一样打来说这些话。

    方邵扬，你到底想干什么？

    贺峤无声地摇了摇头，想摆脱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迷茫。

    他不肯说话，方邵扬好像一点也不意外，若无其事地问：“还在发烧？下午听你一直在咳嗽。”

    “我的事不用你关心。”

    “嗯。”方邵扬情绪异常平静，声音跟下午比也完全不同了。前两次见面时的急躁全都消失，只剩那种熟悉的、界于青涩跟成熟之间的感觉，接近往日的方邵扬。

    贺峤收紧膝盖：“没事我先挂了。”

    “笔找到了。”

    他怔住。

    方邵扬被烟呛了一口，仓促地咳嗽起来，咳完后才说：“章维帮我找到的。明天我拿去店里问问，应该还能修好。”

    已经扔掉的笔他竟然又找了回来，而且还要郑重其事地拿去修。如果只是做做样子，似乎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难道他真的很在乎这支笔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话题又进行不下去了。方邵扬不得不像唱独角戏一样自问自答：“那天过去怎么没看见悟空？是不是还在住院。”

    贺峤终于施舍般嗯了一声。

    方邵扬很珍惜地把这个嗯字接起来，几乎没让它落地：“具体是什么病？怎么治了这么久还没治好。”

    “病毒性肺炎，需要定期做雾化。”

    “病毒性肺炎……”方邵扬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手机上敲击，应该是在查相关的信息。

    指腹轻敲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贺峤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告诉他自己真的要睡了，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好不容易将嘴唇张开，又听见方邵扬问：“它肺里有积液吗？”

    “……有。”

    “多吗？”

    贺峤不想再继续下去，看着脚边的被子：“改天你去看它的时候自己问医生吧，不要问我了。”

    方邵扬顿了一下，问：“你准我去看它？”

    看，他又直蹬蹬地跳进了这个人的陷阱。贺峤撇开头，冷硬地说：“你不用故意试我，它是你的狗。”

    “离婚的时候判给你了。”这种玩笑一开，好像他们真的就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怨偶，分开后讨论着彼此间最后一点联系。

    在他恼羞成怒之前方邵扬又换了话题：“你在自己家？”

    “否则你觉得我在哪儿。”贺峤语气不善。

    “自己一个人？”

    “跟你有关系吗。”

    “我过去找你。”

    他一秒钟警觉起来：“未经允许私闯民宅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方邵扬却忽然如释重负：“你别害怕，我不过去，我就是试试你。”

    “你是不是——”

    贺峤想问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结果他又接着道：“你怕我，说明你是一个人在家。”

    嗓音很低，毛绒绒的，像狗。

    以前他就是这样的么。

    贺峤坐在床上，无所适从地陷入回忆。

    方邵扬一向赖皮，爱耍小聪明，尽管两年前远不如现在这样蛮不讲理。那时的他十足的莽撞，十足的热烈，每天都神采飞扬精神奕奕，开着一辆二手奥迪满大街横冲直撞。

    电话那头的人轻轻吁了口气，像是把烟掐了，声音更近也更沉。

    “那个戎跃。”方邵扬问，“他对你好吗？”

    淡淡的涩从心口蔓延开来。

    时间会改变许多东西，但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改不掉。比如热烈、率直，和对另一半的占有欲。

    贺峤没有出声，侧着脸伏到膝上。

    方邵扬忽然也变得缄默，大概是自己在推测答案，半晌才再度开口：“应该很好吧，至少比我对你好。”

    贺峤张了张嘴，什么都还没有说出来，他又说：“我对你不好。”

    以前他对他的确不好，那么多的不好，不仅欺骗，还有忽视，甚至在床上也不温柔。方邵扬不知想到什么，徒劳地自我检讨：“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对，是我辜负了你。”

    这句话贺峤等了很久，今天忽然一下等到了，心底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波澜。大约他们其实早就心知肚明，所有事都是方邵扬一个人的不对。而方邵扬也知道，只是嘴上不肯认输而已。

    远远的有衣服摩擦的声音，手机还在地上嗑了一下，方邵扬的嗓音忽然变得更开阔。

    他应该是就地躺下了。

    “那个戎跃，他是做什么的，也是开公司做生意的？”

    贺峤嘴唇掀了掀：“医生。”

    “嗯？”方邵扬似乎很意外，但马上就又恍然，“想起来了，章维告诉过我。”

    “医生好，以前你就老生病，有个医生在你身边什么事情都方便。”

    贺峤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四肢微微发麻，大概是坐的时间太久。

    一根烟的时间早就到了，两根、三根也到了，这通电话像是从两人的生命里偷出来的，天一亮就要还。

    “以后你别再去酒吧了，”方邵扬嗓音发干，“跟他固定下来。”

    之前酒吧那一夜发生过什么，他们虽然知道但从来没有挑明，刚才方邵扬这样说，等于承认那晚是他了。

    贺峤手脚麻得更加厉害，声音都微颤：“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和谁交朋友，去不去酒吧，要不要跟谁固定下来，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方邵扬吸了口气：“我不放心。”

    空气一片寂静，连喉结滑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贺峤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先不说了。”方邵扬突然很着急要挂，好像唯恐泄露某种难堪的脆弱，男子汉大丈夫不该那样。

    忙音来得措手不及。

    那就这样吧。

    挂断电话，贺峤维持那个姿势又趴了一会儿，终于决心将这一切当作是个梦，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机却又不合时宜地轻轻震动，牵动他的心。

    挣扎再三，终于还是看了。

    是条短信。

    “我是邵扬，方便的话存一下这个号码，节假日互相问候一声。不是要骚扰你，就是想确定你一切都好。”

===第55章 连名带姓===

那天过后贺峤好几周没见到方邵扬，只是从荣信的新闻中读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方邵扬、方怀业各从方永祥那儿拿到了30％的股份，方永祥打算正式退休了。

    贝山撤销了对荣信的起诉，就外观版权费双方达成一致，“灵犀”一词得以由荣信继续沿用。

    经由方永祥提名，方邵扬正式成为荣信的董事之一，不过却拒绝与荣信合作研发新机型。贝山依然我行我素独树一帜，是业内最特别也最张扬的存在。

    除了这些正经事，偶尔也难免有些花边新闻。

    方邵扬跟旷行董事长的独生女关系匪浅，两人出双入对总会被好事的媒体拍到。另外，上周刚召开的荣信新一年度员工大会，方姓两兄弟头一回共同亮相，席间竟然罕见地各坐一桌，连个招呼都没打。

    周培元把这则新闻拿给贺峤看，说：“表面功夫都不做一做，看来传闻十有八九是真的。”

    余光注意到配图里王可彧的身影，贺峤淡淡移开视线：“什么传闻。”

    “说他们两兄弟在争新任董事长的位置，关系已经恶化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了。我怎么想都觉得方怀业不是方邵扬的对手，你说方邵扬会不会对方怀业玩儿阴的？”

    他的怀疑不无道理，毕竟这种事在圈子里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前两年泽川集团的总经理陆行舟就被人在临市打残了一条腿，买凶的正是当时的竞争对手。现在换成“无恶不作”的大反派方邵扬，恐怕对方怀业的恨意只会更深，下手只会更狠。

    贺峤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对了，还有一件事。”周培元说，“三季度的董事会荣信那边邀请了咱们，贺董说他要亲自去参加。”

    爸爸？

    贺峤微愕：“他不是早就不去这种场合了么。”

    “我也觉得奇怪，咱们才拿荣信多少股份，没必要露面的事何必浪费时间。”

    鹤鸣早期跟荣信做过股权置换，各拿彼此5％的股份，各占一席董事。联想到之前父亲的种种举动，贺峤直觉不妙：“爸恐怕已经参涉其中了。”

    “你是指他们兄弟之争？”周培元拧眉，“有可能，还真有可能。难怪最近这段时间跟荣信有关的决策他都要亲自过问。”

    贺峤轻声道：“他这是信不过我。”

    爸爸显然是怕自己偏袒那个人，所以才会久违地插手公司的事，将自己跟荣信完全隔开。

    “未必。”周培元旁观者清。

    “贺董不是信不过你。他这是在保护你，不想让你再像上次一样受到伤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尽管贺峤已经是三十二岁的成年人，他的父亲仍然在用尽一切方法使他免受伤害，这是他为人子的幸福，也是方邵扬再也感受不到的幸福。

    董事会那天，贺峤在车里等着父亲。

    贺立先一上来就吹胡子瞪眼：“不是跟你说了今天这会我自己去开吗？鹤鸣的事还不够你忙的是不是。”

    贺峤劝慰地笑了笑：“爸，我正好也要去荣信谈正事，顺路捎你一程。”

    知道他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让自己放心，贺立先拗不过他又舍不得责备他，只能是跟他一道去了荣信，一个去参加董事会另一个则去谈其他事。

    董事会这种词听着唬人，实际也不过是一间会议室、几把椅子、一面幕布而已。

    方邵扬事先不知道贺峤的爸爸会来，进会议室坐下的那一瞬时余光瞥见贺立先，下一秒蹭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就差原地立正敬个军礼。

    “伯父。”

    贺立先眼风凌厉：“别叫我伯父，我担当不起，怕折寿。”

    方邵扬半句都不还嘴。在场这帮人谁见过他这副怂样，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惊掉了下巴。姗姗来迟的方怀业推门正巧看见他跟那儿杵着，语气不善地讽刺：“干什么，欢迎我？”

    方邵扬面色不虞地坐下，方怀业绕过他跟贺父寒暄了几句，然后才坐到主位翻会议提纲，“开始吧。”

    荣信总共十三名董事，但今天到场的只有七位，剩下的不是在国外就是懒得出席。

    三季度的财报看了让人血压升高，核心原因当然就是“灵犀”预售款的赔付。针对这件事方邵扬阵营上来就开始处处挑刺，直言方怀业决策失误，致使公司蒙受重大损失，理应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另一拨人拍桌子大怒：“怀业24岁开始为荣信工作，从基层做起一路打拼到现在，这些年给公司挣了那么多钱你们怎么不说？”

    “许董你这话就有失偏颇了，现在我们谈的是灵犀的亏损问题，就事论事你扯什么以前呢？”

    “就事论事这件事起因是什么，如果不是贝山落井下石荣信至于亏损吗？”巴掌拍得啪啪响。

    “现在追究这些没有意义，问题是……”

    气氛剑拔弩张，方怀业越听脸色越难看，方邵扬却在一旁抱臂闭目养神，谁占上风一目了然。

    这还不算是近期冲突最厉害的场面，方怀业太阳穴突突直跳。父亲一旦卸任，董事长的位置本来顺理成章是他的，谁曾想半路杀出方邵扬这个程咬金，不仅逼得方永祥交出30％股份，还通过孙冠林的一些旧关系在董事会斡旋出几名支持者，形势变得愈发的不明朗。

    现在算来算去，百分百支持他的只有五个，加上他自己也没过半，所以贺家这一票变得尤为关键。但贺立先对方邵扬早有成见，暂时是倒向他这一边的。

    不过也不能大意轻敌，该下重手的要下重手，该笼络的也必须下足功夫。会议一结束他就走到贺父身边，弯腰毕恭毕敬地说：“伯父，有时间的话我想跟您谈谈，您看去我办公室方不方便。”

    办公室里的人基本都走光了，就只剩下方家两兄弟跟贺立先三个人。方邵扬也有话想对贺伯父说，可他站在一旁却被视作空气，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怀业领着人走了。

    —

    贺峤跟周培元谈完事坐行政电梯，中途叮的一声，门向两边打开。

    外面站着方邵扬。

    方邵扬西装革履风神俊朗，脸色却有些沮丧，插着裤袋、半低着头在想事情。

    真是冤家路窄。

    周培元沉着脸咳了一声。

    抬头见到他们的那一刻方邵扬有点错愕，显然根本不知道他们也来了。

    贺峤没有看他，但脚下退了一小步。方邵扬脸色霎时暗了，刚想识趣地去走楼梯，耳边却传来平淡的声音：“不进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

    关门之前他抢身大步跨进去，可是刚伤没几天的右腿有点不灵活，不小心撞到周培元的胳膊。他马上低声道歉：“抱歉元哥。”

    周培元理都没理他，贺峤却往他腿上看了一眼，不过并没有过问。

    站在他身边，方邵扬久违地又闻到那种熟悉的气息，斯文里带点清冷的感觉。他疑惑自己之前为什么没有注意到，明明重逢后已经见过不止一面。

    “峤哥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贺峤客气又疏远。

    “需不需要我让人帮你们约会议室。”荣信的会议室一贯非常抢手，不提前几天预约基本没戏。

    贺峤礼貌婉拒：“方总的秘书已经帮忙约过了，多谢。”

    他口中的方总当然是指方怀业。

    头顶的红色数字从5一级级往上跃，到9的时候忽然卡住不动，电梯轻微摇晃后猛地停下来。

    周培元皱眉：“什么情况。”

    按开门键没反应，三人的手机也都没有信号，电梯的紧急对讲功能失灵。方邵扬看了眼表：“稍等片刻吧，监控室的人应该很快就会报修。”

    没办法，三个人只能原地等待。

    周培元借题发挥满脸不悦：“我说你们荣信怎么连电梯都是坏的，要是快倒闭了记得早点说，别连累我们鹤鸣。”

    “培元。”贺峤轻声制止。

    周培元背过身。

    由始至终贺峤就没有直视过方邵扬，他一直是看着前面的。方邵扬跟他说话的时候会转头看他，得不到回应只能再正回去，和他一起看着面前的电梯门。

    现在电梯不动了，这样干站着显得尴尬。

    “身体好些了吗。”

    方邵扬声音低得过分，贺峤注意力不够集中，顿了一秒道：“你说什么？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算了，没什么。”又看回正前方。

    碍于还有第三个人在，什么话都不方便，更何况他们如今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你是想问悟空？”贺峤勉强捕到“好些了吗”四个字，于是自行将前面的话按理解补全。

    方邵扬平静颔首：“是。它怎么样，好些了吗？”

    “好多了，上周我已经把它接回家了。章维怎么样，出院了么？”

    “出院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前面的周培元余光轻撇，只见他们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周培元默不作声地戴上蓝牙耳机，然后双手抱于胸前，抬起下巴盯着头顶一动不动的楼层数。

    贺峤移开目光，静静看着角落的灰尘，就好像那个角落有什么特别值得留心的东西。

    “峤哥。”

    梯门上的高大身影再度朝他侧了过来：“待会儿有空吗，我请你们吃饭尽尽地主之谊，顺便聊一聊贝山跟鹤鸣合作的事。”

    “抱歉，我下午有约了。”贺峤敛声，“另外公事还是去公司谈比较妥当。”

    这样的态度让人挑不出错，只是把方邵扬心脏扎得血淋淋的，但这不是他的本意。他本意只是想跟方邵扬维持现状，互不伤害而已。

    方邵扬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从身上摸出手机，把软件里的日历行程给贺峤看：“后天这个供应商酒会你去么，晚上八点在jw，会后咱们可以简单聊两句。”

    盛情难却，贺峤不得不把视线移过去，没想到这么巧正好有封新邮件进来。

    他对着屏幕微微怔住。

    “别紧张。”方邵扬伸手滑掉，“不是什么要紧的邮件，你看到也无所谓。”

    贺峤却抿紧唇。

    “怎么了？”

    贺峤把手机轻轻推开，回身笔直正对电梯门。方邵扬追逐着他的目光，眉心拧紧：“怎么了峤哥。”

    贺峤避无可避，只能看着他紧绷的手背轻声问：“你手机有信号，怎么不叫人来开门？”

    电梯里陡然安静。

    蓝牙耳机完全不隔音，周培元在前面抱着臂，鼻腔不满地喷出来一道气。方邵扬这人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心眼比十个人加起来都多。

    不出五分钟，工作人员赔着不是把他们接出来，又问他们有没有觉得胸闷气促。

    贺峤摇了摇头：“我还好。”

    周培元冷笑一声：“你们小方总估计有点儿喘不上气，不过不是憋的，是丢人丢的。”

    “元哥……”

    “我冤枉你了？”周培元眼神冷飕飕的，“明明手机有信号还跟我们俩装，我说你一天天的活得累不累，你这种人——”

    “好了。”贺峤轻声喝止，“走吧，爸还在楼上等着。”

    没走几步肩膀却被人拍了拍，回过头去，是方邵扬。方邵扬问：“你去么。”

    “贺峤，走了。”周培元眉心紧拧。

    “你去么峤哥。”

    贺峤看了眼不耐烦的周培元，又回头看向方邵扬。方邵扬执拗地看着他。

    贺峤摇了摇头。

    方邵扬以为他是说不去，刚因为他肯回答自己的问题而隐隐有些振奋，就听见他声音低低地道：“以后不要这么叫我了，直接叫我贺峤就行。”

===第56章 你怎么能怀疑我?===

供应商酒会是一年一度的大日子，晚上八点一到，酒店门前豪车云集，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方总，改天一定跟咱们深入合作！”

    “是啊方总，你线上业务做得风生水起，难道就不考虑拓展拓展线下？”

    一群人把方邵扬围在中间又是敬酒又是交换名片，变着花样套他的话，想提前了解下半年贝山的商业打法。幸好shirley借着添酒的契机把他给掳了出来。

    shirley早年在风投公司工作过几年，是孙冠林手把手教出来的得力干将，后来跳去美国做市场营销后更是混得风生水起，这种场合对她而言完全是小case。

    “邵扬。”一边跟熟人打招呼，她一边凑近方邵扬耳边，“我右手边是银帆资本的高管，姓曾，之前一直说想见你。”

    “知道了。”

    方邵扬端着酒杯站起来。

    他今天穿得并不隆重，铅灰衬衫配黑色西裤，喝热以后袖口半卷，整体却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洒脱跟英气。这位银帆资本的高管跟他头凑头坐到一处，很快相谈甚欢。

    相比方邵扬这边的热闹抢手，隔壁桌的方怀业就显得没什么市场。一来他是老朋友，不新鲜，二来他刚打了个大败仗，跟他说话得加上十二分的小心，否则稍不注意就会引起他的不快，因此谁都不乐意沾惹。

    正自饮自酌，秘书过来通知他贺立先到了，他马上放下酒出去迎，几步台阶还亲自搀上来，“伯父小心，我扶您。”

    贺峤跟在后面，方怀业也跟他点头问好，“来了？”

    “嗯，你头怎么了。”

    前两天打高尔夫的时候嗑了一下，所以方怀业后脑勺上有块纱布。他漫不经心地摸了摸：“不小心磕的。”

    一进宴会厅，远远就看见次主桌有几个人围着方邵扬敬酒，shirley和和气气地笑着帮他挡。贺峤听见身旁的方怀业冷嗤了一声，便转身平淡地问：“你坐哪，跟他一桌？”

    方怀业抬抬下巴：“主桌，位置给你们留好了。”

    但主桌空着四个座。

    “除了我们还有谁？”

    “旷行的王董，”方怀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临时有事不来了，想必是怕见到我心虚。”

    贺峤默不作声地坐下。余光里方邵扬似乎往这边看了几眼，不过身边许多人簇拥着，把他们俩的视线完全隔开了。

    “怀业啊，你爸爸最近身体怎么样？”每次通话方永祥都说自己好多了，但又迟迟不能出院，贺立先难免挂心老友。

    “多谢伯父关心，爸爸最近身体有些起色，比上个月强得多。”

    “那就好，那就好。”

    “伯父，”方怀业三句话不离自己此行的目的，“上次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事。”贺立先不知是健忘还是装傻。

    “选新任董事长的事。”

    听到这里，贺峤转开了头。

    他的确不想插手荣信的事，但对于谁才是更适合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他心里有自己的判断，只是没有立场去说。

    坐了一会儿，他决定出去抽根烟透口气。

    这间jw的设计是典型的西式风格，四四方方，两座双子塔之间隔着一个富丽堂皇的喷泉，酒店跟公寓、庭院花园之间以敞篷电车接驳。

    他挑了辆四人座的车，耳朵听着鸟叫蝉鸣，眼睛不自觉地瞥向路旁。

    月明星稀，精心育护的木荷高大葳蕤，并次栽种的马蹄莲错落有致，白色心形叶片托着淡黄色的蕊。

    视线轻轻掠过，然后却忽然滞住。

    那是……

    “停一下。”

    电瓶车慢慢刹停。半晌没等到下一步指示，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一片小花园。

    花园中面对面站着一男一女，离得远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女子满身琳琅精致，耳垂上的珠宝吊坠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男人身材高大，肩宽背挺，额前几缕头发被风吹散了。

    是方邵扬跟王可彧。

    他们似乎在争执什么，王可彧拿着手里的包往方邵扬肩上狠狠地砸，发泄完脾气后又背过身去捧紧脸，方邵扬一碰她，手就被她挥开。

    贺峤抿紧唇。

    方邵扬不是在酒会现场吗，什么时候出来的，被王可彧叫出来的？

    看来他们的感情的确是很好，否则以方邵扬的个性绝不会容忍她这么闹。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方邵扬是最没有耐心哄人的，三句话不合意转身就走。

    眼前的这一幕令他莫名其妙想到一句老话：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他心里忽地怅然若失。

    —

    “方邵扬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走还是不走？”

    “我说了再给我三个月时间，等这边的事办完我自然会走。”

    王可彧气得眼眶通红，手包拼命往他肩上砸：“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方邵扬岿然不动：“方怀业不会拿我怎么样。”

    “找人开车撞你还叫不会拿你怎么样？”两道滚烫的眼泪从脸上唰地流下来，“这回是腿，下回就是你的命了。你要干什么我不管，可你的命是我救的，我救回来就是我的，我不准你继续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他是我大哥，撞我只是警告我。”

    “说这话你自己信吗？”她音量蓦地拔高，“我相信你不会对他怎么样，但他对你念过一点手足之情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方邵扬。”

    “行了，我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

    “方邵扬你过河拆桥！”

    王可彧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妆全花了。

    “我救你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只要你能做到，让你做什么都可以。现在我让你放弃贺峤赶紧出国你做不到？”

    不管她如何生气着急，方邵扬就如同一块顽石，始终沉默不语。

    王可彧骂他骂得没错，这种时候顾念手足之情就是愚蠢。可事实是方邵扬还没狠到那种地步，他的坏是有底线的。

    他自己心里明白，就算有一天荣信真的到手他也不会毁了它，更不会拿方家怎么样。他希望其他人正视自己，但那不意味着他已经丧心病狂到不择手段。他有他自己的打算，别人怎么说他不会去理，更不会改变心里的想法跟步调。

    见他摆明了不愿意再跟自己聊下去，王可彧从包里掏出什么东西扔到他身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邵扬从地上捡起来，是包戒烟糖，他唯一能接受的那种口味，在国内很不好买。

    缄默地站在原地，一转头却瞥见路灯下有道熟悉的目光，匆匆对视一眼后很快敛低了眸。

    他快步走出去：“贺峤。”

    离开的背影稍顿。

    方邵扬追上他，条件反射想拉他胳膊，不过还没碰到就及时收住了，转而插进西裤口袋：“这么巧。”

    “嗯。”贺峤目视前方地面，声音挺轻的，“这么巧。”

    “你怎么会逛到这来。”

    贺峤扬了扬右手，方邵扬这才注意到他指尖的火星。

    “出来抽烟？”

    “嗯。”

    两人缓步并肩，走在静谧清香的小径。贺峤想起如今他也抽，礼貌性问了一句：“要来一根吗。”

    方邵扬说：“你抽就行。”

    贺峤轻轻点了点头，烟凑到微启的唇间，薄薄的一点涩在齿间蔓延，“怎么不送送王小姐。”

    方邵扬也料到他看见王可彧了，因此并不意外。“你刚才听见了？”

    “听见什么。”贺峤弹掉烟灰，淡淡地笑了下，“这点分寸我是有的，不会去偷听别人说话，更何况是你。”

    更何况是你……

    方邵扬鼻根紧了紧，止步不前：“别多想，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贺峤走到前面以后发觉身边的人不在，回头看过来，两人有了今晚第一次对视。

    这条路静得出奇，偶尔有一辆空电车从后面驶来，流动的前灯在他们身上一掠而过，把那种无止境的沉默照得格外浓郁。

    方邵扬望着他沉静的模样，想，这条路要是没有尽头该有多好。

    慢条斯理地走回贺峤身边，地上的影子依偎在一起。贺峤本来低着头，注意到地上的影子之后就把头抬起来，平静地注视前面的青石砖路。

    “她今天来找我，说有话想跟我说。”方邵扬把领带拉松了些，露出里面的喉结，“我没有叫她来。”

    “所以，吵架了？”

    他转头，眼底写满疑问。

    贺峤这才补充：“我是说你跟王小姐，吵架了？”

    方邵扬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静默了一瞬，问：“如果我说是，你想说什么。”

    贺峤摇了摇头：“你的私事我没什么可说的。”

    方邵扬有点固执地坚持：“如果我非让你说呢？”

    贺峤脚步更慢了，轻缓的声音揉在微呛的烟雾里：“她是女孩子，你应该多让着她点。”

    离开的时候王可彧脸上的泪他看得一清二楚。让一个女孩子这么伤心，走了还不追上去，方邵扬果然还跟以前一样混蛋。

    可接下来却久久没人说话。

    快到酒店的时候，贺峤第二根烟也抽得差不多了，独自向一旁的垃圾桶走去。走到那儿，刚把烟从嘴里抽出来，手腕就被一只手拉住。

    “跟我过来，有话想跟你说。”

    贺峤站在原地，视线不知该看向何处。他的女朋友有话跟他说，他又有话跟自己说，这算什么呢？

    “就在这里说吧。”

    两颗高大的棕榈树挡住了宴会厅的明亮灯光，也遮住了他们靠得很近的身体。

    看到烟头就快要烧到贺峤的手，方邵扬低头掐到自己手里，含住烟嘴，抽完了最后两口才拿鞋在地上踩灭。

    这个举动太暧昧了。

    贺峤看着地上的烟蒂，抿紧唇不发一语。

    方邵扬低声说：“我们是吵架了，不过她不是我的女朋友，从来就不是。跟你分开以后我一直是一个人，不管你怎么想的，在乎不在乎，我只想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自从重逢以来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相处，如果在荣信那匆匆一面不算的话。一开始方邵扬并不想谈感情的事，因为他怕贺峤又像乌龟一样把头缩回去，可是忍到最后还是没有忍住。

    “你不用告诉我这些。”贺峤说。

    “我知道，可我就是想告诉你。”方邵扬声音愈发地低下去，“我不希望你再误会我。”

    但是更多的，他不说了。

    他不说他想跟贺峤重修旧好，也不说他需要鹤鸣这个董事席位的支持，他什么都不说了。

    可就算他不说，贺峤也心如明镜。

    贺峤轻轻摇头：“我们不要再谈感情的事了，没有意义。”

    方邵扬以为他的意思是说他已经跟戎跃在一起了，再说这些没有意义，于是自嘲地笑了一下：“那我们谈什么。”

    贺峤撇开眼：“董事长换届的日期定了么。”

    “下周五。”他沉沉地吐了口气，“爸、方董事长定的。”

    “我听说你跟方怀业手里的股份一样多。”

    “是。”

    “我还听说是你自己要求的。”

    “公平竞争，我不觉得自己会输。”

    对着他强打精神的模样，贺峤显得有些恍惚，想加以鼓励跟安慰可怎么也张不开嘴。

    “进去吧。”方邵扬看了眼宴会厅的灯，然后转头勉强抬了抬嘴角，“我还想跟贺伯父聊聊，不过他对我有成见，估计今晚是没机会了。”

    贺峤指尖都微颤，只好也跟着笑笑：“想见我爸你要先过方怀业那一关，他没有两年前那么好对付了。”

    “知道，”方邵扬随口接，“我会想办法对付他的。”

    “怎么个对付法？”

    他对这个话题明显不感兴趣，目光松散地移开。贺峤看着他，起先还在微笑，后来那笑意却凝固在脸上。

    “他头上的伤是你让人打的？”

    方邵扬仿佛被一个雷劈中。

    “我？”

    贺峤眉心一点点蹙起来，显然起了疑，望着他却不说话。方邵扬脸色一沉掉头就走，可走了几步后又忽然转身，大步奔过来将他整个扛到背上。

    “方邵扬——”

    天旋地转间贺峤惊呼出声，倒挂着进了光线昏暗的小园子。

===第57章 一想到你我就克制不住===

“方邵扬你放我下来。”

    贺峤不敢声音太大，怕周围经过的人听到没法解释，胃里也颠得有点不舒服，“你放我下来。”

    方邵扬低声安抚：“马上。”

    一路上晃着什么都看不清，默数十几秒，才总算走到很僻静的一处所在。贺峤被他掐着腰放下来，手往下一撑冰冰凉凉的，是坐在了贴着瓷砖的花坛边缘。正想撑着站起来，方邵扬却当着他的面单膝跪下，两只手扶住了他的腿。

    贺峤被这个动作定在那儿。

    刚才蹲下的时候方邵扬眉间似乎在忍疼，现下影影绰绰的灯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进来，照在他坚毅深邃的轮廓跟眉心上，显得他比以往要成熟一些。他那对眼睛仿佛会说话，有点讨伐又有点受伤的意思，大狗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贺峤，把贺峤盯得眼神东躲西藏，恨不得找片叶子将自己遮起来。

    还有他的手，热烘烘的一双手，薄薄的布料什么都隔不住，微微的湿意跟热感源源不断传到贺峤的皮肤上，弄得他动都不敢动，好像只要动一下就会招来别的什么更过分的动作。

    “我没找人打他。”他低声驳斥，“你讨厌我可以，别随便冤枉我。”

    以这样半蹲半跪的姿势，他的视线是自下而上看向贺峤的，就像是一片树叶托着一滴露水。贺峤脖子微微后缩，手也退到身后的土里去了：“不是就不是，我也只是问问。”

    听出他的敷衍，方邵扬更恼火了：“你不信？谁跟你说是我打的，方怀业？我找他对质去。”

    “他没说，是我猜的。”贺峤敛低眸，“我知道董事长这个位子对你们的诱惑有多大。”

    “那你就觉得我会下黑手？”

    “我……”

    一句话不合意方邵扬就倒打一耙，拧紧眉死盯着他：“别人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吗，难道我会为了利益伤害亲人？”

    话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说完后小花园里的叶子轻轻地沙沙作响，好像在跟他一起控诉另一个人的怀疑。

    贺峤听完后静静地坐下那儿，身子下面还是凉冰冰的，微敛的目光落在他激动收紧的手背上，一言不发。

    被人冤枉的滋味不好受。方邵扬捏了他大腿一下：“说话啊。”

    贺峤眼睛越过他盯着远处，迟缓地摇了摇头。脸上内敛的表情分明是有话可说，只是不知为什么不肯说而已。

    方邵扬急了，掐着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你烦我了，话都不肯跟我说了？”

    贺峤伸手推他的胸膛，试图把他靠得过近的身体推开，结果手上刚沾的泥就这么印到他的铅灰色衬衫上，很清晰的几个手指印，不得不匆促地别开眼。

    看着他抵触的神色，方邵扬眼神渐渐沉了下来。顺着刚才的视线低头看向胸口，微微把剑眉皱了皱，“脏了就脏了，今天晚上你不说话我就不走，就在这儿跟你耗。”

    “你跟我耍横没用。”贺峤低声。

    “那什么有用？”

    贺峤要站起来，他又用力把人摁回去，“不说清楚谁也别走。”

    也许是动作太粗暴太使劲了，也许是语气太生硬太直接了，贺峤嘴唇都咬出了一条血线，很坚持地要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先别走，告诉我你刚才想说什么。”

    “你放开我......”

    两人的胳膊纠缠到一起，贺峤虽然也是男人但体力上差他一大截，何况方邵扬还欺身死死压着他，占尽姿势上的优势。很快贺峤眼底就晕了一抹浅红，哪怕眼神坚韧又固执，内心的脆弱却暴露无疑。到底为什么这样一而三再而三的容忍方邵扬，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也许这就是上辈子他欠他的，这辈子还债来了。

    “说啊你是不是烦我了。”方邵扬不依不饶。

    “放手。”

    “不放。”

    贺峤用力甩开他的手：“你能不能尊重我一次？不会为了利益伤害亲人，但会为了利益伤害我，因为我不是你的亲人，我对你来说不重要，所以你想怎么利用就怎么利用，是不是？”

    完全没料到他忍着没说的是这些话，方邵扬在原地怔住了，停滞好几秒才猛地回神：“不是，不是这样。我——”

    “不是什么？”贺峤平复心情，拉平被扯乱的衣服，嗓音平静地质问。

    方邵扬想为自己辩解但卡了壳。因为贺峤说得一点错也没有，他跟方怀业打小没相处过，没有任何兄弟感情，但他却对方怀业一再地手下留情；反观他对贺峤，明明又在乎又感激，当初该利用的时候却毫不手软，把贺峤的感受和他们的将来抛诸脑后。

    不过他还是想为自己解释一下，艰难开口道：“峤哥……不，不对，贺峤，我以前是对不起你，但是我现在已经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了，你相信我。我方邵扬可以对天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再骗你利用你，不管我们以后是什么关系。”

    这么直白的誓言也只有他这种莽撞的性格才说得出。他不怕别人笑他，只要贺峤相信他就行了。在这个世界上别人的信任他不在乎，也都可以不要，只要贺峤信他，他心里就还有温暖可言。

    然而信任总是坍塌容易建立难。贺峤侧身对着他，指尖在掌心攥得生疼，可就是说不出相信两个字。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谁知道方邵扬又想玩什么把戏？何况信与不信都不会改变什么，又何必去深究呢。

    煎熬半晌仍旧得不到回应，方邵扬开始有点心灰意冷，转身盯着一言不发的贺峤，只觉得他的轮廓、相貌都格外熟悉，彼此之间站得也极近，可他的心却离自己很远。沉默地盯了一会儿后，方邵扬忽然过去把他摁着坐下：“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想证明给你看，现在我......”

    有些话是真的说不出口，只能用行动证明。

    “证明什么？”贺峤避开他的目光，嗓音艰涩地问。

    方邵扬一咬牙，说：“你把眼睛闭上。”

    那对剪水双眸蓦地抬起来，很防备又很疑惑地看着他。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保证。”得到的回应却极其诚恳，“我只是想证明给你看，你就再给我三分钟时间行不行。”

    不同意他就不放人，说什么都不行。半晌没有办法，贺峤只能心一横，把眼睛闭上：“你别乱来。”

    “我知道。”低沉的声音忽地靠近，方邵扬手掌抚住他的侧颊，不过没有什么狎昵的意思。彻底黑暗的世界让贺峤有些畏惧，身边是熟悉的人，只是不知道这个人要做什么。

    “这三分钟你给我了就不能反悔，接下来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要反抗。”

    贺峤一颗心刚要悬起，又听见他有些自嘲地喃喃：“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不管你心里多反感，坚持一下就好。”

    那颗心就那么停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感觉到气息靠近的瞬间贺峤双手悄然攥紧，胃也跟着收紧了。黑暗里什么画面也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一道温热的呼吸。方邵扬在离他很近很近的地方，颈窝，停了下来。

    贺峤紧张地问：“你在做什么？”

    “我闻闻。”充满男性荷尔蒙的喉结重重滑动，动静大到两人都听见了。方邵扬用手扶着他的后颈，拇指非常缓慢地摩挲他耳后的皮肤，没碰耳垂。

    今天出门之前贺峤洗过澡，发间还残留着惯用的那种洗发水气味，松木的，几年没变过。还有，他耳后抹过很少的一点中性香水，闻起来像雨后松软绵密的空气，带一点夜晚的清香。

    被方邵扬鼻尖贴到的那一瞬，贺峤不自在地偏开了头，好在他也没有进一步地冒犯。

    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虽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贺峤可以明显感觉到他的变化——脸旁的手在慢慢收紧，像是在极力压抑身体里某种冲动。

    很快那只手缓慢且清晰地移下去，掌纹摩擦过皮肤留下一点散不去的温热，贺峤的肩窝也跟着收紧，领口下的锁骨愈发凸显。

    手移到了背上。

    隔着一件衬衫方邵扬抚摸他的后背，五根手指完全张开，手掌显得又大又有力，像是能把贺峤整个包裹住。一边摸他方邵扬的呼吸也变得粗重很多，贺峤僵坐在那儿什么反应都克制着，克制着推开他，也克制着迎合他。希望这三分钟能很快过去，然而它却是那么漫长，长到后背出了汗还没有结束。

    “你瘦了好多。”

    手掌在肩胛骨的位置停留了片刻，方邵扬的语气很心疼，贺峤仍紧紧闭着眼，只有睫毛微微颤了颤。他每多摸一秒贺峤就紧绷一分，被他碰过的位置有种酸胀的感觉由外而内滋生，背也不由得挺了起来，后腰形成拱桥一样的弧度。并不完全是反感，但也绝对不是享受，身体的感受跟内心一样复杂又难以厘清。

    方邵扬在他耳边喘气，天地可鉴这次不是故意的，就是实在忍不住了。因为他的腰还是那么细，他的背又平又直，明明瘦到脊骨微微硌手，然而靠近臀的部位却仍有曲线，手放在腰跟臀之间的那个位置，能明显感觉到衬衫下面有一条沟。中指半悬空半贴紧，挨近那条沟，另外四指往下一按就能明显感觉到两侧的弹性，让人很想掐一掐揉一揉。

    “三分钟到了......”好在贺峤及时清醒过来。

    方邵扬手一顿，胳膊撑在他身体两侧缓了缓：“先别把眼睛睁开。”

    然后就是从肺腑间深吸一口气。

    贺峤以为他要耍赖，还没想好应对之策手腕就被握住，不由分说地往陌生的位置带。

    “方邵扬你——”

    所有的话在碰到某样硬物时顿住。

    这是......

    愣了一秒，他的手触电般收回，感觉自己又一次被深深地羞辱了。带着满腔怒意睁开眼睛，对上的却是方邵扬渴望又隐忍的眼神。

    贺峤狼狈地别开眼。

    方邵扬真是疯了，居然在这种地方起反应，还让自己去碰。他不知道这里随时会有人过来吗？不知道楼上很可能看得见他们的一举一动吗？

    方邵扬脸颊肌肉绷得很紧，挽起袖的手臂青筋纵横，然后又深吸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最近一想到你就会硬。有时候白天见完你，晚上回家躺床上想起你身上的气味，我就会硬得受不了，更别说像刚才这样摸你。”

    “好了别说了......”

    “还有酒吧那天晚上，其实我不想在你不清醒的时候欺负你，但是太久不碰你真的没忍住，当时感觉自己都快憋炸了。”越说方邵扬越把头低下去，最后几乎是埋在了贺峤颈间，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我是不是太迟钝了，现在才明白自己对你的感情。”

    肩膀被压得没有知觉了，想推开他，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碰过他的那只左手出汗发烧，脖子往上的白皙肌肤全透出红色。任凭贺峤再怎么阻止自己去想，他话里的意思还是很明白，很容易懂。方邵扬是在说他已经爱上自己了，爱一个人就免不了有欲望，无法克制、不需要吃药就会猛烈烧起来的欲望。

    方邵扬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刚才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你别不信。但是我知道，你身边有别人了，我不能乱来。所以不管多想见你我都忍着，实在受不了了我就想着你的样子跟声音自己——”

    “别说了！”贺峤仓促打断。他四肢开始有轻微的麻痹感，血液滚烫翻涌，直把那恍惚的精神烧得更加混沌。

    我回来啦，看到你们投的海星了，特别快乐。之后更新一切如常，哪天周四加更我会再通知，感谢大家支持。

===第58章 对他好是贺峤的本能===

活了三十一年，贺峤落荒而逃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天恐怕是最狼狈的一次。

    他怕方邵扬继续追上来，因此连宴会厅都没有回，在外面逛了很久才坐上电车慢慢往回走。这时候大会早就散场了，贺立先没等到他先一步回了家，留下司机还在门口苦苦守候。

    “贺总您去哪儿了？”

    “四处走了走。”

    上车后贺峤望着窗外，黑色座驾慢慢驶入浓重的夜色中。

    司机察言观色：“我看您脸色不大好，需不需要叫个医生来家里看看？”

    “不用了，会场的人都走了吗？”

    “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贝山的方总跟另外几个人。”

    猜到方邵扬还在等他，他默然地没说话，又听见司机语气谨慎地商量：“董事长特意嘱咐我在门口等着您，还说今晚希望您能回家住，夫人煲了汤。”

    对于父亲的这番良苦用心，为人子怎么可能不明白。贺峤沉默半晌，微微颔首：“那就回去吧。”

    “好的好的。”司机完成了任务，顿时喜笑颜开。

    回到家，父母就在客厅等着他，家里气氛简直如临大敌。

    “爸，妈，怎么还没睡。”他平静地脱下外套。

    “你不回来我们怎么睡？”贺立先挑眉，“晚上跑哪里去了，电话不通短信也不回。”

    听着这口气过于严厉，当妈的又不忍心了，站起来拉贺峤过来坐下：“哎呀你爸就是怨你把他一个人扔那儿，老了老了跟小孩一样，生怕自己一个人待着。快过来坐，渴不渴啊，要不要喝点水？”

    “妈，别忙了，我坐一会儿就上楼休息。”他的疲惫都写在脸上，坐下以后垂首慢慢整理手里那件外套，“想问什么你们就问吧。”

    老两口没料到他这么直接，对视一眼后贺母推了推贺父，眼神示意他赶紧的。贺立先清清嗓子，摆出严父的派头来：“今天晚上哪里都找不到你的人，是不是见方邵扬去了？”

    “嗯。”

    “我就知道，你呀你——”贺母一副天塌了的表情，训小孩一样戳他的额，“多大的人了还犯这种糊涂，他是什么底细你不知道呀？除了年轻一点有什么好的。别说现在方家要给他点颜色瞧瞧，就算没有方家我也不赞成你再跟他见面。”

    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对方邵扬的不中意。这倒不是他们老两口势利，当岳父岳母的首先就看不上方邵扬年纪小，不够稳重，其次是当年的心结至今没解开，气得不得了。

    “既然见了……”贺立先鼻间长出一口气，严肃地问，“他找的你还是你找的他？”

    贺峤心里都有些啼笑皆非了，两手轻轻摁住膝盖上的西服：“没有谁找谁，就是遇上了说几句话而已，你们没必要这么紧张。”

    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母亲又把他全身上下仔细睃了个遍，确定他是完好无缺的才松了口气：“有什么好聊的，咱们家跟他没话可说，以后再遇上一定记得离他远远的，听到没有？”

    “知道了。”

    “你可不要敷衍你妈我，再让我发现这小子缠着你，我让志鹏打断他的腿。”

    志鹏就是他们家的司机。

    贺峤终于笑了。想起这两次见面方邵扬的腿都不是很利索，就觉得挺巧合的，语气也跟着轻松许多：“他今晚还说想见爸，不过不敢来吃闭门羹。”

    “还敢来见我。” 贺立先哼了一声，赶贺母上楼去，“你先去睡，我跟儿子还有几句话说。”

    “什么话我听不得呀？”贺母边抱怨边把杯子什么的全收到厨房去了，“少说几句，儿子不累我都累了。”

    “知道了知道了，快上去。”贺立先摆摆手把她轰走，正襟危坐看着贺峤。

    拖鞋声越来越远，客厅一时安静。

    贺峤的目光越过爸爸看向桌上的东西，这才注意到在他回来之前爸爸应该在看荣信的文件。还以为爸爸只是因为跟方邵扬的嫌隙才参与进去，不会认真去分析思考，没想到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把文件拿过来翻了几页，发现是荣信近五年的研究报告，里面详细陈述了这五年荣信在海内外的业绩表现，分事业部、产品线介绍得很清楚。

    “这是内部文件。”贺立先戴上眼镜，神情也变成谈公事的一板一眼，“我托老关系拿到的。”

    “爸你是想……”

    “我是想了解他们两兄弟孰优孰劣，在开董事会之前好有个清楚的判断。”

    虽然经商多年，但毕竟姜还是老的辣，在父亲面前贺峤没有耍心眼的余地，反倒像个聆听教诲的晚辈。他轻声问：“所以您已经有判断了？”

    贺立先向后一靠，目光审慎地盯着他：“别管我有没有，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在他的注视下贺峤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握于身前，指节微微泛白。半晌，握紧的手指才慢慢放松：“论眼界、论实干、论潜力，都应该是方邵扬更胜一筹。方怀业唯一的优势在于经验，但经验这种东西不能算核心竞争力，假以时日方邵扬会轻松赶上。更何况这种经验很容易造成他刚愎自用，听不进其他人的意见，这一点在灵犀事件上已经有体现。”

    “你倒看得很明白。”贺立先难得赞他。

    这种明白是很艰难的，因为要完全摒弃个人偏向本就不易，何况几人之间还有种种纠葛，很多事都会影响他对他们的判断。

    父子俩视线刚一对上，贺立先就犀利望进他眼底：“不过你刚才分析漏了一点。”

    贺峤眼微睁。

    “人品。”

    父亲警示性敲了敲纸面：“人品永远是第一位的，能力跟眼界应该往后排。方怀业再不济，起码不像方邵扬那么心术不正。”

    最后那四个字不知为什么刺痛了贺峤的耳朵。他停顿片刻，平淡地说：“方怀业不见得就很端正。”

    贺立先眼睛一眯：“这话怎么讲。”

    “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除了邵宁烛的死，贺峤确实拿不出更多的实证，“我跟他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自问对他有一定了解。他虽然不算大奸大恶，但也并不像表面那么坦荡。”

    贺立先不以为然：“君子论迹不论心，你的感觉不能作准。”

    “或许吧。”贺峤不愿意跟爸爸争执，就此放下自己的论点。

    “不过你说的这些我会加以考量。”贺立先把文件收起来，“我并不是说非方怀业不可了，只是觉得荣信有他在会走得更稳健。”

    贺峤笑了下：“稳健的另一层意思是慢。”

    方怀业做事缺乏开创性，总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想法手段也不够活络。有他在荣信或许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想要成为行业龙头就是难上加难。贺立先不满地出了口气，可又找不出话来反驳他，只好板起脸若有所思。

    “爸，我先上去了。”

    不多时贺峤起身往楼上走，还没到二楼就被贺立先叫住，“你等等。”

    他回身，父子俩静静对视。

    “其实我不赞成投票给方邵扬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不希望你们再接触。”

    父亲眼神里有种看透一切的感觉。

    他张着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仅愧疚，还有点无地自容。

    “其实我们……”

    不知道是该撇清还是为方邵扬说情。

    贺父右手往下压了压：“不用多说，知子莫若父。你心里怎么想的，恐怕我比你自己还要明白一些。如果抛开儿女私情你的确更看好方邵扬，我不是不能给他机会见一面。不过你要答应我，慎重处理你跟他之间的事。我跟你妈都老了，又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

    静默几秒后，贺峤眼眶有些湿润，说了声“谢谢爸”。

    —

    回到房间，发现落地窗开着，应该是母亲特地打开透气。

    他过去关窗，柔软的窗帘顺着风吹到脸上忽然让后颈有点痒。伸手一摸，才发现耳后起了一个小小的红包，大概是方邵扬当时搓得太用力了。

    是哪里冒出来的这么一只烈性犬，性格阴狠执拗，办事莽撞冲动，对待感情又是那么不负责任。然而贺峤当初是那么喜欢他，养在身边，被他咬得遍体鳞伤仍旧不肯放手。

    现在贺峤又被他弄伤了，不过伤口很小，似乎微不足道，只是终究不算什么好兆头。

    洗过澡后他给自己抹了点药，然后用头发很刻意地把那处遮起来，这样就看不到了。

    坐在窗边静静出神，不经意间心里积郁的难受好像少了许多。不能说全因为方邵扬，但也不得不承认方邵扬的每一次坦诚、道歉都消解他许多的自我折磨，同时也给压抑良久的感情一丝喘息的机会。

    可以透口气了，他忘不掉的那些东西。不用刻意逼自己不在乎，不用刻意逼自己遗忘，自然而然、遵从内心即可。

    再拿起手机已经是凌晨12点。一个小时前方邵扬给他发过一条消息：“走了没有，没走的话我在酒店门口等你，黑色奔驰lbxxxxx，送你回去。”

    过去这么久了，他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放下手机，贺峤强迫自己看看书，可是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半晌，终于还是回了一条：“多谢好意，我已经走了。”

    本来以为要等上一段时间才会收到回音，没想到书都还没合上手机就震了。

    “平安到家了？我问酒店的人，都说没见过你的车。”

    难道他还在那里等？贺峤抿紧了唇，手指慢慢敲下几个字：“戎跃来接的。”

    并不是有意让他吃醋或是什么，只是不想给他任何错觉。像现在这样，彼此不是朋友也不是仇敌，顶多算是相识一场的熟人，这样也很好，起码不会再受伤害。

    这次足足五六分钟没有回应。

    五六分钟后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号码：“去他家了？”

    目光移向窗外，微光里贺峤忽然有种直觉，方邵扬在自己那间公寓的楼下。没等到人，没见到亮灯，所以才有此一问。

    握手机的虎口有点酸麻的感觉，心也活过来了，不像过去的一年半那么麻木。

    “嗯。”

    斟酌再三他还是回了这么一个字。

    对话框上面“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反复复好几次。终于，方邵扬说：“那不打扰了。”

===第59章 神说，不该信你===

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态，接下来的几天贺峤都没有再回自己那间公寓，而是一直住在家里。不是怕见方邵扬，只是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不如不见。

    悟空因为生病太久身体素质差了许多，所以前几天他将它寄养在宠物公园加以锻炼，今天下班后才去接了回来。

    从后视镜见他带着淡淡的笑意逗狗，周培元忍不住调侃：“你这是把它当你的狗儿子了，自己的病都不上心倒安排它天天跳圈跑步……”

    狗的寿命再长也就十多年，贺峤总希望它能陪自己久一些。他让悟空坐在自己腿上，低头与它碰了碰鼻，感觉它鼻子湿湿的但很干净，周围一圈绒毛蓬松又柔顺。悟空哈着气，伸出舌头要舔他的脸，他噙着笑躲开：“脏兮兮的。”

    悟空也咧着嘴笑，摇起来的尾巴打得车窗砰砰地响，机灵又顽皮的样子把周培元都给逗乐了：“真是个活宝。”

    夕阳西下，云霞绵延万里。

    快到家的时候意外接到戎跃的电话。大概因为平时工作要争分夺秒，所以戎跃这个人比起发文字更喜欢打电话，简单直接节省时间。

    “在忙吗？”

    “没有，已经下班了。”贺峤轻拍悟空的头让它不许捣乱，坐好，“你呢？”

    许久没有联络，再说话莫名有些生疏的感觉。戎跃笑了笑：“本来是要值夜班的，同事临时提出换个班，换完忽然不知道能去哪儿，就打个电话问问你在干嘛。”

    “我刚把悟空从公园接回来，晚上打算带它去洗个澡。”

    “介不介意我陪你去？”

    他一时沉默。

    戎跃也不催，就在那头很耐心地等。恰好到了别墅门口，周培元把车停稳后下去了，留他一个人在车里打完这个电话。

    “难得休息，何必跑这一趟。”

    “休息时间就是用来跟朋友联络感情的。”戎跃今晚意外地很坚持，仿佛这一面非见不可，“再说我孤家寡人一个，平时老是窝在家里看书玩手机，出去跟你见面也算是活动筋骨。”

    贺峤推脱不过，只好说：“那晚上八点见吧。”

    “你在家？到时候我过去接你。”

    “我在我爸妈这儿。”

    挂断电话，他静静坐在车里，想自己跟戎跃之间的事。不管从哪个方面看，戎跃都是个不错的人，值得相伴终生。但他始终对戎跃缺乏那种心动的感觉，好像彼此之间永远是四平八稳的，没什么火花，更不可能发展出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

    哪怕在一起也只是合适，这不是他想要的关系。想清了这一点，他决定今晚跟戎跃把话说得更清楚些，不让对方再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了。

    忽然叩叩两声，周培元敲了敲车窗。贺峤回神，见旁边驶过一辆黑色奔驰，前行两米后稳稳停在别墅门口。

    天色已经暗下来，淡而朦胧的月光把大门口填满。方邵扬当着他们的面推开车门，抻了抻西服，大步朝他们走过来。

    贺峤避无可避，只好出来打招呼：“你怎么来了？”

    “我来拜访伯父，事先约过时间。”

    看来爸爸已经兑现谎言，同意给他一次见面的机会。他扭头往楼上亮灯的书房看了眼，然后回头嗯了一声。方邵扬见他一点也不惊讶，问：“你早就知道了？”

    “算是吧。”

    留在后排打瞌睡的悟空醒了，脑袋伸出窗外欢欣地叫唤。方邵扬过去抱着它的头一通揉搓，两人额抵额无比亲热，真是好久没见过它这么有活力的样子了。

    贺峤立在一旁，心中百感交集。耳边传来周培元促狭的低声：“人家才是亲父子，你养得再好也就是个后爹，比不过的，明白了吧？”

    方邵扬径直把它从车里抱出来，仔仔细细检查它的牙口跟毛发，确定哪哪都特别健康以后满意地薅它发顶。悟空依偎在他腿边，尾巴都快摇上天了，喉咙里还一直发出那种舒服的呼噜声。

    “走吧。”贺峤转身。

    周培元在后面追：“诶、诶！这就不看了？它后爸你等等我……”

    这次来方邵扬还带了许多补品，什么海参、燕窝、冬虫夏草应有尽有，不像来谈公事倒像来串门子的。关上门他跟贺立先单独密谈，很长时间没有出来。

    夜越来越暗，直至墨色的深黑。几盏昏黄的路灯远远地立在马路边，灯下有蚊虫绕着飞，偶尔行人的影子斜斜掠过，从三楼的阳台眺望出去很有种岁月安稳的感觉。

    周培元走后贺峤就一个人在阳台办公，悟空蹲在旁边一会儿眯眯眼，一会儿歪着脑袋汪两声，一会儿拿爪子蹭蹭他。

    “乖，晚一点再带你出去。”

    离八点还有一段时间。

    没多久，楼下传来刺耳的摔东西声，把悟空吓得脖子骤缩。他心一沉，合上笔电起身下楼，在门外撞见了同样来看情况的母亲。

    “妈。”

    “嘘——”

    贺母转身将手里两杯水递给他，示意他先别说话。

    一摔之后书房里却陡然沉寂，连说话声都很低，隔一道门什么也听不清。见母亲趴门上听墙角听得极其认真，贺峤表情尴尬，站后面走也不是留也不走。

    咯嘞——

    门猝不及防开了！

    “……”

    “你们干什么？”贺立先瞪眼打量母子俩。

    贺母花容失色一秒后旋即淡定，转身把端着水的贺峤推到门口：“儿子来给你们送喝的。”

    贺峤一时语塞，幸好从父亲身后走出来一个人，接过水低声解围：“谢了，正好觉得渴。”

    一抬眸，见方邵扬低头喝水，满脸意气风发，嘴角还有掩饰不住的笑意。贺峤抿紧唇，有些懊恼。转身往楼上走，小臂却被人轻轻拉了一下：“送送我吧。”

    奇怪的是贺立先也开始默许。

    换好衣服，两人牵着悟空慢慢往小区外步行，贺家的司机在后面开方邵扬的车跟着。单从走路姿势看，他们俩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贺峤身形笔直，步伐沉稳，“君子端方，温文如玉”这八个字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方邵扬却双手插袋，阔步向前，自信张扬之感掩盖不住。

    “谈得怎么样？”

    “伯父没有明确表态，不过我猜他会投我。”

    “这么有信心？”

    方邵扬笑了：“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我趁早别混了。”

    事实上这次他是准备万全才来的。大到战略打法，小至人事任免，他把能想到的全都为荣信考虑周祥，熬了几个通宵熬出一份堪比招股说明书的未来三年企划。贺立先起初还对他带来的这份东西不以为然，后来越翻越觉得有点看头，两人讨论得有来有往，许多商业理念不谋而合。方邵扬看得出，贺立先对他是欣赏大于反感。

    微风徐徐。

    悟空一会儿跑到他们前面，用一种莫名其妙又掺点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俩，一会儿又跑到他们后面，屁颠屁颠地乖乖跟着。

    “中间摔东西是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就是我惹伯父生气了。”他耸耸肩，“他给我提条件，我没答应。”

    贺峤目光转向他：“什么条件？”

    “他让我以后别再出现在你面前。”

    贺立先中间试探他，说投票支持他可以，但条件是让他离贺峤远远的，永远不许再见面。方邵扬没有跟他争执，只表示自己可以随时退出董事长的竞选，但这种条件不可能同意。

    猜想父亲也只是最后试一试他的人品，贺峤牵着悟空缄默地盯着前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接话。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绳子被人扯住。

    “我来牵吧。”

    交绳时方邵扬的指腹无意擦过掌心，贺峤轻轻一缩，躲开了。两人就在那颗树下停住脚步，树叶投下的阴影把他们笼起来，后面跟的司机没有靠近。

    贺峤低头看着地面，方邵扬低头看着他，悟空原地坐好，仰头望着他们。良久，才听见方邵扬低沉的声音：“今天伯父都跟我说了，是你帮我的。”

    什么意思？

    “如果没有你，今天我见不到你爸爸，更不可能拿到你们鹤鸣的这一票。”

    原来是说投票的事。

    贺峤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是……”

    “我明白，这件事上你没有掺杂私人感情。”方邵扬忽然向前一步，很有分寸地抱住了他，然而抱得极紧，“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贺峤本想推开他，但动作一滞，停住了。

    高兴？

    “你不恨我了我真的很高兴，高兴到想告诉全世界，我的峤哥不恨我了。”

    方邵扬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低低地呼吸，微微的哽咽。

    “你以后别再不理我。我不要求你重新喜欢我，你就把我当成你弟弟，偶尔见一面或者打个电话，这样不管我走到哪我都会觉得这里还有人关心我在乎我，我不是一个人。”

    没有谁会是谁永远的依靠，也说不出什么“你有我”之类的话，但此刻的陪伴已经弥足珍贵。

    从来都是男子汉模样的方邵扬，今晚忽然伏在他肩膀上哭了，虽然没有任何声音。贺峤的两只手停在身旁，半晌，终于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其实我想过恨你。”

    方邵扬身体微顿。

    也许是气氛使然，又或者积压太久终于到了倾诉的时候，贺峤手停在他背上，脸也轻轻靠上去：“我想过恨你，认真想过，因为当时真的太痛苦了。”

    “一想到你骗我、利用我，临走前还拿那些话来侮辱我，我就总是整晚失眠。试过换办公室，搬家，也试过把悟空寄养到朋友家，还是很难忘掉那些事。后来我就想，恨你会不会比较轻松一点。”

    失去一个人，最痛苦的往往不是一开始那种汹涌的难受，而是在你以为时间已经令伤口愈合时，看见他留下的领带，疼得蹲到地上，那时才明白还是放不下忘不了。那种无力，那种绝望，足以摧毁一颗刚刚痊愈的心。

    “但是恨你就得一直记得你，我不想那样，我想忘掉。”贺峤声音微微颤抖，“所以我选择不恨，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这才是他这次会帮方邵扬的原因。

    方邵扬靠在他肩上用力摇头，牙咬得极紧，但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走到今天这里，其实已经不容易了，两个彼此爱过的人还能心平气和地见面、说话，这也是一种“将来”。不是只有在一起才叫将来，对吗？

    但方邵扬想要的远不止于此，他不甘心。得到过的东西拱手让人，以他的性格怎么能甘心？他紧紧抱着贺峤，怎么样也不肯松手。风吹过一阵，滚烫的热泪无声无息地泅进衣服里。

    贺峤也抱着他，心底却渐渐平静。

    自己付出过那么多感情，教过他那么多东西，本以为再无回音，没想到峰回路转，终于还是用失去跟伤口教会他最后一件事：珍惜。

    从此以后，方邵扬大概真的不会再骗他了吧。因为他把伤口扒给方邵扬看过了，鲜血淋漓，深可见白骨，怵目惊心不足以形容。但凡方邵扬对他还有一点在乎，就不该再欺骗他了。

    过了许久，衣服里的手机低声震动。贺峤拍拍他的背，示意自己接个电话，方邵扬放开他后掉过身没让他看自己的脸。

    是戎跃。

    贺峤走开几步：“你到了？”

    戎跃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我就在门口，你出来就能找到我。”

    他什么都看到了。

    贺峤心微紧，挂断电话对方邵扬说：“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了。”

    方邵扬背对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你……”贺峤吸了口气，牵紧悟空的绳子，“你自己保重，董事会见。”

    没有回应，只有沉重堵塞的呼吸。

    贺峤渐行渐远。走到大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方邵扬还在原地。

    上了戎跃的车后，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直到必须确定路线了戎跃才问：“还是去上次那家宠物店？”

    “嗯。”

    “带手机了么？”

    “嗯。”

    “删了他吧。”

    “嗯。”贺峤心不在焉地答完，蓦地一顿，抬眸，“嗯？”

    戎跃目视前方：“删了他，别再跟他联系了，他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贺峤眉心慢慢拧紧。

    将车停到路边，戎跃转头看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眼神中既有心疼也有纠结。许久，终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从怀里掏出手机，“你自己看吧。”

    贺峤接过，见到一张合照。

    一男一女，在床上拍的。方邵扬睡着了，王可彧躺在他身边表情慵懒。


摇尾

60 第60章 犯两次傻叫贱

“这是我无意中拿到的。”戎跃神情格外严肃，语气也是少有的愤慨，“我一般不喜欢在背后议论别人，但这个方邵扬实在太过分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一边谈着女朋友一边跟你接触，还有做人的底线吗？”

贺峤像没听见，失神地看着照片。

熟睡的方邵扬上身赤裸，毫不设防，王可彧即便是素颜，也像是清水芙蓉一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这会是什么时候拍的？至少不是一年半前，因为露在外面的手臂有一小块烧伤的疤，发型也跟如今更接近。所以他们早就在一起了，一起打拼，一起回国。

真好……

郎才女貌，很相衬。

忽然一阵尖锐的疼痛揪住心口，贺峤抓紧手机，蹙眉撇开头，却在车窗上见到自己狼狈的倒影。

又是这样，过去的一切重演，连台词都没有变。方邵扬对天发誓以后再也不会骗他，发誓自己跟王可彧没有任何男女私情，言之凿凿地说分开以后只想着他一个人。

全是假的。

假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一再地招惹他，欺骗他，看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看他将本该放下的感情重新拾起，像个小丑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贺峤曾以为自己爱得痴，爱得无畏，此刻才明白自己是爱得蠢，爱得盲目。他这三十年所有愚蠢、所有披肝沥胆全在这三年，以为自己是对方的同路人，今日方知自己只是殉道者。

“你想说什么，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见他喃喃自语，戎跃怕他出事。

犯一次傻叫傻，犯两次傻叫贱，幸好现在清醒还来得及。贺峤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情绪，强撑着让自己平静下来：“照片哪里来的？”

“昨天我在科室的桌子下面捡到一部手机，联系我的是个年轻女生。她说她上午来看病把手机丢了，当时着急去赶飞机，拜托我把里面的照片打包传给她，还让我传完以后把手机直接处理掉。”

戎跃当惯了正人君子，这次要不是为了贺峤，绝不至于窥探别人的隐私。那女生大概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吧，所以才放心地让他打包照片。

顿了片刻，戎跃深沉地吐出一口气：“他还算是个人吗？明知道你好不容易才走出来，居然还能做得比以前更过分。幸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让我发现这件事，否则真不敢想他打算骗你到什么时候。”

哪怕有神明在上，方邵扬也是无神论者，随口发誓不惧天打雷劈。

贺峤心脏像被一把剪刀铰得生疼，面上却泛起一抹苍白的苦笑：“还能骗到什么时候。再过几天，董事会一开完，我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既然知道真相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跟他摊牌？”

摊牌又能怎么样，会让他得到应有的教训吗？贺峤把头摇了摇：“这件事暂时保密，你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会小心处理。”

戎跃没有再继续追问，只说：“做生意的事我不懂，没办法帮到你。但你要是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任何时候都可以找我，我随叫随到。”

贺峤的确是不舒服，但他必须得撑下去。车内寂静，只有悟空的呼噜声。他慢慢俯身，疲倦地趴在了前挡上，眼前却仍像幻灯片一样重放着那几张合照。

医者治身不治心，身上的病痛有药可治，心里的病痛却无药可医。他被方邵扬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新伤叠旧伤，已经到了药石罔效的地步。可是同样的，他的心也变得越来越坚硬，以往刀子轻轻一戳就会流血，现在擦掉血还能强装没事。

当天晚上，方邵扬破天荒接到贺峤的电话。

“你说伯父已经决定把票投给我？”

“嗯。”贺峤的声音听上去格外冷静，“到时候我会代他出席。”

“太好了。你这一票加上已经谈下来的六票就是七票，这两天我再去——”

“邵扬。”他忽然云淡风轻地叫了一声，把方邵扬叫愣了。

“放松两天吧，你也累了。十三票中拿到七票，胜算已经是百分之百。”

那六个人签过事前协议，反悔的可能性的确极低。方邵扬低声问：“你在关心我？”

贺峤嗯了一声：“随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的心脏猛烈跳动，可还没等多聊几句，贺峤就推说父亲还在等他，不得不挂了。

“峤哥——”方邵扬截住，“早点休息。”

贺峤静了片刻，说：“你也是，早点休息。”

两天后的周五，荣信董事会。

按惯例会议是四点开始，但方邵扬三点半就来了，还特意带着Shirley。他今天心情比较轻松，领带也特意挑了条亮色的。出门前Shirley见了笑着调侃：“这么复杂的结我有好几年没见人打过了，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的还有这门手艺。”

“Eldredge Knot.”跟两年前相比，如今方邵扬发音非常标准。他意气风发地正了正领结：“越是重要的场合越适合打复杂的结，这是贺峤教我的。”

相比起他们这一边，方怀业那边的天气就没这么明媚了。前两天他就收到来自贺立先的暗示，鹤鸣这一票不会投给他。失去这个重要支持，董事长于他已经是遥不可及的目标，除非有人当场变卦。

可是谁会这么做呢？贝山发展得蒸蒸日上，一旦杀进线下市场实力更加不可小觑，就算有人想得罪方邵扬也不会在今天这个场合，每个人的立场在台下就已经分明。

四点差五分，方怀业带着助理入场。

贺峤也来了，满脸倦色，衣着却一丝不苟。方邵扬想打招呼苦于没有时机，因为从进门到坐下贺峤始终没有看他。以为是工作场合比较严肃，当下他也没有多想。

四点一到，会议正式开始。主持人做了个简短的开场致辞，紧接着就开始报告出席会议的董事情况。

13位董事实到11位，有两位委托他人代投。

方邵扬面前摆着一张纸，手里握着修好的那支笔。每念到一个人，他就在稿纸上画点什么。别人隔得远看不清，只有旁边的Shirley看出他是在分阵营，心里也不禁觉得有趣。到底是经历的大场面少，打的都是一副明牌了还要做笔记，紧张也不是这么个紧张法。

其实她不知道，方邵扬这人很容易紧张，这一点孙冠林最了解。以前每到重大场合他都会提早进场准备，要是有发言任务更是彻夜背稿。再加上第一次提名董事被方怀业突然出现打断，心里难免留下阴影，一件事不到尘埃落定的那刻都不敢完全放松。

Shirley见多识广，这样的场合唬不住她。观察完方邵扬她眼眸微抬，本是想眺望远处休息休息，却无意中撞见一道深沉难解的目光。

是贺峤。

明亮的白炽灯下，贺峤坐在对面，眼神透过紧绷的空气无言地锁住方邵扬。

他在想什么？

很奇怪，Shirley发现他目光里的情绪是那么隐忍，那么的让人读不懂。

“好，下面进入表决环节。”主持人的声音从台上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依照《公司法》相关规定，公司董事长选举由得票过半数者当选，任期三年。此次提名候选人共有两位，分别为在场的方怀业、方邵扬董事，均符合就任要求，现提请各位董事以记名投票方式进行表决。”

为求方便统计，会议助理早早已经印好空白选票，一一发放下去。有Shirley代劳执笔，方邵扬双手抱臂，静坐闭目养神。相隔两个位置的方怀业写完后将笔一掷，脸色难看地交了票。

13票通通收齐，主持人一一展开细看，慢慢地，脸上却露出些许愕然的神色，目光意味深长地往某个方向撇。

方怀业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动静大得很。刚站起来就被叫住：“方总，等等。”

“干什么？”他不悦地挑眉，“赶紧宣，宣完我还有事。”

方邵扬仍然闭着眼。

犹疑的目光在他们兄弟俩身上走了个来回，主持人清了清嗓，开始正式宣布表决结果：“本次换届选举有效票数为13票，其中7票投给方怀业董事，6票投给方邵扬董事，0票弃权。现将选票进行公示，请各位自行查看。”

会议室静了三秒，随即陷入混乱。

方怀业先是愣住，紧接着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身后的下属欢呼雀跃地扔掉了手里的文件。方邵扬霍地把眼睛睁开，顿了片刻才面色铁青地起身。

Shirley抢在他前面快步走到主席台，一把抓过所有选票细细查看，看到鹤鸣的那一张时脸色由红转青，目光灼然地逼视过去。

贺峤坐在对面，没有逃也没有避。

千算万算，算不到这个最不可能的可能。她勉强镇定下来，回到方邵扬身边压低声音：“鹤鸣反水。”

刹那间方邵扬的头皮像被细针狠狠刮过，额头因为抬眼的关系，压出几道极深的纹，本就深刻的眉眼愈显冷厉。

贺峤仍旧坐在那儿，周围的庆祝和道谢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与他全无关系。

其实他并不像表面这样平静。一种因外界强烈刺激而触发的神经痛汹涌袭来，他头疼欲裂，胃里直钻筋。

他只是强忍着，指尖掐进掌心。

“邵扬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没问题的吗？我们可是对你寄予——”

支持方邵扬的几位长辈围过来要说法。方邵扬把他们一推，极力压着呼吸，盯着对面的人：“给我个解释。”

怎么可能，背叛他的人怎么可能是贺峤？

如果贺峤一开始就表示不支持，他不会像这一刻这么难以接受。早知道没有这一票，他还可以去想别的办法，他可以想办法让董事会延期、游说那两个在国外的董事。

贺峤是有意从背后捅他一刀，只为打得他措手不及。

为什么？！

他双手把桌子拍得砰一声响。

“邵扬，冷静点。”Shirley急忙拉住他，“最坏的结果也只是再等三年，输这一场我们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他在乎的根本就不止是输赢，他在乎的是——

当着他的面，贺峤淡漠地起身离开。方邵扬不顾身旁的阻拦追出去，猛地将人拉进一间无人的办公室，摔门声震耳欲聋。

“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把贺峤抵在门上，极力压抑着身体里的怒意，双眼逼出了道道血丝。

贺峤表情淡淡的。这间房光线不足，竟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格外细腻。明明还是这张脸，还是这双眼，为什么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说话啊！为什么反悔，为什么挖坑给我跳？”

方邵扬胸口冰凉，眼神既愤怒又疑惑，像是一口深井。贺峤望了一会儿，目色渐深，心钟反复鸣响，几乎都有些失聪了。

“因为你心术不正。”

他的声线仍然不慌不忙。

“你心术不正，藐视亲情，漠视良知。荣信几十年才有的基业，交到你手上等于自寻死路。这个解释够吗？”

暴雨夹杂惊雷，打在两个人头顶。

极近的距离之下，方邵扬怔然地瞪着眼，手指在身侧止不住地颤抖。

恍惚之间，贺峤感觉自己是死过一回了，连胃里的疼痛也没了感知。他挣开方邵扬的圈禁，转身握上冰冷的门把：“方邵扬，这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跟鹤鸣无关，跟我父亲也无关，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你要报复、要还击都冲我来，我随时恭候大驾。”

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等着几十号人，有荣信的，有鹤鸣的，也有贝山的。没等他拨开人群方邵扬已经大步赶上，铁腕一伸将他拉住：“话还没说清楚你——”

啪的一声！

几乎就在转身的同一瞬间，贺峤反手抽了他一耳光，当着所有人的面。

办公区死一样的寂静。

“这一巴掌是警告。”贺峤看着他，眼眸中什么感情都不剩了，“从今天起你再敢碰我，我对你绝不手下留情。”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罪不至死的普通人 

方邵扬被他打得站在那儿，刀片一样，浑身锋利，却是赤条条的。

贺峤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先是鸦雀无声，不久才传来巨响。几张桌子全被掀了，椅子通通踹倒，电脑、无线电话摔得四分五裂。周围的人拉得拉劝得劝，怒吼跟叱骂声隔很远也能听见。

梯门上倒映着瘦削的身影。

发觉自己打过耳光的右手在轻微颤抖，贺峤闭了闭眼，咬牙将手无声攥紧。

“不按电梯可是要等很久的。”

忽然身旁传来闲适的脚步。有人伸手替他按下按钮，然后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语气玩味：“小心他追过来。”

贺峤敛紧眸。

“不过你只管放心，有我这个新任董事长在，我看谁敢在荣信的地界上跟你为难。毕竟你这次实在够意思，临阵倒戈不说，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他一耳光……”

方怀业笑了，笑得铿锵有力。

“啪！”

他用嘴模仿扇巴掌的声音，赢家的得意之色从脸上每道纹路里跑出来，逼着贺峤观赏。

“说吧，想要什么，股份？门店？”

“方伯父知道你口气这么大吗？”贺峤静静看着他。

“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现在的荣信是我说了算，他也不能否决我的提议。”

贺峤的眉眼在冷光的陪衬下，平添几分凉意。

恰好电梯到了。

“失陪。”

方怀业腰一弯背一弓，笑着做了个恭送的手势，“贺总慢走。”

进入电梯，门关紧，终于得到片刻安宁。

他脱力地撑到扶手上，深深埋头，从头顶照射下来的灯光却避无可避，刺痛早已疲惫不堪的眼睛。

肩膀终于还是垮塌下去。

不是应该觉得痛快吗？为什么一点也没有。看到方邵扬痛苦、愤怒的反应，看到他与想要的东西失之交臂，为什么自己心里非但没有报复的快感，反而觉得一切是那么悲哀，就连刚才方怀业那副小人得志的姿态，也将自己的选择反衬得像个笑话。

这就是你帮的人……

贺峤，这就是你帮的人。

他试图用某些话来说服自己，安抚自己，脑子却像是生了锈的轴承，怎么都转不起来。

相识，熟悉，分开，重逢。曾经的亲密爱人终于反目成仇，各分阵营，用最恶毒的话来报复对方。

早知如此，何必遇见……

回到家，他头疼欲裂，刚撑到卧室就和衣而眠。

—

晚十一点，石山墓地。

夜里的孤山既冷又阴森，没有人，没有光，只有风穿过树叶时清凉的沙沙声。值班的管理员提着功率很大的手电筒巡逻，一晃灯便见到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楼梯下方浑浑噩噩走来。

“谁啊，这么晚了来干什么的？”讲话声音大一点，既是威吓也是给自己壮胆。

来人置若罔闻，迈着沉重疲惫的步伐越走越近，脚下像有千钧之重。管理员提起一口真气严阵以待，还没近身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好家伙，哪来的醉汉。

“欸、欸！醒醒，这儿是墓地不是酒吧更不是网吧，打哪儿来回哪儿去，赶紧的听见没有？”

谁知那醉汉理都不理，推开他径直往墓地的西区走去。也就是这么一个错身，他发现这人居然穿的是一身西服，皮鞋擦得锃亮，左手上还戴着熠熠发光的大钢表。

在这种地方工作久了，什么怪事都见过不少，有钱人半夜扫墓的却不多。瞧这颓废的架势，是悼念自己还是悼念别人？

“得，非要上山你就上吧，摔死了别怪我没提醒你。”管理员好心给他照了段路后就懒得再理他，打着哈欠往别处去了。

山风凛冽。

自回国以后，这是方邵扬第二次来见母亲。母亲这个词于他而言太奢侈了，清醒时绝口不提，醉了才敢想。

山下的公路衬着些许远光，车子一辆接着一辆呼啸而过，奔赴家的方向。山上的方邵扬微驼着背，拖着影子茫然无着地步行，犹如孤魂野鬼。

醉酒状态下爬山会缺氧。循着来过一次的路找到那棵槐树，他撑住手，弯下腰剧烈喘息。隔了好一会儿才再度直起身，跌跌撞撞地朝那块碑走去。

邵宁烛的墓位置极偏，背靠山壁，周围更没有“邻居”，只有没来得及除去的杂草。这一年多时间里来看她的人也很少，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上一次……上一次还是贺峤。

方邵扬走到墓前，眼睛是花的。

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俯身将碑上的枯叶跟灰尘通通扫开，母亲那张亲切的脸这才露出来。瞪着血丝密布的眼，看了好几遍他终于确认，这是妈妈长眠之地。

“妈……”

嘶哑的嗓音在这种地方，被无边的黑暗挤压变形，犹如岩石一般坚硬。浓烈的情绪憋在身体里如同岩浆，炙热滚烫，似乎下一秒就会爆开。

“妈。”

他又叫了一声。身体的重量压在膝盖上，想把背直起来，怎么也做不到，东倒西歪的。

但他的神志是完全清醒的。

他跪在冰凉的大理石上，眸色瘆亮，睁眼如见地狱。

“儿子想你。”嘴唇发紫，发抖，牙关却咬紧，“每天每天都在想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花费极大的力气。

“你当初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再也没人疼我了……”

抬起通红双眼，他直瞪瞪地、不解地看着母亲，湿冷的空气覆在皮肤上，身体因为强忍巨大悲痛而战栗。

“妈……我真的……”他看着母亲，也像是看着所有声讨他的人，“我真的那么坏吗？我、我该死吗？他们全都……全都恨不得我死，爸爸，大哥，现在连贺峤也……”

滚烫的热泪一滴滴砸下去，照片湿成一片，仿佛邵宁烛也跟着哭了。

“妈，我好想你……”

只有母亲会包容孩子的一切，是非对错一概不理，永远站在孩子这一边。

可是妈妈，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连一句话都吝啬留下？

他倒下去，仰躺在妈妈的墓碑上，大理石冰冷刺骨却浑然不觉。张着嘴，沉重地呼吸，每一口冷冽的空气从口中灌入，都会激得五脏六腑重重一激灵。

谁都盼着他死，谁都希望他能永远消失。所有他重视的，他在乎的，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他们都盼着亲手将他挫骨扬灰。

可他活该吗？

他犯过很多错，可他也曾经真心待过别人，也曾经有过无数善念。他曾经恨过父亲，但也曾幻想过父慈子孝，曾经想毁掉荣信，但也曾幻想过为它拼杀坚守，曾经利用过贺峤，但也曾幻想过跟他相伴一生。

方邵扬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罪不至死的普通人而已。命运的推手将他这个穷小子从幕后推到台前，改头焕面，举步维艰。什么都在变，但他心里仅存的那点善念还在，那是为母亲、为贺峤，更为了他自己。

墓地猛然间刮过一阵狂风，他仍然一动也没有动，静躺着，睁眼望着头顶这片漆黑的天。

许久许久过后，全身都冻透了，他拿出手机给贺峤打电话。

一遍又一遍。

不通。

“贺峤，接电话……”

“接电话……”

“我让你接电话！”

手机在墓碑上摔得粉碎，他用掌根压住眼睛，痛苦到极致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

醉得眩晕的头颅中走马灯一样重放从前的事，快乐的，难受的，在一起的，不在一起的。很多画面因为过去一年反复回忆，反复梦见，像钢笔上摩挲太多遍的花纹一样，变得模糊不清。

唯有那句“愿世事永遂你心”，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刻在他心口，风吹雨打，千锤百炼，见证过他的不在意，也见证过他对贺峤的感情生根，发芽，直至拔地参天。

第62章 最后的告别
 
贺峤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一下床他觉得胸口闷，以为是起得太急，还没走到客厅就转身去卫生间，捂着胃吐出一小口血。外面敲门的动静越来越大，他应了声“来了”，打开水龙头将这些血冲干净。

开了门，戎跃蹙眉看着他，手里还提着饭店买来的清粥小菜：“你要再不开门我就打算叫人来撬锁了。”

“抱歉，刚才睡着了。”

“从昨晚睡到现在？”

见他脸色潮红，样子也有些虚弱，戎跃放下吃的就去拿体温计：“来量量。”

“不用了，我没事。”

刚说完这句他就差点栽倒在客厅。戎跃过去把他扶到沙发上，摸他额头的确没有异常，只能推测他这样完全是饿出来的。

“这么饥一顿饱一顿，真难想象你怎么活到三十几岁的。”

贺峤额前跟鼻尖凝着虚汗，面色苍白地笑了笑：“家里有阿姨。”

“还能开玩笑，看来一时半会儿不用我抢救你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也变成了能开玩笑的关系。戎跃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应该是前世欠贺峤的，否则怎么会在明知没有希望的情况下坚持这么久，还渐渐发展出许多革命友谊来。

带着这一腔的无奈跟心疼，他在公寓照顾了贺峤一整天，晚上还做了顿饭。贺峤醒来时见他还在，有些抱歉地问：“你今天不用工作吗？”

“跟同事换班了。”

其实是身在外地的周培元特意打电话给他，拜托他过来看看。

“狗我帮你遛过了啊。晚上我也带你出去走走，老闷在家里算怎么回事。”

“嗯，我去给悟空加点水。”

贺峤穿着拖鞋在家里慢慢走动，鞋底跟木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音。戎跃一边听一边觉得很舒缓，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一种两人在过日子的感觉，赶紧摆了摆头让自己清醒一点。

其实想一想，他没见过贺峤在公司的样子，也就等于没见过贺峤杀伐决断、雷厉风行的那一面。在他眼里贺峤一向是清高自持，同时又脆弱敏感的，像株开在悬崖峭壁上的雪莲，美得令人不忍玷污。至于这株雪莲什么时候才会属于自己，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洗好碗擦净台面，发现贺峤在阳台站着。他走过去：“在看什么？”

贺峤没有立刻转头，目光透过玻璃看向外面越来越深的夜色：“快下雨了。”

青褐色的天空密不透风，浓云在下方无声翻涌。

两人肩并肩，不约而同地看着远处，戎跃余光带过贺峤。

贺峤穿着普通的棉质灰色家居服，扣子是白贝母的，下颌那一截线条很流畅，人很消瘦，双眼比夜更凉。

越是濒临破碎，他的眼越有神韵。

推开窗，潮湿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风声也很大。贺峤轻轻打了个寒战，全身毛孔遇冷，如同蜕过一层皮。

戎跃说：“你的精神看起来很差。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昨天的事？”

昨天发生的事他也听周培元说了，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大体明白这是贺峤跟方邵扬之间的一次激烈角力。

“说老实话，我没想到你会对方邵扬下重手，毕竟你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

“其实我也没想到。”贺峤看上去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不过做都做了，没什么好后悔的。”

他深吸一口气。

“单纯为了报复他？这不像是你的所作所为。”

当然不是。

他只是觉得父亲说得对，一个人的人品永远是第一位的。方邵扬今天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他，明天就能够做出其他没有底线的事。大海航行靠舵手，舵手的方向都是歪的，巨轮又怎么可能抵达正确的港口？总有一天荣信这艘巨轮会因为方邵扬而倾覆，而他不愿成为帮凶，仅此而已。

可他却说：“就当是这样吧。”

“哪样？”

“我在报复他。”

戎跃扯了扯嘴角：“为什么你听上去好像开始自暴自弃了，觉得没必要跟我这个笨蛋多费口舌？”

“不是……”

“好了，我开玩笑的。”艰难的解释被一个笑容抹去，“出去走走吧？吹吹风也好。”

—

换好衣服出门，戎跃没开车来，所以只能开贺峤的那辆。

因为眼见就要下起倾盆大雨，街上人不多，路两旁的大树被风吹得轻晃，华灯依旧的临江显得有些萧索。

戎跃把车窗降下一条缝，浅浅的泥腥气吹进来。到了江边，雨还在天上憋着，浓重的乌云黑压压一片。

车停稳。

刚走到堤岸边，贺峤身上就多了件外套。

“小心别着凉了。”

回头，见戎跃眸色深沉地看着他。他说了声谢谢，转身扶住白色的石筑边栏，继续望着冰凉的水面出神。

董事会已经过去三十多个小时，因为手机没开，所以他的世界安静得如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他不知道方怀业已经大摇大摆地搬进董事长办公室，不知道外面的媒体吵得天翻地覆，更不知道方邵扬在鹤鸣堵了他很久，没堵到人又转去公寓楼下，十多个小时没换过地方。

他什么也不想知道。

身上披的这件外套是他自己的，不过刚才戎跃穿过，隐约染了些消毒水的味道。他把衣服拢紧，嘴唇有些发白。戎跃想了想，转身抱住他，神情孤注一掷：“还是冷？要不上车去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他没有挣扎，一点多余的力气也找不出来。身后的人受到鼓励，双臂微微收紧：“我这样抱着你，你会觉得不舒服吗？”

他不说话。

戎跃低头扶住他的脸，凑近凝视他：“嗯？”

还没来得及避开，脸颊就被吻住了。戎跃轻轻吸气，沾了一下旋即放开，盯着他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侧开脸，湿润感若有似无，心里只觉得很麻木。

“这个反应是不是说明你心里有我。或者我换一种说法，起码你不讨厌我。”

贺峤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五脏六腑都被一种无力感包住了，目光没有着落，双脚立在那里没有可去的地方，只想找一处僻静地方将自己埋起来。

心底茫茫然，似悲似喜的感觉还没散去，脸上就落了许多冰凉的雨点。戎跃急忙用手撑在他头顶，护着他坐回车里。

“这雨说下就下，看样子还不小。”戎跃想把他身上沾了雨的外套脱下来，手刚一碰到拉链就被人握住。

“我自己来。”

戎跃感觉到他的抗拒，顿了片刻后很郑重地问：“你很讨厌我？”

贺峤慢慢摇头：“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封闭自己。从头到尾错的都是方邵扬，你只是做了你觉得正确的事，为什么要这样自苦？”

“我只是不想再让你误会。”

“是误会吗？”戎跃看着他，“我记得你一开始是想过要跟我试试的。”

不仅想过，决心还下得很大，甚至允许自己不戴套。

贺峤摇了摇头：“我不想再拖着你了。”

戎跃调整了一下呼吸，说：“如果你真的不想再拖着我，就要让我彻底死心。”

贺峤抬眸，戎跃定定地看着他。

“我们试试，贺峤，再给彼此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可以就正式交往，如果不行……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这对贺峤来说是种尝试，对戎跃来说却是一场赌博。要么得到这个人，要么彻底切断所有可能。

车内就此安静下来。

戎跃极其耐心，耐心地等。

许久后才听见贺峤的声音：“你想怎么试？”

戎跃跟他面对面，神色很认真，双手慢慢移至他前襟，解他的扣子。

贺峤一把揪住。

戎跃没有退缩：“要是不想要你随时可以喊停，我绝不勉强，但你别连开始的机会都不给我。”

说完，他拿开贺峤的手，从上至下一颗一颗地解开束缚。

贺峤没有给他肯定的答案，但也没有再阻止，转开的目光里流露着淡淡的局促跟不安。虽然知道他这样算是在破釜沉舟，在逼自己，但他愿意迈出第一步，戎跃就已经觉得很惊喜了。

解开衬衫下面最后几颗纽扣，担心贺峤会冷，所以戎跃没有完全把衣服脱掉，只是那样敞着，不过里面的好风景仍然一览无余。

贺峤虽然瘦，但皮肤却细腻平滑，腰部向内的曲线像会呼吸。戎跃双手一掐将他抱起来，靠着车窗坐直，俯身搂紧他的上半身，气息跟吻缓慢游走。

贺峤仰着颈，密集的雨点打在窗上近在耳边，身前是火热的躯体身后却是冰凉的玻璃。戎跃吻得动情，从肚脐一路往上亲到脖子才低声商量：“你躺着行吗，躺着来方便点。”

不等同意他就弯腰退了两步，把贺峤整个放倒在后排。这个过程中车身摇晃得很厉害，像艘海上的船。贺峤感觉就像是晕船了，阵阵反胃袭来。

就在几米之外，有人在车里注视着这一切，看着隐约起伏的身体、摇晃的车身，什么都看见了。

车内，贺峤闭着眼，感觉有只手试图拉自己的裤链，身体陡然僵硬。

戎跃从他身上抬起头：“不行？”

他脸色泛白，一声不吭。

“还是……你怕疼？”

他的确是很怕疼的，以前跟方邵扬的时候就总是忍耐，有时候方邵扬来得太急，不由分说便提枪上阵，常常把他弄得疼痛难言。

“别怕，我温柔点。”

话虽这样说，可身边没有什么现成的辅助工具，只能是想办法让他尽量放松。戎跃不敢硬来，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先用手。

一边安抚情绪，他一边将贺峤的长裤褪至膝间，可手还没触碰到后面的任何一点皮肤，手臂就又被人摁住。

凝眸一看，贺峤面部肌肉牵拉得很紧，虽然勉强咬住牙关，但紧张的神情还是从眉眼中泄露出来。

“能不能不进去。”

“真的有这么难受吗？我是说和我发生关系。”戎跃难掩失望。

他艰难否认：“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单纯的性当然可以很轻易，但奔着爱去的性却不容易。因为知道戎跃是认真的，所以他更不能只当对方是炮友，那样是对戎跃极大的不尊重。

“不进去也行，你把腿并上吧。”戎跃不想放弃，贺峤把头轻轻转开，闭上了眼睛。皮带的金属扣清脆作响，戎跃呼吸加重，褪下长裤试了试。

微弱的光线把贺峤的唇衬得很薄，雨丝隔着玻璃打在肩头，脆弱感愈发清晰。

起起伏伏间，车身开始有节奏地摇晃。

戎跃心火狂烧，额头逼出豆大的热汗，心里喟叹着“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句话。激动半晌，都快熬不住了的时候伸手囫囵一摸，霎时却像被一盆冰水由头浇下，连脚掌心都凉了。

贺峤一点变化都没起。

身体的反应永远是最诚实的。贺峤侧着脸，表情隐忍，视线茫然虚无。

“我让你很不舒服吗？”

“不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是谁的错，只是曾经跟另一个人也有过这么一次，也是在车里。过去的回忆太鲜活，任何相似的场景都令他风声鹤唳。

戎跃感觉自己像个一厢情愿的小丑，自嘲地笑了笑：“还试吗？”

贺峤说不出话来。

“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很绅士地背过身，贺峤自己穿好了裤子。这场边缘性 行为匆促开始又潦草结束，谁都没有得到满足。

这样的场面，彼此都很难堪，何况戎跃是个条件出众、有自尊心的男人。他穿好衣服打着伞下车，坚持要立刻就走，拒绝让贺峤送他。

外面暴雨如注。

“回车里去吧，我一个人等就行。”

贺峤摇了摇头：“我陪你等，车来了我再进去。”

然而两人也再没有别的话，只剩雨刷器机械又沉默地工作，伞布上雨声嘈嘈。

出租车来了，戎跃回头对他摆了摆手，伞沿遮住彼此一半的视线：“进去吧。”

“嗯，路上小心。”

走到车门处，贺峤听见戎跃叫他。

“贺峤！”

他回头，出租车的门已经被拉开了，戎跃左边手臂整个淋在雨里：“等雨停了再走，现在开车不安全。”

贺峤微微颔首，然后用很低的声音说了声“对不起”。

他们以后不会再有可能了。

回到车上，身上的外套被雨淋湿了大半。贺峤脱下来扔到前面，伴着风声与雨声蜷缩着侧躺在后座，像躺在雨幕中。

闭上眼，翻了个身，没来得及锁上的车门却霍然打开，雨水混着风，连同一个高大的人影猛地扑了进来！

“谁——”

那声呼喊还没出口，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死死捂住，“唔——！”

片刻的惊愕之后他拼命挣扎，方邵扬单膝跪压住他，一只手捂着他的嘴一只手贴着他的脸，声音嘶哑得像被热炭滚过：“是我，你要杀就杀吧。”

第63章 我是爱过你的

暴雨滂沱。

扑进来的人浑身淋得湿透，捂在嘴上的掌心因为高烧而滚烫，额前的发丝还在一缕缕往下滴着水。

静止了好几秒，贺峤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的人是谁。虽然身上没有酒味，但他凭直觉就知道方邵扬现在极其危险，因为盯着他的这双眼睛是充血的暗红色，眼底凶悍阴郁。

他死寂的心开始突突跳动，精神像皮筋一样被人抻紧：“方邵扬你先放开我……”

“为什么躲我？为什么不肯见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放开我——”

方邵扬说话很混乱，情绪也很失控。贺峤用力挣开他的手，下一秒又被他抓了回来，“回答我啊！”

听着他后槽牙挫出的轻微响动，贺峤有些胆寒，使尽浑身力气推开他，可车厢地面上全是滴下来的水，座椅上也是，仓促间反倒失去支撑滑了下去。方邵扬顿了一秒，拽住他的胳膊径直将他拎了起来。

摔进后座的力道太大，贺峤毫无防备，头顶在车门上重重一撞，背脊也像是被人凌空拧断，所有骨头顷刻间散架。

从没见过方邵扬这副模样，完全像是个陌生人。他欺身逼近，通红的眼睛哽咽的嗓音：“你是不是在想，怎么这个人渣又来找我了，是不是？”

贺峤强忍剧痛，脸颊苍白无色，撑着手往后缩去。

两个大男人挤在后座，车身发出古怪的摇晃跟呻吟，再度刺激了方邵扬已经极度敏感的神经。想到之前在这辆车里发生的一切，他妒忌得喉咙发干，前额抽筋一样突突直跳。

从他的视线看去，贺峤的肩在微微颤抖，衬衫被扯得滑向一边，后颈跟肩背的交界处有其他人烙下的印记，看起来就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性爱。

贺峤嗓音紧绷僵硬：“你放开我，我不想见你。”

刚说完他就被方邵扬用力翻过去对视：“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对你来说就像是外面那些碍眼的树，一个雷劈死了才好，是不是？”

方邵扬希望能听到否定的答案，哪怕是只字片语，可贺峤的抗拒跟沉默令他的心彻底坠入深渊。

贺峤挣扎着想开门逃出去，脚腕却被人从后面扯回。方邵扬屈膝跪在他腿间，牙齿之间卯着一股刚毅狠厉的劲，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狠：“你很怕我吗？怕我什么？怕我会伤害你？贺峤……你真的一点也不了解我。你打我，我什么时候还过手？从认识你开始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家人，谁碰你一根手指头我都想跟他拼命……”

明明烧得头昏脑涨说话都语无伦次，明明下了今生再也不见的决心，他却还是控制不住心魔，开车跟着贺峤跟戎跃。他告诫自己这么做没有意义，可一旦想到出国后再也见不到了，就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见这最后一面。

但贺峤根本不信他的话。贺峤仿佛陷入了最可怕的噩梦，摸索着要去拿手机打电话求救，被方邵扬扔开以后又去拼命按车窗的按钮，高声呼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戎跃！戎跃！”那声音是种绝境中的企盼，好像压在他身上的是最凶狠的仇敌，而他口中早已走远的戎跃才是唯一能救他出深渊的人。

方邵扬对这个名字简直厌恶到了极点，浑浑噩噩地捂住他的嘴：“别喊了贺峤……我不会伤害你的……我跟你道个别就走。”

贺峤在他身下挣扎，可身体被完全压制住，胃里的灼烧感也越演越烈。方邵扬将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俯身想吻一下他的脸，还没靠近就险些被掴了一耳光。没办法，他只能把贺峤双手反剪，拿领带捆死。

在这种绝望又焦灼的氛围中，事情渐渐开始失控。方邵扬像个在悬崖峭壁上攀爬的人，试图通过抓紧贺峤来拯救自己，心里既有愤怒又有恸懦，握住他绞在一起的两只手送到唇边，用牙齿跟嘴唇轻轻地噬吻。

他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做完以后贺峤要杀要剐随他的便，从此以后他一定离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出现在贺峤面前。以后没有人再来惹贺峤生气，没有人再来讨人嫌，贺峤会渐渐把他忘了，把他们那些温柔的、相爱的细节也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不过是些恨意而已。

他吸了口气，一句话也没有再多说，双手插进贺峤裤腰里，大拇指狠命往下一拽——

“方邵扬你想干什么？”

因为害怕，贺峤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挣脱方邵扬的手大声呼救，可外面的瓢泼大雨不仅掩盖了他的声音，就连车身都变得模糊不清。

雨刷器绝望又失控地来回摆动，车顶噼里啪啦地响，挡风玻璃上的水哗啦啦往下淌，车里惊叫声呼喊声嘶哑难辨。

“方邵扬你敢动我！方邵扬！”

荣信的那一耳光仿佛就在上一秒发生。方邵扬脑中盘桓着贺峤的那句“绝不手下留情”，插在发间的手指却不自觉缠住贺峤一缕湿透的发，再三地摩挲，如珍如宝。

“贺峤……”他烧得糊里糊涂，张着嘴粗重地叫贺峤的名字。贺峤脸朝座椅，嘴里还在喊着让他放开，别在身后的双手几乎失去了知觉。

以前他是他的，他们彼此拥有过，身体里常常留有某些印记。现在他是别人的了，今晚放手之后，他就永远是别人的了。方邵扬把他抱到自己腿上，托起他的臀，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枚戒指强行戴到他的无名指上。

贺峤在恐惧中怔然。

方邵扬又把另一枚戴到自己手上，手指连同戒指一起伸了进去。

什么措施也没有，甚至连一个安抚性质的吻都没有，生硬地像是用刀划肉。

贺峤眼前骤然一黑，喉咙间抽搐般呛进一口气，被强行打开的双腿也开始抽筋。没来得及分辨那里面是什么，他就感觉冰冷的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顺着毛孔钻进去，扯着神经撕着皮肉，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战栗。

这戒指自买来后从来不见天日，第一次正式戴上就要了贺峤半条命。冰凉的金属狠狠刮过最脆弱的地方，硬得就像是方邵扬的心。贺峤身体本来就已经差到极限，此刻雪上加霜，额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滚。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戒指……”压抑又难堪的呻吟声中，方邵扬抱着他低语，“是我两年前买给你的情人节礼物……我存了半年的工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方邵扬是爱过你的。”

明明是凶狠到了极点的语气，经他的嘴说出来，却陡然平添几分不舍和哽咽。

“两年前去瑞士那次，我们的行李丢了，你还记不记得？那次起我就没有再吃过药，是你不相信我。”

“你不相信我……不原谅我……跟方怀业一起对付我……”

猛烈的疼痛从身体中涌来，贺峤眼前黑影重重，有好几秒钟时间一口气也提不上来，这些话听一句恍惚一句。

“贺峤你知道吗，方怀业要杀我，他要杀我。”方邵扬嘴唇无意识地抖动着，“他找人开车撞了我两回，我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我留在这儿全是为了你……”

“结果你在骗我……你帮他对付我……”

耳畔的声音像是幻觉，贺峤全身肌肉都牵拉拽紧，骨节咯吱作响，脸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听不到他说话方邵扬就把他下巴抬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贺峤半闭着眼，攥紧手心，把舌尖用力咬下才勉强没有昏过去。

“我知道，过了今天你再也不会原谅我了。”方邵扬目光洗练，赤红的眼底却浮现一层悲凉，“就这样吧，反正我也要走了……就这么让你恨我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他闭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开，眼底就只剩渴望与暴戾。抽出手指时动作太快，已经被刮伤的地方瑟缩在一起，血腥味慢慢弥散开来。

贺峤的胃开始尖锐地绞痛，身下冷汗涔涔，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地战栗。可他仍然闭紧唇，把疼痛的呜咽死死关在体内，一声也不露。

半晌，方邵扬终于没了耐心，强行将他的身体跟脸转向自己，面对面抱到腿上。贺峤虚弱地扭着身子，意识已经非常浅淡。像个玩偶一样被他摆弄的同时，口中绵绵喘息，腹腔里也开始翻江倒海，胃疼一阵紧过一阵。

这样绝望的折磨中，皮质座椅咯吱咯吱地响，后颈也在玻璃上反复磨出声音。

暴雨倾盆，惊雷阵阵。

贺峤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身躯完全瘫软。颠簸中的某一刻，他闭了许久的眼睛忽然睁开，胃像是被人用手捏住，狠狠挤了一下，有什么东西顷刻间向喉咙喷涌。

下一秒他骤然缩起背，喉头痉挛着吐出一股浑浊的鲜血，溅在方邵扬下巴上、脖子上、衣服上。

方邵扬犹在闭着眼睛享受，猝不及防被温热的液体淋到，身体触电般战栗了一瞬。空白两秒后猛地睁开眼，见贺峤濡湿的眼睫半睁半闭，头松松地垂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从下唇到胸口之间却到处都是殷红的血，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贺峤、贺峤！”

他陡然清醒，条件反射地抱着人摇了两下。贺峤仿佛醒了，眉头先是紧皱，随后露出要咳嗽的表情。

“贺——”

后半个字被哇一口吐出的血惊了回去。贺峤意识模糊，手还在捂着嘴，鲜血却从指缝间淌出来，脖子也向一边歪去。

刹那间方邵扬上身猛地弹起，脊背的筋像是被人生生抽走，从未有过的恐惧感侵袭四肢百骸……

第64章 倾其所有地爱过就无悔

“快，去给陈医生他们打电话。”

“先把仪器推过来！”

“马上带病人家属去办手续。”

急诊接到这个病患的时候是夜里十点多，外面雨最大的时候。这种时候送来的一般都是意外摔倒或是车祸，像这样急性胃出血的案例不常见，所以消化科的人得临时从楼上叫。

跟贺峤分开以后戎跃没有回家，而是转道来了医院，想借工作来排遣失恋的苦闷。接到电话以后他跟同事匆匆下楼，看清遮蔽帘后躺着的是谁时，心跳瞬间上了一百八。

“怎么回事？！”

“病人在自己的车里突发呕血，出血量不低，送来医院的路上又发生晕厥。腹部扣击有水声，初步判断是急性胃出血，暂时还不能排除长期内服阿司匹林的可能。”

戎跃脸色变得异常严肃，麻利地接手所有检查程序：“这里交给我。这个病人我认识，他没有长期服药史，而且几个小时前还没有明显异常——”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多不严谨。其实几个小时前贺峤的脸色就有些不对劲了，也许当时已经有出血先兆。想到这种可能性，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目光下移，却看到贺峤右手上陌生的戒指。

“谁送他来的？”

“一个男的，很年轻，说是他家人。”

又是他......

只可能是方邵扬。

“人呢？”

“着急办手续去了。戎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戎跃沉思中摆了摆手，逼着自己投入到本职工作中，暂时不去想之后该怎么教训方邵扬。

很快贺峤就被推进了手术室。

红灯亮起，大门紧闭，一分一秒都是无尽的煎熬。

进行到一半，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和高声的怒吼：“方邵扬？方邵扬！”

周培元冒着大雨，从邻市直接开车赶回来了。

手术室外的方邵扬听见声音回过神，握着一沓化验单慢慢站了起来：“元哥……”

“我操你妈！”

周培元抬腿就是一脚，登时将他踹翻在地。

化验单掉得到处都是。

“方邵扬我操你妈、我操你妈！”

周培元此刻急火攻心，一脚根本不解恨，冲着方邵扬的腰背又是一阵狠踢，直接把他整个人踢得蜷缩起来。

冰凉的水泥地上，方邵扬全身半湿，脸色发青，双臂紧紧抱在一起。但他一下也没还手，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脸上忍得青筋暴起，眼眶里包着悔恨的泪。

附近的医生护士赶紧过来把他们拉开，周培元脸气得通红发紫，叉着腰歇了口气，又开始把皮鞋狠狠往他身上踹，什么地方疼就往什么地方去，鞋底踹在脊骨上那种沉重的闷响听着都让人后颈发凉。一边踢他一边骂：“狗杂种，让你离贺峤远一点你当耳旁风，他要是出了事我他妈第一个弄死你！”

从前贺峤对方邵扬不好，周培元不仅会护着方邵扬，还会在贺峤面前帮他说话：“邵扬多好的小伙子啊，多可怜的小伙子啊，对他好点儿吧。”谁知道狼崽子养大了反咬主人一口，把主人害成今天这样，他真恨不得当初就把这狼崽子推到坑里摔死！

混乱中地上的化验单被鞋踩来踩去，方邵扬咬牙捡过来护在怀里，额角伤口流的血糊得眼睛都睁不开。有护士心软看不下去了，喊保安过来维持秩序，又拧着眉严厉训斥：“这儿是医院，你们要打出去打，再闹我们就报警了。”

周培元喘着粗气，满脸怒意未消，恶狠狠地瞪着方邵扬。

“还打？还打我真报警了！快出去！”

幸好有重要电话打来。

这件事贺峤的父母暂时还不知道，周培元为此担着极大的风险，赶紧转身出去编瞎话。那护士趁机把人扶到胶椅上：“他打你你为什么不躲？”

方邵扬垂着头，眼睛微闭着，手肘分开撑在膝盖上，精神似乎很恍惚。

护士无奈地叹了口气，拿来一些酒精跟纱布简单帮他擦了擦血，随后端着盘子走了，留他一个人坐在手术室门口。

外面的雨还没停，只是小了一些，扑扑嘭嘭地拍在玻璃上。方邵扬捏着化验单，十根手指在纸上深陷，嘴里肌肉咬紧，想让自己镇定一些，然而只是徒劳。

他双手一直在发抖。

手上已经干透的血迹像毒药一样，浸进他的毛孔跟皮肤，啃噬着血管跟肌肉，一路渗至胸口，蚀骨灼心的疼。

走廊太静，红灯又太刺眼，所有的一切都令他发慌。

他宁愿周培元在这儿，继续打他也行。

抬起身，他把头靠在毫无温度的白墙上，一下接一下地往后磕。

砰、砰、砰。

力度太大，椅子都跟着松动。

走廊终于没那么静了。

远远路过的医生往这里扫了一眼，随即惊骇地跑过来阻止：“疯了？！干什么呢，没事把自己头往墙上撞什么？都撞出血了你自己感觉不到？”

白墙上已经出现一小滩血迹。

方邵扬目光䀲暗，浓浓的悔恨中压着一层少有的惧意。别人要杀他，他不怕。贺峤出了事，他怕得连假设坏结果的勇气都没有。

周培元打完电话回来看到墙上的鲜血，又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强压下去。

煎熬了几个小时，手术室的灯才熄。

人被推出来的时候方邵扬第一个冲上去，走到一半却仓促地收住脚，钉在路中央一动不动。周培元越过他跑到病床边，随护士一道将人护送进单人病房。

方邵扬全程跟着，不远不近。

等走到病房门口，两个鹤鸣的人已经在严阵以待，门一关，隔绝他进去的可能。

方邵扬就站在门外，透过探视窗看里面。

昏黄的灯光亮起，床边围着的几个人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牢牢地盯着那儿。许久，那些人才一一散开，挂输液瓶的挂输液瓶，盖被子的盖被子。

在这些人移动的间隙中，一只戴戒指的手映入眼帘。他呼吸一滞，神经末梢像被打火机燎了一下，疼得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下一秒穿着白大褂的戎跃却走过去，弓身小心翼翼地将戒指褪了下来，随手收进了床头的抽屉里。

连绵整晚的大雨终于停了，方邵扬的眼睛里却还在下雨，视野很模糊。

贺峤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窗外投入的月光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呼吸也微不可察。他在那儿，可他一点动静也没有。

方邵扬囫囵擦了下眼睛，目光变得越来越焦灼，双臂在身侧绷得很紧。他急切地想看见贺峤给自己一点暗示：他还好。

可贺峤仍旧那么无动于衷。他不知道方邵扬这一刻有多自责，有多煎熬，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守在门口的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就累了，开始不耐烦地活动四肢跟脖子，低声质问方邵扬怎么还不走。周培元从里面扫到门口，张嘴骂了句什么，随即厌恶地转开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方邵扬像尊石塑一样立在门外，眼睛酸得眨都眨不动。直到许久许久过后，贺峤的手轻微动了动，他才如释重负，腿往后僵硬地退了一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呼吸。

须臾后，病房门忽然被推开，戎跃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跟我来一下。”

方邵扬木然地跟他过去，走进一间锁着门的医生办公室。

戎跃没有像周培元一样动手，因为觉得自己没有替贺峤做这件事的资格。他只是打开灯，疲倦地靠坐在墙角一张桌子上，隔着一段距离盯着方邵扬。

“他怎么样。”方邵扬问。

“你觉得呢？”他脱下眼镜，拿白大褂的边缘擦了擦，“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你再多伤害他几次我应该就束手无策了。”

方邵扬怔了一下，说：“不会。以后——”

“我对你以后怎么样不关心，也不想听你无谓的保证。”戎跃干脆地打断，“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清楚。贺峤有个毛病，不知道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浓浓的夜色挂在窗口，潦倒的影子映在地上。方邵扬嘴唇动了动：“什么……”

“他不肯吃药。从我认识他起，他就几乎不吃任何片状药，谁劝都没有用。我了解的贺峤是个理智的人，除了在面对你的时候，所以我在想这件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他呼吸骤然收紧，右手扶住旁边的椅背，指关节泛起青白色。

“看来我猜得没错。”戎跃低头苦涩地笑了一下，随后才戴上眼镜，“也只有遇上你的事，他才会这样不把自己的健康当一回事。”

方邵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戎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厘清了许多事，也想通了许多事，或者说……放弃了一些事。离开时，他在方邵扬身边脚步稍停，眼神沉了许多：“如果我是你，以后应该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

从医院离开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方邵扬疲惫到了极点，可是根本无法入睡。遭遇了二十五年来最惨痛的一次教训，他的精神像是被人拿烙铁反复烫红，既疼又清醒。

没坐多久，他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的是妈妈的遗物和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有那张生日卡片也有去瑞士的机票票根。

一开始留着这些，其实单纯是纪念那次旅行，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出国旅游。后来慢慢的，这些东西的意义开始发生改变。票根证明的再也不是一次单纯的出游，而是他跟妈妈、贺峤最后的幸福时光，最纯粹的快乐。

想起在火车上，贺峤靠着他的肩小憩，妈妈把毯子盖到他们两人身上。想起火车外，童话电影一样的景色，连绵的雪山，皑皑的白雪……

时间真是件可怕的东西，他连火车的目的地叫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自己当时伸手碰了碰贺峤的眼睫毛，并且在心里暗暗发誓：峤哥，作为补偿，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现在这样，沾得上一点“好”吗？

他坐在地上，出神地看了这些东西许久，然后才一件件收好。

除了这些，盒子里还有几件廉价的首饰，和一封方永祥写给妈妈的保证书。他没有再打开看，直接拿打火机烧了。

逝者已矣，得不到的亲情更无法强求。

簇簇的火光映在方邵扬脸上，刀锋一样的棱角。这几年他成熟的速度快得惊人，一天一个样。撇开年岁的增加不谈，权力的诱惑、地位的提升，这些都是催化剂。

他还是他，不过再也不是那个蹲在网吧的地上拆主机的他了。心里深藏的东西越来越多，想要的也越来越多。他比同龄人更深地了解到世界的美好跟残酷，更早地得到，更早地失去。

而贺峤也一样。

他早早地得到，早早地失去。

有些感情的出现是为了陪伴，有些感情在你身边停站，却是为了送你到下一站。贺峤陪着他走了一段路，倾其所有，不后悔，这一点方邵扬可以笃定。方邵扬自己呢，漠视过，遗忘过，喜欢过，在乎过，最后终是乘着这辆车，摆脱了孤单无助，告别了青涩懵懂。

现在车到站了，该是下车的时候了。车门打开，是白天还是晚上，是坦途还是崎岖，这些都不再令人心生畏惧，因为感情的坚壁曾保护过你，途经的风景曾属于过你。每每想起，心头尚有一丝暖意。

在付出刻骨铭心的代价之后，方邵扬缓步下车，拿上单薄的行李继续前行。好在身后尚有一缕名叫回忆的微光，静静照着前方未知的路。

第65章 彻底放下才能重获新生

翌日清晨。

贺峤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开始视野还有些模糊，后来目光才慢慢聚焦。不知道是几点，只觉得白色纱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暖溶溶的，房间角落开着加湿器，空气里浮着层若有似无的细小蒸汽，鼻间嗅到淡淡的消毒水味。

隔着一道并不厚实的门，护士聊天打趣的声音隐约可闻。

“603的病人还没醒吗？”

“没呢，没见戎主任还跟那儿趴着呢......”

低低轻轻的笑声传来。

“那是戎主任什么人？我怎么觉得有点儿眼熟，好像以前也来过咱们医院。”

“这个嘛......”

“你快说，卖什么关子。”

“嘘......别在这儿说呀，走，去拿了单子再聊。”

脚步声渐行渐远，贺峤把脖颈一节节扭过去，见到趴在自己床边的戎跃。他一身白大褂还没有脱下来，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双手握着自己的左手。

片刻后，贺峤将手慢慢抽了出来。

“唔......醒了？”戎跃马上察觉到了，抬起头来关切地望着他，眼底全是疲惫的血丝，“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胃胀或者头晕？”

贺峤轻轻摇了摇头，一开口声音还是很哑：“还好，我怎么了？”

“你昨天晚上急性胃出血，送到医院来做了个小手术，现在已经没事了。放心，只要好好静养就行，不是什么大问题。”话里刻意隐去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枕头松软洁白，贺峤躺在上面，黑发陷进去的样子显得尤为安静。他像是想起了一些什么，瞳底的神色从茫然慢慢过渡至清明，脸色也白了几分。

昨晚的事真像一场噩梦。但这场噩梦中，又有很多话是以前没有说过、没有听过的。梦话不能当真。

面对失神的贺峤，戎跃不知道为什么陡然生出几分英雄气概来，想说“别怕你还有我”，然而觉得太矫情，而且也太没有必要。因为他心里明白，贺峤的内心是极为强大的，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这样的沉默与静守中，贺峤目光始终落在窗外的一棵槐树上，无言地看了很久。戎跃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没法明白他在看什么。

周培元推开门的时候戎跃已经走了，病房里剩他一个人。

“你爸妈那边我帮你瞒着了，瞒得了多久不知道，到瞒不住的那天我就辞职，马路边找个天桥贴膜去。”话里带刺，大半还是因为心疼他。

“瞒不住了还有我，不会让你丢了工作。”当事人倒是很平静。

周培元把买来的花束往桌上重重一放，花瓣瞬间抖落好几片：“有你有你，你倒是站起来走两步啊，人还是横着的你逞什么能呢？我告诉你贺峤，从今天开始公司的事你什么都别管了，没了你地球照样转，好好地待在医院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贺峤默然不语，静静地等他发泄完。

“还有那个方邵扬，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要见他不要见他，离他远远的，你怎么就是不听呢！非要把自己作死了才能长记性？现在好了，躺床上动都动不了终于老实了......”

“我没有去见他。”

周培元抬眸，见贺峤视线还在窗外，清白的日光映着他的脸，脸颊瘦得都快脱了相：“我没有去见他，是他来找我的，我没有那么贱。”

周培元忽然就有些不落忍。

病房中一时沉默下来，他走来走去拿花瓶把花插好，又把窗帘全部拉开用夹子固定住。所有事情都弄得差不多，就剩整理抽屉了。

抽屉一拉开，忽然发现里面躺着一枚陌生的戒指。宽边，铂金的底，碎钻镶嵌中间一整圈，是某奢侈品牌的经典男款，但从来没见贺峤戴过。

哪来的？

回头刚想问一句，却发现贺峤已经闭上了眼睛。他眼窝微陷，眼睫在下面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覆在被面的两只手腕还有明显的勒痕。

如果时间跳回三年前，周培元死也想不到有一天贺峤会变成这样，而伤害他的那个人竟然会是方邵扬。那时的方邵扬是那样的恣意鲜活，学东西快，嘴巴也甜，总是元哥长元哥短地叫，有他在的地方就有阳光。

那时候......

又是那时候。

周培元敛紧神，阻止自己再这样多愁善感下去。他也没再出声打扰贺峤，关上抽屉，离开病房时轻轻为他带上了门。

在走廊闲逛，他撞见了刚查完房回来戎跃，拉着人跟自己一道去外面抽烟。

“贺峤抽屉里那个戒指是怎么回事，”周培元蹲在地上，歪着头给自己点烟，“你送的？”

戎跃不抽烟，撩开白大褂坐在台阶上，半低着头，下巴摆了摆。

“那是谁？”

“你说呢。”

周培元愣了一下，接着霍然站起来：“不行，我去给他扔了。”

衣摆却被人倏然拽住。

戎跃自下而上仰视他，觉得阳光很刺眼：“你以为扔了就能忘得一干二净？没那么简单。要是真的那么简单，贺峤这么要强的人怎么会拖到今天还没走出来。”

“那你说怎么办。”他拧眉坐下。

“这种事只能靠他自己，别人帮不上忙。”

默默坐了一阵，清晨爽朗的空气渐渐也燥热起来，周围人声渐沸。戎跃拍拍屁股起身去工作，临走前周培元扔掉烟蒂，嘶了一声：“你说贺峤会不会把戒指给扔了。”

“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直觉。”

往门诊部走的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在这漫长的沉默当中，戎跃想起一件事——

方邵扬第一次出现的那晚，贺峤打了他两耳光，回到车上泪流不止。看起来好像贺峤恨他入骨，但在车上，在伏低抽泣的身体掩饰下，有一只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这一切戎跃都看在眼里。

贺峤不会扔掉戒指的。因为伤害方邵扬，他会得到同样的伤，那样不划算。

时间就这样水一样淌过去。

贺峤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不久已经能够下床活动了。离出院的日子越来越近，有些不太费神的工作周培元就带过来让他处理，正好也活动活动脑子以免生锈。

这天下午签完几份文件以后周培元提议下去走走，贺峤也就换了衣服和鞋，空着手跟他一起下楼。

作为临江最大的综合性医院，中心医院的绿化本来就做得不错，更何况是单独辟出来的一栋特护病房。电梯人多，进去以后他们两人站在角落，到三层挤进来两个拿完药的年轻护士，声音很好听性格也活泼。

“听说你们层最近每晚都有人在走廊里守着，干嘛的，防贼啊？”

“防什么贼啊，医院哪来的贼。”

“喔我知道了，是不是为了603那个——”

“咳咳！”周培元大声咳嗽。

俩护士从门上看见角落两张严肃的脸，赶紧收了声讪讪地盯紧自己的鞋尖，不再叽叽喳喳了。

到了楼外，和煦的阳光透过树叶照到地上，把连下了几天雨的地面烤得微微发热，一扫前几天的阴霾跟潮湿。

贺峤什么也没问，倒是周培元先绷不住了：“这里人多眼杂，我也是不放心你的安全，所以才叫了两个人来守着......”

“嗯。”

“你别多想，我真没防谁。”

“嗯。”

他看起来的确是好多了。

步行至一片浓荫下，两人停下来歇了歇，周培元闲来无事，就把公司的情况汇报给他听。

“下个月跟辉茂的合作协议就要到期了，照之前的约定，两年一续，要不要我去约刘晟的时间？”

说起这个刘晟，最近好久露过面了。自从章维出事后，友人聚会他一概不参加，公司也去得少了。刘晟的父母大概是听见一些风言风语，这段时间一直在给他物色合适的结婚对象，不过据说都被他以各种手段挡了回去。

“先按下来。”贺峤伸手，轻轻摸了摸干燥的树干，感觉温暖踏实，“他不主动找我们，这件事就当忘了。要是他主动提出续约，就说我最近身体不适，过段时间再谈。”

“这是......？”

“记不记得58号门店骗补的事。”

两年半前，第58号专卖店在方邵扬巡店期间查出异常，店长伙同下面的店员集体骗补，不到半年时间以冒用消费者身份的方式共骗取以旧换新补贴五百多万元。这件事不仅在当时是大事，放在鹤鸣三十几年的经营史上也是个不小的污点，周培元当然不会忘。

“虽然当时碍于合作关系没有立案，但你我都清楚，这件事跟刘晟脱不了干系。”

这间门店是鹤鸣跟辉茂的合作店，双方出资一半一半。要不是背后有人托底，店长、店员胆子再大也不敢做得这么狠，所以那五百万究竟进了谁的荷包答案不言自明。虽然事后只查处了相关责任人，没有深究到辉茂头上，但这件事贺峤始终记在心里。

“趁着这次合约到期，务必尽快处理掉跟辉茂的所有合作关系，否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到时候再后悔就晚了。”

“好的。”周培元颔首，“这事我亲自去办，你只管放心养病。”

贺峤抬起头，透过树叶的间隙看见洒成金粉的阳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当晚他睡得很早。

入睡前去关门，外面守着的两个人在打哈欠，睡眼惺忪。

“你们也去眯一会儿吧，有事我会叫你们。”

旁边就有两排椅子，坐着总比站着强。那两人实在困得不行了，听老板这么说，赶紧千恩万谢地表忠心：“好的好的贺总，我们俩就在那儿坐着，有事您大喊一声我们马上过来。”

他关好门，把窗户开了一小扇，没有开空调。躺到床上很快睡着，半夜却被窗外的狂风吵醒。起身一看，白色窗帘被突然刮起的大风吹得高高鼓起来，窗户也左右直晃，铝合包边嗑得咣当咣当响。

他赶紧趿上拖鞋，披了件外套走过去，可没留神窗边的地板上有滩积水，猝不及防地滑倒了。

“嗯——”

一声闷哼从他喉间逸出。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房门的锁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人刹那间很着急。

他微微一怔，脑中的神经嘶啦轻扯。撑着床沿扭过头，门外一抹黑色的高大身影迅速闪开。

房内陡然安静。

窗框还在被风吹得乱晃，湿润的雨丝还在从窗缝里飘进来，打湿他的脚踝、脖颈。但周围的空气却蓦地凝固住了，房间里如同真空。

门外的动静也收住了。那面小小的、长方形的探视窗后什么人也没有，只有走廊的白墙和黯淡的灯光。

在这暂时的停顿中，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有些许疼痛。贺峤抿紧唇，双手撑住床慢慢站起来，打直身体的瞬间有点头晕，身形跟着晃了晃。

咔嗒一声，门锁彻底被拧开，木门发生涩然的轻响。

“别进来。”

他半低下头，扶住旁边的输液架。

门外的一切异动即刻冻结。

他开始往墙边走，很慢，一眼也没有往门口看。移到衣柜处，他打开柜门拿了套干净衣服，站在门后沉默地换好。

从外面看里面，什么也看不到什么，除了一对白皙瘦削的脚踝。

换好衣服后，他又推着输液架走回床边，关掉灯，安静地躺回被子里。

门跟着带上了，但没有彻底锁上。

他侧转身，背对着门口，慢慢闭上眼睛。等了许久还是没等到离开的脚步声，索性将被子往上拉，直到盖住自己的肩膀、后颈、头发，身体像缩在蚕蛹里，呼吸不畅，才听见门外的人低声说：“我走，你好好睡。”


摇尾

66 第66章 它还在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贺峤已经出院两周多，由居家办公改为去公司坐阵。

他回来了，最高兴的要数雪婷跟小玉这两个小丫头。

“贺总，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好想你啊。你看，我们每天都把办公室打扫得特别干净，鲜花每隔几天就换一束，就想让您回来能高高兴兴的。”

推开门，果然窗明几净，雪白的香雪兰散发着幽幽的芬芳。他淡淡一笑，周培元上去刮了下雪婷的鼻子：“鬼精鬼精的，就知道哄他给你们涨工钱。去，把会议室布置一下一会儿开会。”

雪婷吐着舌头出去了。

贺峤问：“这段时间有什么重要的人来找我吗？”

周培元想了想说：“没有啊。”

“那我怎么听雪婷说什么‘又来了’。”

“喔那个啊，”他故作轻松，“就是一些阿猫阿狗虾兵蟹将，我已经替你挡了。”

贺峤直觉不对：“到底是谁？”

“不告诉你你还老问……得了，跟你说吧，就是贝山那个Shirley Zhang，说是来找我们谈入驻门店的事。我都跟她说了你在家静养谁也不见，她还是不依不饶的。一个女的说话那么咄咄逼人，老是怼得我哑口无言……”

提到这个他就来气。自毕业参加工作以来，这个Shirley真是他遇上的头一号难缠的女人，三十多岁的人跟个铁娘子似的，说话密不透风，性格油盐不进，不达目的还誓不罢休。

“为什么拒绝她？”贺峤波澜不惊。

“……你明知故问。”

“大家打开门来做生意，没有因为私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道理。”

周培元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破绽，然而他自始至终都很自然。

“你真的没事？”

“有事。”

周培元一惊。

他还没有痊愈，这是当然的。连腹部的伤口都需要将养好几个月，何况是心上的伤口呢？

“但我要是一味地躲避，事情就永远过不去。”

花瓶被他抚住，留下浅淡指纹。

“好吧，”周培元拍了拍他的肩，“那我去约她时间，如果今天下午有空就让她直接过来面谈。”

到了下午，Shirley果然出现在鹤鸣顶层。

她是个气势十足的女人，这一点贺峤早就发现了，不过今天一见依然觉得不同凡响。来之前她明显下过很多工夫，往沙发上一坐，姿态格外舒展，谈吐也是业内少见的爽快直接。

“贺总，贝山给鹤鸣的点数绝对会是行业内最厚道的，这一点你大可放心。不过相应的，我们也要求最优门店跟最佳位置，坪效不在前20％范围内的暂时不考虑，另外导购员我们要百分百自配。”

贺峤垂眸翻阅手里的文件，压着节奏：“先喝点水，资料我看一看。”

“OK，没问题。”

办公室寂静了一段时间。

不愧是孙冠林的旧部，强将手下无弱兵。早上通知她过来见面，下午就把这么多东西整理得妥妥当当，这铁娘子三个字她当之无愧。

越看，贺峤越觉得孙冠林有识人之慧。

再抬起头，却发现她端着茶，静静地看着自己。两人目光一撞上，她倒也很坦然，并没有即刻将目光移开。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她微微一笑，搁下茶杯道：“我只是看你气色不错，想必已经完全康复了。都说祸兮福之所倚，看来贺总今后一定会一路顺遂，生意越做越大。”

贺峤很从容：“承你吉言。”

“说回正事。之前那几点原则咱们两边如果能够达成一致，我希望这周就挑一家门店进行试点。”

贺峤放下手里的资料：“往门店铺货是大事，一旦出现滞销的问题，双方的库存都会有很大压力，你们最好还是内部充分讨论之后再做决定。”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Shirley直截了当地问：“贺总是担心我不能拍板？可能贺总有所不知，公司已经升任我为副总裁，在方总不在的这段时间代他全权处理各项事宜。”

听到某个词，贺峤眼波微微一闪，淡得像湖面被吹皱的波纹。不过Shirley眼尖地捕捉到了，主动解释道：“方总要离开一段时间，等婚礼结束后才会回来。”

贺峤端起描金的骨瓷杯，敛着眸啜了一口。茶有点烫，顺着喉咙流下去，慢慢流进曾饱受折磨的胃腔。

“方总要结婚了？代我恭喜他。”

Shirley目光含笑：“贺总误会了。他是要去参加他师父的四十周年结婚纪念。孙总跟夫人当年结合没有办仪式，一直觉得是件憾事，所以趁着这次机会在美国补办一场小型婚礼。孙总跟邵扬的关系你是知道的，不是父子胜似父子，邵扬得去帮忙策划跟布置。”

贺峤放下手中的杯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应该的。”

“等他回来以后你想跟他谈也行，想跟我谈也行，一切以公事为重。”

跟这样的人说话真有种打通奇经八脉的感觉，既不拐弯抹角也不藏着掖着，有什么就说什么，非常痛快。

聊完以后贺峤亲自送她下楼，在电梯口遇见外出回来的周培元。周培元手里提着一盒杯子蛋糕跟几杯奶茶，错身时Shirley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说：“贺总留步。另外贺总，蛋糕奶茶对胃不好，你大病初愈，这些东西尽量还是少吃。”

贺峤道了声谢。

电梯门一关周培元皱眉道：“这女人说话怎么老是这么高高在上的，她这样哪个男人受得了她，再说我又没说是买给你吃的，自以为是……”

贺峤笑了笑：“她的话是一层意思，眼神是另一层意思。”

“眼神？什么意思？”

贺峤学着她刚才的模样，上下打量周培元的身材，最后饶有兴味地停下来：“懂了吗？”

“没懂……”

“没事，多吃一些蛋糕你就懂了。”

“……”周培元作恍然大悟状，“不是贺峤你到底跟谁是一伙儿的啊，怎么还帮着外人揶揄我呢？你明知这蛋糕是雪婷她们买了让我拎上来的……”

其实他早就明白了，逗贺峤开心而已。

有些伤口看似不深，但日日捂着，溃烂发炎，倒不如索性揭开纱布割疮剜肉，来个釜底抽薪。这一次贺峤受伤，其实就等于是釜底抽薪。巨大的伤痛令他彻底断了念想，所以才会慢慢重振精神，身心都开始真正愈合。

几日后的周末，贺峤陪母亲出去逛商场。

把人送进珠宝店以后他顺便拐去了地下一楼，那里有家鹤鸣的门店。这家店年营业额长年高居临江市前两名，算是家明星示范门店，同时也是Shirley挑的贝山第一个试点。

今天他没穿西服，站在人堆里还算藏得住，店员没有认出来。走到产品区，贝山自配的导购正在向一对小夫妻热情地讲解他们家新上的82英寸超大屏电视。

“您家要是属于小户型，买它就直接省了买投影仪的钱，算下来其实价格特别合适。另外现在我们还有金秋限时活动，不仅包上门安装调试费，还附赠您半年的延保。”

那对小夫妻应该是新婚，站在那儿亲昵地搂在一起。老公低头询问老婆的意见，老婆看上去挺喜欢的，不过还是摆摆头说预算不够，再看看别的。

导购马上爽朗一笑：“不要紧，我们家还有几款65跟55英寸的，你们刚才要求的超薄和智能控制功能都能满足。来，我带你们看。”

三人换到另一区，贺峤也跟过去。

女士看东西总是比较仔细，男士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那位老公扫了几眼后放手让老婆去挑，扭头跟导购小哥聊起了天：“你们这个牌子最近是不是卖得很好啊，我们单位好几个同事买的都是你们家的。”

小哥笑着点点头：“我们家属于互联网新兴品牌，外观时尚价格也亲民，所以像你们一样的年轻顾客尤其多。”

“那你们卖了有提成吗？”

“这个……”

贺峤无言地笑了，转身去看旁边的配套音响。刚弯下腰，又听见身后问：“你们公司的名字也取得挺别致的，贝山，既简单又顺口，跟那种老牌家电不是一个路数。”

“您真有眼光。据说它代表我们老板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是我们老板亲自取的。”

“初恋情人？”

小哥亲切肯定：“也有可能。”

笑容凝固在贺峤脸上。

贝山……

许久许久，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直到耳边传来导购温和的声音：“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

他如梦初醒，目光移向对方，嘴唇慢慢掀了掀。

“您想问什么？”

他想问贝山这两个字是不是……

可空白了好几秒，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接着转身走开了。

回到一楼，母亲站在一面明净宽大的穿衣镜前，跟一个人笑容满面地聊着天。见他来了，母亲笑眯眯地招手：“办完事了？过来过来。”

贺峤以为旁边是她的熟人，刚想点头问好，对方正过身来却是一张熟悉的脸。

顿了一秒，他微微颔首：“王小姐，这么巧。”

王可彧大概也是真的没想到，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贺母笑着打量他们俩：“你们认识？”

“嗯。”他敛神，“之前有过几面之缘。”

王可彧也镇定下来，勾着嘴角笑了笑：“我来给人挑礼物，正好见伯母在，就请她帮忙试戴看看。伯母很热心，还帮我多挑了几样款式。”

“举手之劳嘛，难得遇上你这么有孝心的孩子，试戴一下又累不着我。既然你们认识，那你们聊，我去二楼看看翡翠镯子。”

两人目送贺母上楼。

周围一时安静。

片刻后，王可彧将选好的项链放进旁边的托盘里：“长的这条拆掉两颗珍珠，短的直接做礼物包装。”

导购马上应声去办。

转过身来，她抬头凝视着贺峤，少顷，开口问候：“贺总的病都好了吧？”

语气是少有的客气和真诚。

“好多了，多谢挂心。”

她把头低下去，沉默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这样的无言令得贺峤有些不自在，而且也很少见她这样欲言又止。他印象中的王可彧是泼辣直率，善于攻击的。

“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

她依旧默然，半晌，方才低声喃喃：“也没什么。”

贺峤只好随口问：“项链是挑给你母亲的？”

她摇了摇头：“不是，是送给长辈的结婚纪念。”

“原来是给孙伯母的。”

“你知道？”她手里的包忽然就掉了，望着他的眼神有些惶惶，“邵扬告诉你的？”

“当然不是。”贺峤替她捡起来，“是贝山的Shirley告诉我的。王小姐，拿好。”

她先是松了口气，几秒钟失神后却又抿紧唇，显得有些紧张。

“抱歉，我以为你们还有联系，所以……”

空气有短暂的安静。

“旅行是件开心的事，王小姐应该好好享受，不必多想，我祝福你们。”

“你不恨我们？”

贺峤轻轻转开头：“为什么要恨。”

王可彧的目光如影随形：“他强迫你，害你住院做手术，你就没想过要报复他？”

“他报复我，我报复他，然后呢？”

“然后……然后……”

是啊，然后呢？

然后争个谁输谁赢，还是拼个你死我活。

都没有意义。

“或许真的是我多想了。我只是担心你报复他，伤害他。”

“我不会那么做。”贺峤声线虽稳，细听却有种惨烈的豁达，“过去我也曾经像你一样，希望他平平安安，一切都好。如果仅仅因为分开了，就选择相互报复，相互诋毁，那是在践踏曾经付出的感情。”

珠宝的璀璨倒映在穿衣镜中，柜台的玻璃里闪着鎏光，光芒像曾经的感情一样夺目。一份感情纵使无法善终，当事人仍有呵护它的义务，使它不致蒙尘，不致被玷污。

而呵护它的方式，方邵扬选择放手，贺峤则选择宽恕。放弃无法强求的，宽恕一时迷失的。

过去是满园繁花盛开后的残败，一地凋零，所有过路人中只有他们不忍落脚轻踩。因为也只有他们，曾悉心照看，日夜浇灌，盼它永开不败。尽管天不遂人愿，但它开过，灿烂过，它的根还在，它的枝、它的叶碾成泥也还在，再有多少污糟，他们也依然呵护它，其心不改。

在这漫长的停顿中，王可彧后退了一小步，余光见到镜中精妆华服的自己，忽然觉得，如此的面目可憎。

她轻轻地吸了口气，声音颤抖：“贺总……”

但许久许久，终究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贺峤等不到她接下来的话，只好欠身说了句“失陪”，转身朝二楼走去。

王可彧扭头望向他，望着他的背影，见到了经痛苦淬炼后，沉淀下来的平和跟沉静。

她想他说得对。

感情的分分合合从来就不是人生的主旋律。一个人，感情塑其形，人格筑其骨。把感情看得太重，执着于形，反失其骨，终究是得不偿失的。

第67章 无法克制的想念

这次在美国的仪式，孙冠林邀请了方邵扬跟王可彧两个人。

结婚四十年有个名头叫“红宝石婚”，所以方邵扬准备了红宝石戒指作为给师父师娘的礼物。一开始王可彧提出跟他合送一份，他没同意，当时闹得不太愉快。不欢而散之后，两人好几天没有见面。

到了启程的这一天，他一直在安检处等着王可彧。没想到等了足足一个小时她还是没出现，电话也没有人接。直到机场广播开始催促尽快安检，王家的一个佣人才火急火燎地赶来，把一件包好的礼物盒交到他手上。

“这是我们小姐托您带去的礼物。”

“她人呢？”

“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她让您先登机，过会儿她会自己跟您解释。”

算了。

方邵扬拧眉，转身一言不发地进了关。

没等多久，飞机就载着他飞入云端。

“先生，需要毛毯吗？”乘务员走到他身边，望着这张年轻但有些深沉的侧脸。

“不用了，谢谢。”

窗外万里层云，临江已经成了沧海一粟。

他闭上眼。

再睁开，飞机已经降落在旧金山机场。

空乘柔声播报地面温度和湿度，机舱里已经可以闻出异国他乡的陌生气味。他捏了捏酸疼的鼻根，打开手机，一大堆工作邮件涌进来。震动声持续了近半分钟，而后停顿片刻，又收尾般震了一下。

是条私人消息，王可彧发的。

她还知道放人鸽子应该道歉吗？

忽略掉那些工作邮件，他第一时间点开这条私人消息，刚看了几行字，眉心就慢慢拧紧……

“邵扬，

当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已经踏上游轮，出发去南极看企鹅了。至于美国，去腻啦。这一次我不跟你去了，以后的每一次，我也不跟你去了。

在信号消失之前，有个秘密我必须向你坦白：我曾经趁你喝醉后，躺在你身边拍过一些照片，并且在董事会前故意把它们泄露给了贺峤。

我很坏，对吧。

你大可以这样认为，我无颜为自己辩解。尽管这么做的初衷是为你好，但我也有我的私心，不敢说绝对坦荡。

以前我处处都想跟他比，我认为自己足够聪明，又比他年轻，理所当然更适合你。没想到现在坏人当了，坏事做了，还是被他给比了下去。

我认输，输得心服口服。

以后这个迷人的大反派就留给你一个人当，我要继续游山玩水，当一个迷人的小妖精。假如哪天大反派一败涂地，记得找我这个小妖精一起蹦个迪，我绝不嘲笑你。

不说了，再说眼妆又要花了。

一路平安。

你永远的好搭档 王可彧”

机舱的灯慢慢亮起，周围的人纷纷站起来拿行李，只有他还留在原地。

“先生、先生？不好意思让一下。”

旁边的乘客出不去，不得已推了推他的肩，他这才如梦初醒。

舱门打开，干燥炎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因为心里有事，出关的这段路显得比往常要漫长一些。还没走到出口，就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邵扬！”孙冠林居然亲自来接他了。

他赶紧敛神，大步流星走出去，父子俩紧紧相拥在一起。

“瘦了，也晒黑了。”孙冠林大力拍他的背，然后又往他身后打量，“可彧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她有事。”

“又吵架了？”

之前在旧金山他们两个年轻人就总是闹别扭，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他拧开矿泉水喝了口水，没有多说。

以为这算是默认，孙冠林了然地笑了笑：“她是女孩子，你得多让着她点儿。好了，上车再说。”

到了停车场见师母吕清仪也在，方邵扬很自觉地坐到后排，行李规规矩矩放到脚下。吕清仪扭身打量了他片刻，笑着对老公说：“成熟多了。我就说年轻人要放出去历练吧，你还老怕他磕了碰了，这不是好好的？”

“对，对，你说得都对。”

父子俩对视一眼，孙冠林笑得合不拢嘴。

一路上电话就没少接，主要是Shirley打来汇报工作的。

“试点营业额怎么样，达到预期目标了没有。”

“有没有接到顾客投诉。”

“商场消防呢？”

谈完正事，方邵扬觉得热得受不了，顺手就把后排的车窗全打开了。

“臭小子，我都开空调了你还开窗！油钱不是你付是不是……”

方邵扬：“闷。”

“闷你就下去跑步跟着！”

“好了好了，一回来就吵吵嚷嚷的，老帮菜了还跟个小孩儿一样。”吕清仪吐槽。

孙冠林撇了后视镜一眼，见干儿子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额顶的短发吹得凌乱，像是有心事。

“邵扬，这趟回来我怎么觉得你沉默了很多，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吕清仪笑了笑：“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坐下来，是个人都该累了，我们邵扬又不是铁打的。”

是啊，又不是铁打的，当然会累。

他双手垂在座椅下，握着那个喝光了水的塑料瓶，无意识摩挲起瓶盖上凹凸不平的纹理。

还有必要告诉贺峤那些照片是假的，自己没有跟王可彧好过吗？他会信吗，如果信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好一些吗？

心里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

旧金山是座三面环水的山城，每隔几百米车子就从巨幅广告牌的阴影中驶过，窗外忽明忽暗，有种翻山越岭的错觉。

“听你刚才打电话的意思，是打算继续在临江深耕？”孙冠林打断他的思绪。

“嗯。”他抬眸。

“不是没拿到董事长的位置吗？”

“两码事。”

“怎么讲？”

“当不当这个董事长我都想继续把贝山做大。”

“做大之后呢，吞并荣信？”

他没接话，但面无表情的脸上分明就写着几个字：没什么不行。

“你呀你，野心太大，迟早把自己累死。”

吕清仪抿着嘴打趣：“还说别人呢，你年轻的时候不是一样？依我看邵扬这样蛮好的，年轻人嘛就是要出去闯，撞得头破血流又怎么样？现在不拼难道等着七老八十了再来拼啊。”

到这儿她话锋一转，“不过个人问题也要提上日程呀。成家立业，成家可是在立业前头的，没有家哪来的业？”

“死老婆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话音刚落胳膊就被重重拍打：“你说谁老、说谁老呢？干儿子一回来就敢跟我横眉竖眼的，有靠山了是吧？”

孙冠林哎哟哎哟的，边开车边笑着躲。

方邵扬在后座，手中的瓶子已经转了许多圈，嘴角终于往上抬了抬。

在旧金山的日子过得很平淡。

他每天清早起床就去海边跑步，回来洗澡换衣服，做早饭给自己吃，然后出门跟婚庆公司接洽。下午带师父师娘去挑衣服、挑配饰，三个人在外面选一家评价高的餐厅饱餐一顿，晚上回到家再看一部电影。等到夜深人静时，正好对上国内的时差，可以集中精神处理工作。

半个月后，首批十家试点全部通过考核。周一那日Shirley带着人去鹤鸣签协议，有些细节正好当面讨论。

国内时间下午四点，旧金山已经凌晨一点。

电话会议的房间号跟密码早就通过邮件发了，方邵扬给自己冲了杯咖啡，掐着鼻梁坐到笔记本电脑前。

房间里开着静谧的灯，身后的落地窗玻璃被空调吹得微凉，十几米外就是海浪，轻缓地拍打着礁石。

四点差五分，他准时拨入，两边与会的人已经在静候。四点整时，贺峤的声音透过信号传来：“人齐了？”很近。

他微微一怔，忘了出声。

“方总，能听清吗？”Shirley提醒。

“嗯，”这才凑近麦克风，“Shirley，你主持吧。”

“好的，谢谢各位的时间……这次试点的十家门店中，东三环北路大洋百货一楼的这家是日营业额最高的，海洋公园这家客流量最大，但成交率偏低。从对监控回放跟水单的分析来看，暂时没有刷单的情况出现，我们双方都还是秉持一个诚信的原则在接触……”

“另外我们自配导购的效果也比较明显，凡是由贝山自配导购的门店，成交率普遍比其他门店高三成左右……”

都是提前反复推敲过的内容，数据早已烂熟于心。听着听着，方邵扬开始注意到一些与会议内容无关的细枝末节。

比如他居然能分辨出哪个“嗯”字是贺峤接的，进而能推测出贺峤坐在什么位置，离Shirley有多远，离八爪鱼电话机又有多远。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走神了。

一场长达九十多分钟的电话会议听下来，咖啡一口也没有动，但他却丝毫不困。腿坐得微微发麻，他摘下耳机起身活动了一圈，把杯子里已经冷掉的咖啡换成了冰水。结果坐下时手肘碰到了某个键，仰脖喝水、甚至连呛到后低声的咳嗽，都被麦克风清晰地收录进去。

虽然他自己听不见，但大洋彼岸的一屋子人听得一清二楚。

会议室默契地安静。

Shirley倒很淡定：“邵扬，你有什么想说的？”

“邵扬？”

“……”

喝完水，方邵扬放下杯子重新戴上耳机，下一瞬却听到熟悉又疏离的嗓音：“方总。”

杯子险些被他扫到地上。

是贺峤。

“嗯？”他喉结动了动。

“麻烦你关一下麦。”

“……抱歉。”

Shirley笑得端庄大气：“Sorry，我们方总那边是半夜，有点儿犯困也是正常的。咱们继续。”

经历了这么个小插曲，方邵扬的心脏突然醒了，猛烈跳动到停不下来。刚才贺峤那一声“方总”像是蒲公英吹进他心室里，麻痒，不适，预示着今晚他很可能失眠。

尽管不敢再越雷池一步，仍然管不住自己那颗想念泛滥成灾的心。很想再听一遍，想听贺峤叫自己的名字，像以前要发火的时候那样连名带姓地斥一声也行。

他干脆把房间的灯关了，好让自己在黑暗中冷静一些。

瞭望塔闪烁的红光远远地映到落地窗上，照出他模糊的轮廓。他一身白色浴袍，赤脚穿着拖鞋，浑身都是荷尔蒙。

终于会开完了，众人纷纷告辞。

“培元你先出去，我给刚才说的那家有消防隐患的门店打电话问问情况。”

本该按下的手指即刻悬停。

贺峤以为会议结束，收音器的通路就会即刻切断，当下也没有多想。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门店负责人的电话，一边询问情况，一边在一张A4纸上记某些关键点。

嗓音温和，笔尖在纸面沙沙划过。

“现在我不是要追责，你不要过分紧张……”

“嗯，我知道。”

“为什么这个情况我们自己的人没有发现，反而是贝山的人先发现了？现在他们抓着这一点压我们的点数……”

“你从头到尾，把那天的情况再复述一遍，对……每个细节……”

谈的是正事，每个字都不带多余感情，但听到方邵扬耳中就变成了绵延的海浪，带着他整个人一道起伏，搁浅，徘徊，每一点微弱的动静都令他神魂颠倒。

他感觉自己快被汹涌的思念淹没了。

反复抵挡，仍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干脆放任自己，将蓝牙耳机又塞得紧了些，世界就只剩下那道使人沉溺的嗓音。

再度检查了一遍麦克风，确定是关闭的，他才把右手伸到睡袍下面。

随着贺峤声音的舒展跟紧绷，那只微微粗糙的右手也时紧时松，时快时慢。先是生涩的，小心的，后来才放开胆子，用力握紧下面，喉咙里跟着发出焦躁的低吟。

这一次的刺激感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偶尔贺峤的声音一停，他就疑心是自己被发现了，动作也停下来，喉结发紧，嗓子干得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等到贺峤继续，他右手的动作也继续，腰部不自觉地慢慢向上挺，后背像弓弦一样抻紧，身体里的子弹急切地想要射出去。

门窗紧闭，空调勤勤恳恳地工作，然而无济于事。洗完澡后吹干过的刘海很快又湿了，热汗凝在坚硬的发梢，颈后也汗津津一片。每次他把手收回到底端，小臂肌肉都会鼓成一个小包，像海里的礁石一样硬邦邦的。

贺峤的呼吸平和又舒缓，只在说到要紧处有些许加快。他的呼吸却急促又兴奋，身体焦灼的某处像块烧红的烙铁，渴望攻城略地，箭已在弦，然而面前空无一人，离顶峰总是差那么一毫米。

直到渴望已久的三个字再度出现。

九千多公里之外，贺峤讲着讲着电话，忽然留意到收音器上一个不起眼的红灯还在闪。微微怔然之后，问：“方邵扬，你还没挂吗？”

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像被一枪射中，轰然间兵败如山倒，背部肌肉抽紧的同时掌心一下就湿了。

第68章 假如 假设 如果

“方邵扬？”

没来得及回味一秒，方邵扬啪一下合上笔电的盖子，心脏怦怦狂跳。

贺峤听到了吗？

应该没有。

麦克风的确没有打开。

再三检查，确定自己逃过一劫之后，悬着的心才扑通落地。他把背趴下去，头深深埋进自己胳膊里，一身的热汗还没有完全消退，高 潮的余韵里后背轻微战栗。

从来没有弄得这么狼狈过。又难堪又紧张，整个人像是从山巅倏一下掉下来，心脏都有种失重的感觉。

“贺峤……”

黑暗里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嗓音艰涩。

没人应，空寂的房间里只有沉重的喘息。远处海浪还在起伏，他一个人默默忍受着思念的煎熬，肌肉松了又紧，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那晚理所当然地失眠了。

梦里他梦见贺峤，梦见他们还在方家以前的老房子里，贺峤声嘶力竭地让他滚。他既不知所措又无计可施，在明晃晃的灯光下直愣愣地站着：“你真的想我滚吗？”

贺峤一声不吭，推开阳台的门用力往外扔出一样东西。看清那是什么以后他扑过去要阻止，只可惜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戒指掉下楼。

“别扔！”

他大喊一声醒了过来，后背冷汗涔涔。

—

几天后，筹备已久的婚礼正式来临。

室外的这种活动最怕天气突变，好在老天爷很给孙冠林面子。他们翻日历翻出来的日子海风不大，天空万里无云，蔚蓝的天际线跟海岸线遥遥相接。

鉴于今天是蓝白主题，宾客们的衣着也都经过了严格挑选。作为非常重要的配角，承办方特意给方邵扬量身定做了一套白西装，穿上去以后俊朗非常，一群年轻人中就数他最扎眼。孙冠林带着他跟亲朋好友打招呼，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儿子邵扬……我儿子那当然帅……”弄得方邵扬这么厚脸皮的人都开始不好意思。

傍晚时分仪式开始。

作为暖场嘉宾，孙冠林的几个老朋友上台致辞，致完辞就不放新郎下台。他们直接组成一支临时乐队，自弹自唱了两首颇有年代感的歌，走调的走调破音的破音，一下就把气氛给烘起来了。

“这首歌是当年老孙给嫂子表白的时候唱的，我们大家伙来的路上就在想，必须得怂恿他再表演一次，他一开始还不乐意。”

台底下笑着起哄：“孙总宝刀未老，唱得不错！”

“去去去。”孙冠林嘴上不耐烦，眼角眉梢却颇有得意之色，“一个两个的就会揶揄我，今天可是我重要的日子，谁都不许拆我的台啊。”

话音刚落，方邵扬就在台下双手扩着音大喊：“新郎官天下第一帅！新娘子世界第一美！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众人捧腹大笑，吕清仪遮着嘴又是羞又是臊，他师父护着老婆横了他一眼：“臭小子给我等着！等你结婚的时候看你老子我怎么闹你！”

说完才察觉自己这话说得很不合适。

幸好方邵扬的笑容一点也没有变，依然跟头顶的阳光一样爽朗。不知道他是不在意，还是已经成熟到足以掩饰内心的落寞了。

整场婚礼他一直在台下大声起哄，忙进忙出拿道具，招呼到场的客人、亲属，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宾至如归。后来天黑下来，几束聚光灯齐齐照到月牙形的台上，他又作为晚辈上台去送戒指。

捧着纯黑的戒指盒，他一路小跑上台，送出后摸了摸脑后刺手的短发，脸上挂着极少见的、腼腆的笑：“师父，百年好合。”

乐声悠扬浪漫。

孙冠林眼眶微红，在所有人的祝福下给夫人戴上了迟到四十年的结婚钻戒，吕清仪激动得泣不成声。

她身体不好，没有几年活头了，这一点他们夫妻俩心知肚明。但能在尘归尘土归土之前圆满至此，即使明天就闭上眼睛，这辈子也了无遗憾。

“现在请新郎亲吻我们最美丽的新娘……”

任务达成，方邵扬转身下台，在台侧静静地注视着台上的一切。

灯光亮得人眼睛发涩。

“先别走啊！”司仪笑呵呵地拦住接完吻就想逃跑的一对新人，“你们还没发表结婚感言呢。”

台下又是一阵笑浪。

孙冠林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可摸了半天兜，事先准备的小纸条竟然不翼而飞。

“要不然我上楼找找？”方邵扬低声喊。

“算了，干脆我长话短说。”孙冠林手臂一摆，“反正在场的都是老熟人，说得不好你们别笑话我就行。”

“不会不会！”

被自家夫人瞪了一眼后，他在起哄声中清了清嗓，接过司仪手里的麦克风。

“谢谢各位抽空来参加今天的婚礼。大家都是大忙人，能凑得这么齐非常不易，我先代表自己跟清仪由衷地感谢大家……我跟清仪，我们俩是留学的时候认识的，当年她还是……”

四十多年前的浪漫故事被再度提及，大家听得津津有味，不过不包括方邵扬。长居在旧金山的那一年，华人校花，穷小子，私奔，几个关键词他耳朵都听起茧了。

往柱子后面一藏，他从兜里摸出烟跟打火机，微弱的火星在指间燃起。

这样浓墨重彩的幸福，难免使人往自己身上比。热闹的喜悦过后，丝丝缕缕的空虚从他心底各个角落冒出来，企图吞噬这份喜悦。呛人的烟味把这些空虚赶走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他自已沉默地消化着。

如果身边还有另一个人，靠一靠他的肩，大概他会好受一些。如果他不是自己一个人，大概海风就没有这么咸，周围的灯光就不会刺眼。但他知道自己迟早得适应这一切。

台上的孙冠林忆完往昔，感谢完老婆，发言却没有就此打住。

“另外我还想感谢一个人，那就是邵扬。这个婚礼其实一开始是我心血来潮，想用这种方式弥补对清仪的亏欠，没想到告诉邵扬以后他非常支持我的想法。今天你们看到的这些环节、现场布置，包括大家的食宿都是他在负责安排，哪怕是亲儿子也不一定有他这么尽心尽力。邵扬，邵扬？”

听到自己的名字，方邵扬赶紧掐了烟从角落钻出来，有些错愕地望着台上。

“站直！背挺起来。”孙冠林板起脸。

他不由得直起背。

“这就对了。”

望向他的目光慢慢褪去严厉，变得无比温和。“邵扬，借着今天这个场合，我也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孙冠林顿了顿。

“你是个好孩子，这是我早就认定的，跟你姓什么没有关系。这几年看着你长起来，一天比一天成熟，我比任何人都觉得欣慰。但我也知道，你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心里很多委屈没有地方去说……”

台下一片寂静，唯有海风的声音。

“好孩子，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师父永远相信你，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哪天真要是打累了打输了，就回到旧金山来给我捶背捶腿，我会像上次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帮你东山再起。听到没有？”

方邵扬站在台下一动不动。

“干嘛，哑巴了？”孙冠林吼他。

他这才胡乱搓了把脸，“听到了。”

“大点儿声！”

这回干脆就哑火了。

方邵扬嘴唇动了动，然而喉咙里半点声音也没有。台下的所有目光都在他身上，内容五味杂陈，有羡慕的，也有不理解的。司仪见状趁机接过话头，好让流程继续走下去。

“下面我们……”

海风带走余音。

在这样愉快的狂欢夜晚，这段发言只占短短几分钟，并没有掀起什么大的波澜。但对于方邵扬的内心，这番话无异于惊涛骇浪，让他日渐孤独的心感觉到了许多温暖。

仪式结束后所有宾客都去吃饭喝酒了，只有他一个人默然地走到沙滩上，坐在海边发呆。

身下的沙子是温热的，他攥起一把，然后又慢慢把手松开，任由它从一点点流出去。

算一算，这是他在旧金山的第二个夏天，干燥炎热依旧，心境却有很大不同。前一个夏天，他满腔仇恨，满心怨愤，周身都竖着尖锐的倒刺。这一个夏天，他平静了很多，尽管壮志未酬。

他脱掉鞋跟上衣，光着膀子躺进沙子里，头枕手臂，听着海浪想以后的事。

旧金山虽好，不可能住一辈子。他在临江出生、长大，在临江念书，在临江认识了贺峤，又在临江送走了妈妈，那里才是他的家。更何况他还有未竞的事业，有发誓要一生守护的人。

可就算回到临江，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还是一个人。

走到天涯海角也是一个人。背起背囊哪里都可以去，去哪里也都一样，没有必须马上动身的理由。

仰面躺在沙滩上，四下无人。他对着皎洁的月光，从兜里再次拿出那枚花掉他半年积蓄的戒指，珍而重之地给自己戴上。然后他闭上眼，张开双手，把身体摆成一个大字型，躺在那里冒傻气，不担心谁来笑他。

因为还很年轻，所以他是豁达的。

但有时候也会后悔，一次又一次地后悔。要是那年不等情人节就好了，要是早点坦白就好了，要是那次没有去印尼就好了。假如妈妈还在，假如贺峤还在，假如一切重来……

就连许多细节他都已经想好了。要是真能回到过去，他不会再跟妈妈顶嘴，不嫌弃妈妈做的饭难吃，他要主动带悟空去洗澡驱虫，在每个重要的日子给贺峤送一份礼物，把贺峤说过的话通通录下来，觉得难过的时候就放给自己听。

虽然知道这些事情再也不可能实现，但他仍然忍不住回想，在茫然无助的时候回到从前的某个十字路口，假设自己当初选择了正确的路，想象那一路会有些什么，想象自己的人生会有多么不一样。

他想，自己恐怕不是个例吧。每个在后悔中煎熬过的人应该都会想，假设，假如，如果，会怎么样。

想这些不犯法，只不过没有用。

一直躺到沙滩短裤都被海风吹润了，他才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子回到公寓，一头扎进几十封工作邮件里。

或许是喝多了酒吹多了风，又或许是婚礼忙完之后这股劲松得太急，第二天一早他就突然病倒了。

第69章 你还会再关心我吗？

翌日中午。

听见有人敲门，方邵扬困难地睁开眼。想应一声，可一张嘴嗓子完全是哑的，浑身上下半点力气都没有。

“来了……”

这一早上吕清仪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本来想叫他过去吃饭，一直没打通还以为他是宿醉未醒。结果门一开，发现他扶着墙站直都费劲，额头更是烫得跟火炭一样。

“一晚上不见怎么烧成这样了？赶紧躺下赶紧躺下，我去找个体温计来给你量量多少度。”

“怎么搞的……昨天不还好好的吗……家里边怎么连热水都没有，你这过得是什么日子……”

他挪回床边，一头栽倒。耳朵里像堵着棉絮，絮絮叨叨的关怀一句也没听清，只感觉头昏脑胀四肢无力，每咽一下口水都割嗓子一样疼。

吕清仪赶紧打电话把孙冠林给叫了过来。

旧金山这边看病不如国内方便，何况方邵扬又是旅游签证。两口子商量之下还是没有选择立马去医院，而是去诊所买了许多药回来，在家里每隔一小时给他量一次体温，又煮了一大锅生姜葱白汤逼着他喝。

“不想喝……”闻到那个像药又不像药的气味方邵扬就皱着眉把碗推远，“难喝……恶心……”

“还犟，谁让你喝了酒跑去吹风的？”孙冠林管他三七二十一，捏着他的鼻子半强制地往下灌，“病了就得喝药，多大的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

没想到方邵扬喝下去就吐了。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床单都汗湿好几遍，到晚上八九点却还是没退烧。

“邵扬、邵扬？”

九点多钟时方邵扬有点叫不醒了，眉心的浅纹里凝得全是汗，而且一直在无意识地喊冷。孙冠林夫妇俩不敢再拖，这才赶紧换衣服把他往最近的医院送。

夜色沉沉，这个点国外的马路上车很少，离海滩越远越感觉静得发慌。吕清仪把方邵扬的头按在自己肩上，用一方小小的手帕给他擦汗，出一层就擦一遍。孙冠林在前面开车，每隔一小会儿就要问一句：“怎么样，人清醒点儿了吗？”

“别问了，赶紧开你的车。”

夫妻俩自己生病都没这么紧张过，除了心疼方邵扬，更多的是因为他一向身强体壮，几乎没有这么虚弱的时候。

没想到好不容易赶到那家综合医院，方邵扬却没能立马看上病。国外有国外的规矩，分诊台的医生看了情况以后给出的判断是他的病情并不算非常紧急，按正常流程至少需要排队六到八个小时，除非待会儿出现晕厥抽搐等症状。他们有他们的道理，但孙冠林跟吕清仪作为长辈根本不可能放心得下。

“怎么办？”把人扶到旁边的椅子上以后，吕清仪六神无主地望向丈夫，“再怎么死不了人，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万一真的烧出个好歹来呢？”

他们二人没有生养过，处理这种状况的经验本来就欠缺。

“还能怎么办，换医院。”孙冠林拿主意。

往停车场去的路上方邵扬恢复了些许意识，哑着嗓子坚持要回去：“我没事师父……回家躺着就行……”

“臭小子给我闭嘴。”

即使已经烧得视野模糊，他依然读懂了孙冠林脸上的焦急，听懂了责备背后的关切跟疼爱。他没有再说出什么混账话，反而把嘴角艰难地扯了扯，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那你架稳点儿啊师父，别把我摔了……”

“臭小子。”孙冠林架紧他的胳膊，眼圈不自觉红了，“病成这样还贫嘴。”

与此同时，临江是下午一点。

早上贝山来的几个人刚跟贺峤他们碰过面，几件事情谈得非常顺利。到了午休时间，贺峤留Shirley吃午饭。

“我让培元订了位子，就在旁边的一家餐厅，吃完饭再走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Shirley得体地一笑，“多谢贺总。”

“不用客气，正好我也有一些事想……”

几人一路聊一路走下楼去，关系比前几次热络了许多，气氛也非常融洽。到了餐厅，周培元已经提前在包厢等着，菜也大致点了几个，只等他们来了就下单。

“贺总请。”

“请坐。”

周培元问：“其他人呢？”

“先回去了。”Shirley把包往身后一放，踩着高跟鞋的右脚自然地搭到左脚上，“下午两点约了方总开电话会，他们还要赶PPT。”

别人跷二郎腿都有点流氓属性，偏她不同，干练中透着霸气。周培元忍不住在心里啧啧两声，这女人谁敢娶，嘴上也忍不住亏她两句：“你们方总治下够严的啊，午休时间都不让人休息。”

Shirley微微挑眉：“我们公司严格执行八小时工作制，节假日加班按国家规定发放加班工资，周特助要是不放心可以跳槽过来感受感受。”

两个人说话从不拐弯抹角，见面还老是这样争锋相对。贺峤这个温和派只好出面打圆场：“Shirley，听说你以前在风投做过，是做合伙人吗？”

“不是。孙冠林孙总是合伙人，我只是他手下的经理，跟着他一起做项目评估和投后管理。”

“你们合作了几年？”

“六年半，然后我就去了美国做marketing，前年回的国。”

从小小一个风投经理做到现今的独角兽企业副总裁，中间也就十年时间，她的人生不可谓不励志。

“啧，女中豪杰啊。”周培元这句夸奖倒是由衷的，不过Shirley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变化：“我算是运气好，一入行就跟对了师父。”

孙冠林做投资人时就已经在业内颇有名气，后来去了荣信照样做得风生水起。贺峤淡淡肯定：“论能力，论眼界，孙总的确都是行业翘楚，跟着他学习几年想必受益良多。”

“是。孙总看人、看企业都是一流的，贝山跟邵扬就是最好的证明。”

贴着杯壁的指腹温热，贺峤没有接话。

Shirley见缝插针地游说：“其实贺总应该也能看得出，现在在国内电视行业论潜力贝山是排前几的。下半年我们还有扩充产品线的打算，如果贺总愿意让渡更多的门店面积给贝——”

还没说完，面前的手机忽然震了。她匆匆一撇，目光却忽然顿住，旋即利落地刹住话锋起身：“贺总我出去接个电话，很快回来。”

“你自便。”

周培元的目光一路追出去：“这铁娘子……说着说着接电话去了。贺峤你看看，还要不要加什么菜。”

“不用了。”贺峤啜了一口温水，目光很平和沉稳。

没多久Shirley回来了，可是电话并没有挂。她快步走回座位，径直从包里翻出工作电脑：“贺总你们先吃，我有件紧急的事需要处理，可能要耽误几分钟，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说完也不再多解释，只是紧着眉打开笔电，戴上蓝牙耳机继续讲电话。

“孙总你们别急，夜里开车千万要小心，安全是第一位的。霍普金斯我记得有快速通道，你们直接过去应该马上就能看上病。”

贺峤跟周培元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坐直身体。她一挂，周培元马上就问：“孙总怎么了，病了？”

“不是孙总，是邵扬。”Shirley低头绷着脸，指尖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片刻后猛地松了口气，“找到了。”

周培元身体微微前倾：“找到什么？”

“邵扬的X线片。上个月我陪他去医院拍的，发过去说不定对确诊有帮助。”

很少见到她这么有人情味的一面，大概方邵扬的状况真的不太妙。

周培元额头皱出几道深深浅浅的纹，一方面觉得方邵扬活该，一方面心里又有点堵。记忆中的方邵扬向来非常健康、有活力，很难跟生病这个词挂上钩。这是怎么了？

而他身边的贺峤，从听到那个名字开始就静静坐在那儿，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几分钟后Shirley用力敲了下回车键，接着打通越洋电话：“我发出去了，一会儿你们直接拿给那边的医生看。他上次就是发烧，也是39度多。估计是那次的病没好彻底，这两天又太累了所以才会病倒……不是您的错，您别自责……没什么大事，放心吧，他这么年轻一个肺炎算什么，就是累的……嗯，嗯，我知道……”

包厢一片寂静，除了她紧绷的声音。

越听周培元心越沉。

“有任何事第一时间联系我，我这边24小时在线。”讲完电话后Shirley又查了旧金山那边的天气，然后静默片刻，才把头抬起来，“不好意思耽误两位的时间了。”

这时菜已经全部上齐。

她率先起筷，但注意力已经不在这里。每吃两口她就要低下头看一眼手机，唯恐有什么突发状况，两位花甲老人应付不来。

“Shirley。”

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转头，见周培元凝肃地看着自己。

“你说他之前病了，那是什么时候？”

她微微蹙眉，没有马上回答。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放下筷子：“周特助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

“邵扬住院那几天见过你，你们还说过话，忘了？”

周培元微微一愣，表情变得阴晴不定。

他没忘。之前的确在中心医院见过方邵扬，但那时候以为方邵扬是来骚扰贺峤的，所以直接找人把他轰走了，为此还差点在住院部大打出手。

Shirley低声说：“贺总出事后他也病了，前前后后养了半个多月，就住在中心医院。你们都不知道？”

知不知道重要吗？是那小子自作自受。

一边这么想，周培元一边看向贺峤。

方邵扬住在中心医院，那他一定会去看贺峤，这一点几乎可以百分之百肯定。但是贺峤……

贺峤敛着眸，视线并没有抬起来，眉眼间只有淡漠。

“先吃饭吧，下午还有工作。”他像是在用这句话回应周培元询问的目光。

就这一刻，周培元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不是怪谁，也不是难过惋惜，就是亲眼目睹两个曾经亲密过的人越走越远，越变越生疏后，内心最深处陡然生出许多感慨。其中或许还夹杂着些许感伤，物是人非的感伤。

少顷，他夹起菜想送入口中，可顿了一顿，还是搁置到盘子里，之后再也没有动筷子。

吃完饭，餐厅外的阳光收敛许多。

Shirley自己是开车来的，到门外就让他们留步，并且说之后会再找时间回请，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

贺周二人转身往鹤鸣走。

没走几步，周培元回过头，见Shirley又打起了电话。中午的商业街上人很多，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她高瘦的背影在他们当中穿梭着，步伐匆匆。

方邵扬应该还好吧。

他收回目光，烦躁地踢走脚下一枚石子，“喝咖啡吗？”

贺峤摇了摇头。

“走走吗？”

“不了，直接回去吧。”

“行。”他两手插进裤袋，“那就回去吧，一大堆事呢，今晚又得加班。”

贺峤迟缓地嗯了一声。

路过一棵大槐树时，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抬头看向树干，脚步也不由得放慢。

“怎么？”

“没什么。”

其实每次路过槐树他都会想起一件事。曾经有一个人，爬到槐树上给他发消息求他原谅，还煞有介事地拍过一封手写的保证书。

那封手写信他没有放任自己看过，况且，也已经久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假如老天有眼，应该让他们之间从此再也没有任何瓜葛，流浪的心继续流浪，沉寂的心继续沉寂。可是老天总是很爱开玩笑。

这一天还没结束，周培元就收到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贺峤！”

他拿着手机闯进会议室，直接截断里面刚刚开到一半的高层会议，过去把声音压到最低：“出大事了，刘晟跟方怀业被抓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520，说什么也必须更新，要不然显得我不够喜欢你们。

第70章 梦里总是你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

那天下午公安局经侦大队出动二十多号人，带着齐全的手续突袭辉茂跟荣信，在事先没有任何知会的情况下直接带走了刘晟跟方怀业，并且还当场查封了两边财务部全部纸质资料和工作用电脑。

这么大规模的行动，事先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漏，可见如今国内经侦队伍纪律之严明。下午四点多消息刚传出来，同一批人就又转头杀到鹤鸣，直接打了贺峤一个措手不及。

“所有人手头的工作全部停下，从这个门有序撤到走廊上去，不叫你们谁也不准进来。”

工作人员全套制服大檐帽，表情一个比一个冷厉严肃，另外还有人在用DV同步录像。鹤鸣这些财务大多是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这种阵仗别说见了，听没听没说过，有的当场就吓得脸色发白。

贺峤作为公司法人，当然第一时间就被叫到现场配合工作，但其实也没有太多可做的，因为这帮公务人员明显是有备而来。凡是跟辉茂和荣信有关的资料他们一件也不放过，原始会计凭证、发票、合同，带来的二十几口大纸箱子不出一个小时就装满了。

拿齐所有东西后，负责人给了贺峤一张红头交接单：“有几点要求请你清楚：一，这段时间你本人不经报备不能出省，留在临江随时准备配合调查；二，所有相关内容严格保密，未经允许不得私自接受采访；三，公司管理人员及财务人员暂时不能调岗、离职，电话保持24小时开机。”

这架势太吓人了。周培元听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刚想开口再打听一些具体情况，就被贺峤面无表情地拦下：“明白，我们一定配合。”

负责人点点头，颇具警示意味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才带着下面的人离开。

就像是颗投掷进池塘的地雷，原本平静的水面瞬间炸开了锅。

辉茂跟荣信不敢说在临江只手遮天，但绝对算得上是关系过硬、树大根深。这次公检方面雷厉风行地出手，显然是手中握有铁证，根本没留给两方任何运作的余地。至于鹤鸣，从刚才的一系列举动来看，暂时无法判断是安全还是危险。

人一走公司几个高层就开始就地商议。

“现在事情还没有完全定性，但根据我这边打听到的消息……”其中一位副总压低声音，“问题出在节能补贴上。”

最后几个字很难不使人联想起某些旧事，周培元与鹤鸣默契地对视一眼，心里都猜到十有八九是刘晟痼疾重发。其他人不知道，脸色即刻变了一变：“他们胆子真大，节能补贴这种红线都敢踩。”

“这几年踩红线的人还少吗？”另一个人意味深长地接过话，“不说远了，就这五年，因为电动车锂电池那点补贴抓进去多少人……”

空气沉寂了片刻，在场资格最老的一位董事把目光锁向贺峤：“贺总，你得跟我们这帮人交个底，鹤鸣到底——”

“没有。”贺峤干脆地打断，“从来没有。”

所有人松了口气。

“那就不怕了。只要咱们自己干净，怎么查都伤不到咱们身上，只管配合就是了。”

刚才周培元一直在低头看手机，等他们走了才低声跟贺峤说：“荣信跟辉茂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据说光荣信就带走四五个人，从方怀业到CFO再到做账的会计一个都没跑掉，全都一副铐子推上了车。”那场面光是想想都叫人胆战心惊。

贺峤赶紧走到一旁给父亲打电话。

贺立先眼下正在外度假，简单听完他的汇报立刻就让人订回来的机票：“我今晚到，公司那边你一定要安排好。再有一个月就到周年庆了，别让这种事动摇军心。”

“我知道。”

“还有，暂时别让人通知方董事长，任何话等我回来了再说。”

贺峤微微一顿：“晚了。听方怀业的秘书说，今天下午方伯父已经得到消息，现在人就在荣信坐阵。”

以方永祥如今站立都困难的身体状况，的确是不适合再主持大局，但是事情已经逼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不出面不行。

厂商出了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上下游合作方。上游的供应商极可能收不到货款，下游的经销商又面临积货、压货、已销售产品无法正常售后的情况。这种时候荣信要是再没个能镇得住局面的人，恐怕那些供应商跟经销商能把董事长办公室里的红木家具都搬走卖掉。

除此之外，还有荣信的员工。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拿一份薪水养家糊口而已。要是一个企业连负责人都没有了，那他们和他们的家庭该怎么办？

这种时候谁都是自身难保，贺立先更是心急如焚。他既怕自己的企业受到牵连，又担心救命恩人方永祥出什么事，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身为人子，贺峤当然明白父亲这份担忧。

当晚他一直在办公室待到凌晨。光是跟财务总监一起梳理这几年跟辉茂、荣信所有合作过的门店就是个大工程，几个人焦头烂额。

直到凌晨两点半，他们才大致估出一个很粗的补贴金额，所有人已经累得头昏眼花。

“今天先回去吧，明天一早让门店的人把水单整理好送到集团来，以防监管机构随时来查。培元，你负责安排库房跟安保，最好赶在查到我们头上之前把支持性文件整理妥当。另外投资人那边也要安抚好，对外口径一律是正在积极配合调查。”

“明白。”

送走其他人，周培元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回身只见贺峤仰面疲惫地倒在椅子上，头深深地向后靠。

“你身体还撑得住吗？哪儿不舒服第一时间说话。”

“我没事。”他取下眼镜掐了掐自己的鼻梁，“你去打听打听刘家跟方家现在什么反应，他们的律师有没有问出什么名堂。”

“早就打听过了。”周培元说，“突击审查期间见不到人，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只知道刘晟的爹妈都快急死了。”

“方伯父呢？”

“给你打过一个电话。”

贺峤霍地把眼睛睁开：“怎么不早告诉我？”

拿来手机一翻，果然有一通未接电话。他赶紧拨回去，可手刚碰到通话键就被周培元按住：“他打电话来是要说什么，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到吧，这个节骨眼上你确定要接？”

这种时候打来无非有两种可能：一，让贺峤帮忙捞人；二，让鹤鸣帮助荣信。前者贺峤根本办不到，后者鹤鸣现在自身都难保，很难有余力腾出手来帮这个忙。但既然方永祥求到他这里来，于情于理这个电话都必须接。

“方伯父。”他拨回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相隔数月，方永祥的声音已经老迈到难以分辨，但说话的逻辑仍然非常清晰，丝毫不拐弯抹角：“小贺，你还在公司？有件事我要拜托你。”

“我在，伯父有什么话尽管说。”

“怀业的事你想必已经知道了。”

“知道一些，伯父是想——”

“你先听我说。”方永祥打断他，“我怕我时间不多，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董事长……”刘管家明显就在旁边，声音微微哽咽。

“小贺，你替我打个电话给邵扬，让他尽快回来一趟。”

因为开着外放，所以周培元也听见了，目光微微一凛，即刻移向贺峤。

贺峤低着头，默不做声。

“他的电话打不通，我也不清楚他究竟人在哪里。照现在的情形怀业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荣信不能一天没有人管，但是我能管到哪天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当然打不通，方永祥连方邵扬现在身在国外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找得到他的人？

贺峤语气变得很淡：“也许明天方怀业就没事了。”

方永祥半截身子都已经在棺材里，看事情却看得极透。他幽幽低叹：“今天你不在现场，所以大概不知道厉害，我的一个老部下说……”

到这里，话音沙哑地刮着声带。

“怀业瞒着我，不知道做了多少事情。”

贺峤重重吸气。

许久的沉默后，他说：“这个电话谁打都一样，不一定非要是我，我跟方邵扬也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我知道，但是这个电话只能你打。他那个脾气，别人的话根本不会听，现在只有你才能说得动他。”

一种名叫荒唐的感觉在贺峤心底蔓延。为什么越是不想跟一个人有任何瓜葛，命运却越是把他们联系在一起？谁都说方邵扬在乎他，何以见得呢，方邵扬分明只在乎他自己。

“我们已经不联系了。”他还是这句话。

“小贺，你真的不肯帮这个忙？”方永祥呼吸蓦地急促起来，电话里传来刘管家给他拍背的声音，“咱们两家一向交好，我现在不是要你出手救荣信，只是让你帮忙给我儿子打个电话劝他回来，难道你连这么件小事都不肯做？”

话里已经隐隐带上了责备。

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贺峤沉默良久才终于妥协：“那好，我试试。”

—

夜色深沉。

周培元凝声问：“你确定要打？”

距离贺峤答应方永祥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他的手机就在他自己手里，但他一直面朝窗外，没有拨出任何电话。

落地窗上倒映着瘦削的身影。

“早一天让方邵扬接手这件事，鹤鸣就能早一天把自己摘清，对我、对爸爸、对所有人也都是个解脱。”

“也许方邵扬早就知道了呢？我看你根本不用多此一举。”

贺峤摇了摇头：“他要是知道早就出手了，哪忍得到方董事长打这个电话。”

“那我来替你打。”周培元过去把手机唰地夺过来。

“培元——”

“你别管了。”周培元面色不虞，“方家这帮人真不是个东西，除了逼你他们还会什么？”

他压着火拨出方邵扬的电话，没想到响了半天，居然没有人接。正要再拨一遍，右手却忽然被人按住。

“你拨这个号没有用。”贺峤没有看他，视线轻轻落在屏幕上，声音也极轻，“你忘了下午Shirley说过，他病了，高烧不退。”

这一整天异常忙乱，人跟心脏都仿佛是在坐过山车，周培元早就把方邵扬生病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但贺峤还记得。

周培元的目光移向贺峤，微微带点审视。贺峤无声避开，垂眸找到另一个人的号码：“打孙冠林的，他们应该在一起。”

不出他所料，这个号码有人接。

“喂？哪位。”

那边有些嘈杂，孙冠林的声音威严中带着些许急躁。

为显尊重，贺峤先开口问候：“孙总你好，我是鹤鸣的贺峤，我——”

“贺峤？”孙冠林非常意外，径直打断他后面的话，“你找邵扬是吧，你也听说他病了？他早上输完液以后一直昏昏沉沉的，我跟老伴在这边守着呢。你别着急，想不想跟他说话？我现在把他叫醒。”

“别！”

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不着急，我也没有话要跟他说。”贺峤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放下那些无谓的犹豫跟心软，很快镇定下来，“找他只是为了荣信的事。如果他不方便听，那孙总您代他听也是一样的。”

那边传来冰冷的仪器响声，滴，滴。

静默几秒，孙冠林换成一副锐利的口吻：“荣信的事……好啊，说来听听。”

贺峤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逐一复述。孙冠林听完冷笑了几声，说：“我早就料到这方怀业会把船开到沟里去，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方永祥还真是有意思，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当初我让他把邵扬从印尼调回来他是什么态度？现在倒好，上赶着来求着邵扬回去，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现在不是争执这些的时候。我赞同方伯父的观点，方邵扬应该马上回国。”

“回国了之后呢，替方怀业蹲大狱？”孙冠林措辞严厉，“邵扬现在有自己的公司，荣信是死是活跟他都没有关系，也影响不到他。你替我跟方永祥说，自己儿子犯的事自己想办法，邵扬不是那个替他们擦屁股的人。”

说完顿了片刻，又接着道：“还有你，贺峤，我没想到你打来连一句关心他的话都没有，知不知道他刚才还在喊你的名字？”

贺峤握着手机，一动也不能动，直到听见耳边空白虚无的忙音，才发觉电话早已挂了。

第71章 怎能不对你倾心

联系不到方邵扬，事情开始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48小时过后经侦还没放人，说明他们已然掌握了确切的证据，可以直接走刑拘程序了。这两年方怀业跟刘晟私底下究竟做过什么勾当，涉案金额有多大，最后又究竟会落得个什么下场，至此谁也不敢再打保票。

刘晟的父母恨不得一夜急白了头，四处托人打听疏通，但据说也只是在律师的陪同下见了儿子一面。至于方怀业，段玉虹已经急疯了，方家跟段家都在出动所有能用的关系保他，所以公司那边目前已经是半瘫痪状态。不仅荣信自有的线上商城暂停营业，就连鹤鸣这种合作门店也开始暂停对外出售荣信的产品，原因很简单：怕出事。

谁敢说方怀业到底搞了多少猫腻，谁敢保证哪家门店是干净的哪家是脏的，人人自危还来不及又哪来的胆子去赚这个买棺材的钱。

鹤鸣这边情况相对要好一些。

第三天贺峤接受传唤去过一次经侦办，不过进的不是审讯室，而是走普通的询问流程，不到半天就结束了。之所以能够这么快脱身，一方面是因为鹤鸣各类影像、纸质资料保存齐备，事后又及时整理妥当；另一方面是因为，当年以旧换新骗补那件事给贺峤敲了警钟，令他一早就开始跟辉茂进行切割，合作关系结束后也没有再续约。

所以严格说起来，是当年的方邵扬救了现在的鹤鸣。如果不是方邵扬火眼金睛发现第58号门店有问题，提前把那个雷给爆了出来，鹤鸣还不知要蒙受多大的损失。

草蛇灰线，命运的伏笔早在人物出场时就已经设好。当年方邵扬坚持要严肃处理那件事，贺峤以为他是公报私仇，认为他不顾全大局，为此两人还曾大吵一架。现在想想，其实方邵扬是对的。

也许对很多人而言，活在这样一个社会意味着要接受许多灰色地带，要懂得圆滑，要不断地妥协。但方邵扬不管那么多。他对自己认定的道理、要走的路有极大的专注度，不会去看别人脸色行事，更不会因为一些所谓的人情而给谁面子。这是他的坏处，也是他的好处。

但各人有各人的性格，贺峤始终做不到像他一样绝情。

几天后，荣信召开临时董事会，贺峤跟父亲一同出现在办公室。

百叶窗拉得严，所以室内比往常要昏暗一些。里面十个董事正襟危坐，神情大有兴师问罪的意味，眼神齐刷刷望向已经卸任的前董事长方永祥。

天气这么热，方永祥还在长袖衬衫外面披着一件深色外套。他嘴唇干枯皴裂，两边颧骨瘦得挂不住肉，腊黄的皮往下疲惫地耷拉着。

“我建议立刻改选董事长，方怀业不适合再坐这个位置。”

挑起话端的是资格最老的郑董，也是当时力挺方怀业坐上董事长位置的人。秘书发给在座每位的会议提纲他翻都没翻，卷起来拿着当出气筒摔打，“现在外面谣言简直满天飞，那些什么媒体啊记者啊话说得极其难听，骂咱们蛇鼠一窝侵吞国家资产！这帽子你们戴得起我可戴不起！”

“方怀业什么时候放出来？”有人问。

“出来什么出来，你看现在有出来的迹象吗？”他哼一声冷笑，“马上就要走起诉程序了，要是判他个十年八年的，再出来说不定公司都没了。”

这话虽然是夸张，但还是把方永祥气得脸色紫涨，撑着拐杖的手不住发抖，“出事刚不到半个月你们就急着把荣信改名换姓，是不是做得太着急了？”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养出来的儿子不争气，可事到临头他仍然不愿意承认方怀业无可救药，仍然寄希望于将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其他人不会这么想。其他人只会怨愤于方怀业败坏了公司的口碑，荣信几十年的基业毁于一旦，从此被打上侵吞国家资产的烙印。

想上市？不可能了。变现更不可能，如今的情形只会蚀本，这么多年的投入血本无归。

“老方你这话说得就太没道理。”平时沉默寡言的一位独董板着脸站起来，“是你儿子方怀业给公司抹黑、给我们所有人出难题啊，怎么是我们做得太着急了？以往你还在公司的时候咱们谁不是听你的，你让大家支持怀业，大家二话不说扶持他这么多年，结果呢？烂泥扶不上墙。现在公司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难道你还要袒护你这个儿子？”

“各位，各位听我一句。”贺立先起身把双手往下压了压，“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稳住局面。”

“你告诉我怎么稳！”另一位董事把桌子拍得砰砰响，“我们倒是想稳住，我们无能为力啊，方怀业这次捅的篓子太大！”

一共三家自有门店查封了两家，另外几十家合作门店除了鹤鸣以外全都提出解约，并且不约而同派出律师来谈赔偿问题。现在摆在荣信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路：全面停业，等待风波过去再图转机。

可是谁敢冒这个险，谁知道这个等待过程有多久？也许真像前面那人说的，等方怀业这案子定性，没准儿整个公司都没了。

方永祥气促不匀，压着胸粗喘半晌方才慢慢顺过气来，双眼浑浊泛红：“那你们说……你们想怎么办。”

郑董手指在桌面磕了磕：“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换帅。”

“你想换谁？”

郑董手一收，双臂抱怀。旁边的人说：“在场任何一个都比方怀业强，不过要说带领公司走出困境，那还得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像郑董这样的就很有资格嘛。”

“我？我可不成。”郑董装模作样地摆了摆手。

“欸，怎么不成？依我看郑董当仁不让！”

几个人一唱一和，变着法儿想把他拱上荣信董事长的位子。方永祥气极反笑，拐杖把地板用力一杵：“是不是连我都要给你们让位置？”

“这话怎么说，”对方要笑不笑的，“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方董你手上早就没股份了。今天请你来是大家敬重你，可不是为了受你威胁挟制的啊。”

“你这说得太不像话！”贺立先挺身维护方永祥，“这么多年老方为了荣信鞠躬尽瘁，你们谁敢拍着胸脯说没受过他的惠？现在一出事就来过河拆桥，做得未免太难看了。”

“怎么能说是我们过河拆桥呢，我们——”

正吵得不可开交，办公室外忽然一阵嘈杂，百叶窗的缝隙里晃过一道黑漆漆的影子，紧接着门就被猝然推开。

“开董事会怎么没人通知我？”

中央空调温度打得低，凉冰冰的冷风随着这道凛冽的嗓音传进来。

外面是开阔的办公区，门口摆着两盆齐腰高的植物，堪堪挡住许多人的视线。但贺峤坐在贺立先身后，门的斜对角，靠墙，所以他是第一个看清来人的。

方邵扬回来了。

他的个子还是那么高，刀片一样插在深灰色地毯上，搭配那身纯黑的西服和精干的眼神，整个人锋芒毕露，说不出的凌利。

会议室里本来还很混乱，霎时间却陡然静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过去，随着方邵扬的步伐移动，直到他拉开椅子松弛地坐下。

Shirley也跟来了，视线与贺峤的微微一撞，点头笑了一笑。

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方邵扬坐在了贺峤对面。他斜着身，懒洋洋地靠在真皮座椅上，视线锁定另一个人：“好久不见啊郑董。”

刚才还振振有词的郑董一时语塞，顿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干瞪着狭长的眼睛：“方邵扬……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国外吗？”

方邵扬懒懒一笑，松了松领带。

他笑起来的时候下颌棱角更加分明，喉结随动作上下滑动，抬起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并不张扬的戒指，室灯下轻微反着薄光。

贺峤移开眼。

“邵扬……”方永祥苍老浑浊的嗓音打破沉默，“你总算还肯回来。”

方邵扬没答，也没看他，仍旧侧着身。

“我不请自来旁听旁听，各位没意见吧？”

他手握30％的股份，来参加董事会是天经地义的，谁敢有意见。在场好几个人眉头紧皱，站在桌子后面一言不发。

“你们继续。”

众人面面相觑。

“继续啊。”他提高音量，左手关节往桌面叩了两下，上身也微微前倾，“刚才不是还讨论得热火朝天吗，有什么我不能听的还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别磨蹭了，开门见山吧，郑董。”

这是直接点名了。

短暂的沉默后，郑董给旁边的人递了个眼神，那人就说：“荣信跟贝山是竞争对手，这次内部会议本来你就不该在。不过既然来了，那听听也行。”

先把他放到荣信的对立面上，这招算是厉害。方邵扬笑了笑，不置可否的表情。

他这一笑，发言的人莫名有些胆寒，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眼下方怀业在里面接受调查，什么时候能出来谁也不知道。就算哪天出来了，他也没资格继续担任董事长这么重要的职务，这点大家应该都有共识吧？”

几人装模作样地点头附和。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选出新董事长，荣信才有可能渡过难关。郑董在荣信——”

“同意，完全同意。”方邵扬身体向后随意地一靠，“你们看我怎么样？”

郑董沉气。

挑事的那个人急忙说：“你年纪太轻，经验还很欠缺。”

“年轻不假，经验欠缺是扯淡。”他微抬眉尾，犀利的目光里透出蔑然，“我大学还没毕业就进了荣信，从最基层的职位一步步做到国际部副总，论起对公司业务的了解程度你们谁敢说比得过我。”

简直狂妄！

那人憋着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继续争执：“你自己的公司还在爬坡，现在哪来的精力兼顾两头？”

“这你不用操心。来的路上我已经把贝山的业务暂时移交给副总，接下来一年时间我的全部精力都会放在荣信，一天不把荣信救活我就一天不回贝山。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你……”

谁也没想到他决心这么大，竟然肯把贝山的实权暂时脱手，立下如此决绝的军令状。

“你跟方怀业不一样，他在荣信背景深厚，你拿什么跟他比？空降来当董事长谁能服你？！”就差直说他是小三生的孩子，没资格“继承大统”。

方邵扬终于笑了，仿佛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他说：“我的背景就是我自己。能不能服众是实力说了算，我方邵扬不靠这个姓。谁愿意帮我，我感激，谁要是想跟我唱反调，来啊！”

所有人都被他骁悍的气场震慑住了，场内一时无言。

只有贺峤神色如常。

他一直注视着方邵扬和Shirley。他们脸上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尤其是Shirley，仿佛刚才那些话是天经地义，是早就明白的道理，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有真心跟随的下属，有力挽狂澜的能力，这才是为什么方邵扬这么有底气。

贺峤看着方邵扬，觉得他的样貌成熟了，性格却一点也没变。狂妄，睚眦必报，配上这张被岁月打磨过的脸，张扬中多了几分坚韧的感觉。

静默半晌，郑董按住桌子站进来：“我还是觉得不妥……”

“我支持。”

方永祥撑着拐杖，颤颤巍巍起身：“在危机解除之前，我支持由邵扬暂代董事长一职，直到公司恢复正常运转再作打算。”

方邵扬背对着他，神情没有任何意外。

“老方啊，你现在手上已经没有股份了。说得再难听点，你连董事都不是，你哪来的资格——”

“我也支持。”

这次是贺立先。


第72章 时间是最好的证人

“我也支持。”

贺立先当着所有人的面站起来，旗帜鲜明，“我的立场就是鹤鸣的立场。抛开以前的那些对错不论，我支持方邵扬出任临时董事长。”

这回他根本没跟儿子商量，直接当场做了决断。有熟悉内情的马上跳出来：“贺总，您别忘了之前他跟您儿子可闹得很不愉快啊。”

方邵扬喉咙一紧。不是怕贺立先被人挑唆反悔，是想起之前种种，做不到问心无愧。

但贺立先却摆摆手：“一码归一码。我们贺家跟他的私人恩怨再大，那也大不过荣信这家企业，大不过荣信几千个员工的家庭。当初咱们来当这个董事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把荣信做大、做强，让跟着咱们的人都有一口饭吃吗？现在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谁要是还想着趁乱铲除异己，谁就不配再说自己是荣信的股东。”

生死存亡之际才能看出各人的风骨。贺峤默不做声，靠墙的颈一片冰凉。

这样的场面令他想起上一次董事会。他自以为有识人之明，两害相权取其轻，所以选择了方怀业。没想到兜兜转转，方怀业害得荣信声誉扫地，而方邵扬成了救世主。某种程度上，荣信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或许连他也是帮凶之一。

方邵扬今天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利益还是顾念亲情，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就像爸爸说的，君子论迹不论心。动机不重要，做了什么才重要。

因为贺立先的忽然表态，在场有人开始立场摇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只有方邵扬因为刚刚的内疚而有些出神。正低着头，忽然听见贺立先说：“方邵扬，你跟我出来一下。”

空白两秒，他马上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椅子都搓得吱一声响。

贺峤也跟着站起来，贺立先却回头说：“你坐下，没你的事。”

他微微一怔，目送父亲跟方邵扬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周围的议论更加沸腾，窃窃私语声跟怀疑的目光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打转，他却只是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近一刻钟后两人才回来。

贺立先没有坐下，径直走到方永祥身边，俯身耳语数句。而后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撑着桌子，宣布把手里5％的股份全部转给方邵扬，一分不留。

满场哗然中，贺峤惊愕地看向父亲，父亲的脸却很平静。

转给方邵扬？

目光慢慢移到对面，他和方邵扬的视线碰到一起。方邵扬看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了，像是有话要说，只是碍于这里人多，说不出口而已。

“从现在起方邵扬就是荣信最大的股东，是整间公司说话最有份量的人。让他当临时董事长谁还有异议？有的话当场提出来，过了今天再在背后使手段下绊子，那就是铁了心要内讧，该被唾弃！”

贺立先的话掷地有声，在场的人无不默然，干坐着谁也不带头表态。半晌后郑董耸然起立，脸色黑得像块石炭：“还没办转股手续算什么最大的股东？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唬弄我们！”

方永祥喘着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既然你这么说，那今天就先到此为止，等手续办妥了再开不迟。”说完，没有再跟他们周旋，在旁边人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郑董怒不可遏，当即摔碎了桌上的杯子，大声谩骂荣信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余下的人面面相觑，做墙头草的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做壁上观的骤然间也失了热闹，三三两两各自离开了。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有了那百分之五，方邵扬已经是胜券在握。

会议室内变得很安静。

贺峤开始收拾面前的东西，没等收拾完，视线前方就多了道高大的身影。

“伯父，我想跟贺峤单独说几句话。”

贺峤动作停滞。

贺立先鼻间长出了一口气，回头沉声道：“你们长话短说，别耽误太久。”

方邵扬嗯了一声。

脚步声渐渐远离，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Shirley从外面轻轻合上。

贺峤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文件资料上，双手摁在上面。漫长的沉默后那上面又多了只手。方邵扬左手压住文件的另一侧，像是怕他跑了却又不敢直接碰他的手，只好徒劳地压住他要带走的东西。

时间不早了。

因为有厚厚的落地玻璃隔了一道，所以夕阳的余晖变得柔和许多，无声地洒在贺峤的肩膀上。方邵扬看着他，开会时竖起的刺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也跟着变得柔软。

“想说什么，说吧。”贺峤语气却还是那么冷淡，“我还有事。”

方邵扬问：“你赶时间？”

“爸还在等我。”

贺峤的话一点余地也没有。

方邵扬吸了口气：“病好全了吗，胃还难受吗？”

贺峤皱了皱眉。

方邵扬马上说：“好，我不问了。”

贺峤把文件从他手底下抽出来，两叠活页夹抱到怀里，说了声失陪。方邵扬不由分说地想把所有东西接过去，微微用力，手背上青筋纵横：“我帮你拿。”

贺峤手一松，往墙角退了两步，方邵扬顺势就把人堵在了桌子跟墙壁之间。

这样狭窄的地方，这么近的距离，贺峤神经蓦地紧张起来。下一秒，余光却看见撑着墙的手背大片青色，血管上深深浅浅全是针眼，刹那间心口止不住地收紧。

“你别怕，我不是要伤害你。”方邵扬没发现他的异样，主动拉开距离让他感觉更安全一些，“我就是想跟你说两句话。”

后面是立式空调冷气蹿颈，前面是体温炙热，铺天盖地全是熟悉的男性气味。贺峤想走也走不掉，干脆连呼吸也屏住，头生硬地低下去。

“你别怕我。”方邵扬心脏都纠结到一起，声音微微发哑，“我知道错了，再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把自己手剁了。”

贺峤还是不说话，可是也没有强硬地挣扎。沉默良久，久到地上的影子都发生了轻微的位移，方邵扬才离他又近了一点，两人的影子依偎在一起。

“对不起，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睡着了。事后我回过，但是你没接。”

那晚在医院他烧得人事不省，过后翻查手机记录才发现贺峤打过电话，孙冠林犟不过他，只好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说完，他观察着贺峤的一举一动，只见贺峤头往另一侧偏了偏，半垂着眸：“方伯父让我通知你，我通知到了，没有其他要说的。”

“你都没跟我说上话，怎么叫通知到了？”

“孙总接了电话。”

方邵扬追逐他躲闪的目光：“所以你不想跟我说话？”

贺峤眼皮轻颤，因为他讲话时带动呼吸，时轻时重地抚过。

半晌等来的只有沉默，方邵扬有些失望，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出还能找到什么共同话题。贺峤抿紧唇，拿上东西往外走。刚推开方邵扬就见他忽然背过身去，一手扶墙一手攥拳抵在唇边剧烈咳嗽起来，后背少有的微驼。

他平时很少咳，一咳起来却惊天动地，肺里打了死结一样。

贺峤脚步微顿。

方邵扬咳得难受，又蹲到地上把脸埋在双臂之间，后背肌肉震颤着绷紧，肩胛骨从薄薄一层衬衫下透出锐利的形状。

贺峤身体两侧的手开始轻轻颤抖，好像不是他的错，是这间屋子被咳抖了。没有办法再听下去，他攥紧掌：“我帮你叫人进来。”

“不用，帮我倒杯水就行。”方邵扬声音嘶哑。

贺峤只好把东西就近放在地上，转身从角落拿了瓶纯净水过去。方邵扬坐回椅中，右手拧瓶盖都费劲，一口气喝完半瓶水才缓和下来。

他似乎很累，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筋疲力尽的意味，整个人像是强弩之末。

“就这么想当董事长？”贺峤声音淡淡的，“病成这样也要回国。”

方邵扬微微一怔，把瓶盖慢慢拧回去。无论对外多么跋扈乖戾，在贺峤面前他永远像挨教训的小朋友，一言不合就要被拧耳朵。

“想啊。”他扯着嘴角难看地笑了下，“做梦都想。”

外面云霞橘光，夕阳不温不火。

觉得多说无益，贺峤调匀呼吸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他拉住，“等等，我还有话跟你说。”

声音很低，还有点说不清的委屈。

可是贺峤立刻抽出手，脸色都瞬间变了：“别碰我。”

方邵扬没料到他会反应这么大，短暂的愕然之后急忙收回手：“不碰你。”

贺峤周身戒备。

方邵扬抬起头，看见他的脸揉在黄昏的光晕里，边缘模模糊糊的像隔着雾。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已经这么见外了？从他骗他的时候开始，还是从他伤害他的时候开始。

对着这样的贺峤，方邵扬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仿佛怎么说都像是狡辩。他实在太明白贺峤为什么轻信王可彧，又为什么会对他失望透顶。

—

门外。

周培元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几次想冲进去都被Shirley拦住。

“给他们一点时间，邵扬争取这几分钟不容易。”

周培元拧紧眉：“他不容易，全世界就他不容易是吧，贺峤容易？人都差点儿被他毁了。你有这个工夫在这儿拦我，不如劝他早点放过贺峤，别有事没事就来纠缠不清。”

无论他说什么，Shirley张开手臂挡在门口，纤瘦的身躯像堵墙一样丝毫不惧。

周培元啧了一声，想扒开她又觉得不太绅士，耙了耙脑后的头发恼火地说：“你这个女人真是油盐不进！”

Shirley面不改色。

少顷，身后的门却被人霍地拉开。方邵扬脸色发青，嘴唇泛白：“走吧Shirley。”接着就阔步往外走。

她跟上去压低声音：“谈得怎么样？”

方邵扬紧闭双唇摇了摇头，脚下愈发加快，迈开大步朝安全通道奔去。

“邵扬，邵扬？”

眼见Shirley在后面踩着高跟鞋追赶，到楼梯口的时候还险些崴了脚，周培元目光紧跟不放，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方邵扬他跑什么？”

一回头，正好看见贺峤收回目光。

紧接着就从楼梯间传来剧烈的咳嗽。有人把肺都快咳出来了，同时还在以最快的速度下楼梯。

周培元张着嘴，扭头看贺峤：“他怎么了？”

贺峤站在那儿，答不出，因为他也不知道方邵扬怎么了。

方邵扬应该是有话想跟他说，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最后放弃了。也许是因为内疚，也许是对于修补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到了停车场，贺立先还在车上等他们。周培元开车，父子俩并排坐在后面。

“回公司吗？”

“嗯。”

周培元专心开车，沉默横亘在父子之间。

许久后贺峤把车窗降下一半，望向外面的灯光璀璨兀自出神。远远的霓虹光照在他脸上，光影变幻，他的脸却像湖面一样沉静。

忽然贺立先说：“培元，直接开回家去，不回公司了。”

贺峤回过头，贺立先看着他：“心里不痛快就好好睡一觉，少工作一晚公司不会垮。”

贺峤低声说：“没有……”

贺立先哼了声：“你是我儿子，世界上哪个比我更了解你？”

贺峤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笑笑：“我还以为方邵扬才是您儿子呢。”

这只是一句玩笑话，父子俩都知道。不过贺立先还是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意味深长地发问：“刚才我没跟你商量就把股份送给方邵扬，有情绪了？”

“没有。”贺峤摇了摇头，“股份是您的，想送给谁都行。我只是好奇你们说了什么。”

前方的周培元悄然坐直身体，余光从后视镜打量他们，因为他也很好奇这个问题。

只见贺立先长眉一轩：“这问题你们憋多久了？”

贺峤嘴角微弯：“真没有。”

“这么多钱我说送人就送人，我儿子没意见？”

“真没意见。”

贺立先也无声地笑了。

少顷，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部手机，点开，屏幕上的字体比一般的要大得多。他稍稍拿远，微眯双眼，翻到年轻时一帮朋友在小溪前拍的照片，上面有他，也有方永祥等人。

那次他们是去钓鱼的，谁知山上遇到危险。是方永祥把他从山腰上一路背下去，他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照片上一共六个人，两个已经在近几年离世，剩下好友四个，不过方永祥也快要走了。

看了一会儿，他掐着鼻根，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天我把方邵扬叫出去，我让他对他爸好一点。他跟我说，他爸死的那天他愿意披麻戴孝。”

这的确是方邵扬能说出的话。

“我问他，既然这么恨他爸还回来干什么？他说因为养育之恩没还清。救荣信一命等于救他爸一命，以后他就不欠他爸的了。收拾完这个烂摊子他还回自己的公司去，只拿走他应得的股份，其余的全部还给我们。”贺立先感慨地摇了摇头，“这臭小子......总算还有点骨气，至少比他哥强。”

虽然无凭无据，但他相信方邵扬会说到做到。因为看清一个人的秉性不是靠单纯的某一句话，也不是靠单纯的某一面，而是日积月累的过程。

“另外，”贺立先把目光移到贺峤脸上，“他还向我郑重地道了歉。他说自己以前不懂事，亏欠了你，问我还能不能给他弥补的机会，还说你们之间存在一些误会。你说......这种事问我做什么？机会是自己争取的，原不原谅我说了也不算，再说什么弥补什么亏欠，哪有那么简单，这些事都需要时间。”

言罢，就不再多谈了。黑暗里周培元似乎是幽幽地叹息了一声，又似乎没有。

寂静的怔然中，贺峤胸口有些闷，心漫无目的地在原地打转。

时间……

两个什么都不剩的人，其实也只剩下未来一片空白的时间。

不过幸好，时间是最有力的东西。就像证明刘晟贪得无厌、证明方怀业小人行径一样，时间也证明方邵扬尚有底线。

时间从来不语，但它回答一切。

它给予方邵扬百分之百的信任，涤荡最坚实的才能和最赤诚的真心。它像砂纸一样打磨着这个人，磨去自私自利，磨走从襁褓中带出来的稚嫩。它把方邵扬打磨得满手粗糙，外表愈发坚硬，水里来火里去，全无伤痕。可它也知道，方邵扬依旧渴望用这双粗糙的手抚摸爱人的脸，依旧渴望有人靠近，有人抽丝剥茧，发现他其实坏得不深，其实他还有柔软的部分。


第73章 沉默后的爆发

荣信并没有如很多人预料的那样崩盘，因为有方邵扬在。

当选临时董事长后的第二天，他就在深夜时分发出了一封致全体同仁的信。信里非但没有回避公司目前遇到的困境，反而开诚布公地将可公开信息同步给所有人，希望大家吸取此次惨痛的教训，谨守底线，共克时艰。

至于带荣信走出困境，也有不小的动作：

一，他以壮士断腕的决心缩减汇报层级，设立内控监察跟审查机制，规定一旦发现徇私舞弊和中饱私囊的情形，无论是谁的人一律从严处理。

二，打折促销，所有未遭查封的库存先走线上，销不掉的再转海外，力求保住存货的正常周转，不拖垮现金流。

三，低调创立子品牌，打造全新的、年轻的品牌形象，摆脱荣信两个字带来的负面影响。

作为一家经营多年的老牌企业，荣信有自己成熟的生产线，有合格的研发人员，也有素质过硬的管理团队，最大的弊病就是公司内部充斥着山头主义，各种老领导、新董事的人脉派系盘根错节，内耗情况非常严重。这三板斧下去，虽然不能见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但一时半会儿荣信是死不了了。

这段时间方邵扬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但他性格一向莽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久而久之大家也开始适应这种跟方怀业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人人头顶都戴上了紧箍咒。

一个多月后天气转凉，方怀业被提起公诉，方邵扬也正式以荣信新任董事长的身份面对外界所有人。

作为荣信最坚定的盟友，鹤鸣当然没有下架荣信的相关产品，但其他人则不然。大家电对渠道的依赖是很强的，为了抢回失去的那些门店，这一个月方邵扬几乎天天都在出差，深入各个三四线城市接触当地经销商，拜码头请吃饭，再三重申荣信的问题已经基本解决，继续销售荣信的产品不会有被查封的风险。

某个周末他回临江休整了一天，周日晚上又提着满满一箱换洗衣物启程。上周秘书卓然跟着他累坏了，回程路上一直呕吐不止，所以这次就留在临江没有跟他走。

很巧，贺峤今天也出差。

因为买的是头等舱的票，所以安检通道不挤，只排着稀稀落落的几个人。

他看了眼表，八点整。如果不延误，那落地是十一点，到酒店应该还不到零点，可以睡个好觉。

“在机场。”前面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

他微微一怔。

“礼物收到了，你在那边玩得怎么样……找你？我哪来的空，伯父那儿都没时间去……”

方邵扬就在前面排着，中间只隔三个人。因为身材高大，所以他总是格外显眼，尤其今天还穿着一身深棕色的风衣。

“高血压？”

贺峤跟周围所有人一样，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到他身上。方邵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扰民”，即刻背影匆匆地走开。

从后面看不到他的全脸，也再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一手拉着箱子一手举着手机，眉头皱得很紧。

是王可彧吧？

想必是，换了别人他不会这么着急。

“先生、先生。”背后有人拍了拍贺峤的肩，“该往前走了。”

贺峤这才回神，低声说了句抱歉。

—

“您好先生，请问需要喝点什么吗？”

头等舱的客人总是没等起飞就有空乘过来服务。

“不用了，帮我拿条毛毯吧，谢谢。”贺峤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还没有人。

“好的。”

空乘仪态端庄地离开，不一会儿引着另一位客人走过来，“您好您的位置在这里。”

视线的余光里出现那身风衣。

“贺峤？”方邵扬非常意外，“这么巧，我们居然同一班飞机。”

而且座位还连着。

贺峤后脊发紧，扭过头，不得不抬起下颏：“是啊，真巧。”

自董事会一别他们也是许久不见了，除了偶尔在新闻里听到对方的消息，大多数时候都毫无交集。方邵扬做梦也没想到今天能见到他，把登机箱放到行李架上，风衣还没完全脱下就已经开始盯着他的脸看，眼底有很多藏不住的思念。

贺峤不得不把脸侧开。

“你去九安出差？”方邵扬盯着他柔和的下颌线。

“嗯，见个合作伙伴。”

“先生您的毛毯。”

不等他伸手方邵扬就主动接了过来，打开包装袋后才递过去：“去几天？”

“一天。”

“后天回？”

“嗯。”

“那还好，我起码待一周，不知道又要喝多少酒。”

贺峤又淡淡地嗯了声，始终看着窗外。方邵扬嘴角还抬着，顺着他的目光也往外看，以为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没想到却只有漆黑一片。

但玻璃上有贺峤的倒影。他半阖着眼，唇前的窗上凝了一小片雾。

“你不舒服？”

贺峤没有回头，也没说话。

方邵扬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一开始的喜出望外渐渐淡了，无声地坐回去，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机。

周围的人纷纷落座，空乘开始讲解安全知识，播放各种提醒。机舱的灯暗下来，等到飞上高空后聊天声也小了。

因为不愿再有什么交流，所以贺峤把毛毯盖到腿上，靠着窗，闭着眼，只是始终没有睡着而已。

他听见空乘过来询问他们是否要用餐，方邵扬嗓音压低：“他在睡觉，一会儿我再叫你。”空乘应声走开，很快却被又低声叫住：“麻烦你再拿条毯子来。”

须臾后，拆塑料包装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比之前要轻微得多。贺峤以为他是要自己用，隔了片刻，上身却落下些许柔软的重量。

之后就没再有什么动静。

虽然一直闭着眼，但身边坐着这样一个人，连呼吸都是种极大的干扰。贺峤能感觉到方邵扬靠近过，不止一次，具体多近不清楚，做了什么也不晓得，或许根本也只是看了看他而已。

其实方邵扬的确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看着贺峤，观察贺峤湿润的唇，垂顺的、深色的睫毛，和被机舱内的暖气吹得微红的耳垂。都是男人，贺峤的皮肤却比他要细腻得多，脸上几近透明的绒毛，身上淡淡的、几不可闻的香气，耳垂上针眼非常小的耳洞，没有一点阴柔感但就是令人心猿意马。

看着看着，忽然被凉水浇了一头，因为他发现贺峤是在装睡。每次他一靠近，贺峤的眼珠就会动一动，指关节也不自觉地微屈。

就这么一个瞬间，他从那年苏黎世开往萨嫩的火车中回到了现实。

等贺峤再醒来，飞机已经快到九安了。方邵扬在用平板电脑看文件，屏幕的背光开得非常暗，几乎暗到什么都看不清。

前后左右都有光，不是睡眠灯就是阅读灯，只有他们这两个座位像小小的暗房，适合用来冲洗回忆里的那些照片。

方邵扬抬手按铃。空乘很快走过来，单膝蹲在他身旁问他需要什么。他仍然专注在面前的电子屏，但手却隔空往旁边指了指，面无表情。

空乘立刻会意，端着职业微笑问贺峤：“刚才点餐的时候您睡着了，所以没有叫您，需不需要吃点什么？”

贺峤摇了摇头。

“好的，那有需要您再叫我。”

空乘关掉了呼唤铃。

“不饿吗？”

方邵扬手里的触控笔在屏幕上轻点，视线没抬起来，以至于几秒钟后贺峤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

“不吃东西对胃不好，你自己应该多注意。”

贺峤一语不发。

“如果是因为我在这儿让你没有食欲，我可以坐后面去。”说话时他顿住笔，说完才重新动起来，左边脸颊下那条筋牵扯出形，像是把牙关咬得很紧。

周围静悄悄的。

贺峤撇开头：“我没有这么说。”

“但我感觉得出来你很排斥我，很讨厌我。”已经日渐成熟的嗓音变得很干涩，冷色的光将方邵扬的脸照得棱角分明，眼下因为不断喝酒、熬夜而有些发青，“你讨厌我讨厌到宁愿闭着眼睛装睡，也不肯跟我多说一句话，不肯——”

“我说了我没有。”贺峤难得这样坚硬，毯下的十指紧紧攥在掌心。

方邵扬被他激得一怔，关掉平板，整个人彻底溶进黑暗里，深深的疲惫和无力。贺峤的呼吸也有些失序，胸膛微微起伏。

现在要是有个窗，他们俩大概能不顾一切跳出去，一了百了也好过在这里争执这种无谓的事情。

空乘听出他们这边不对劲，远远地看着，不敢过来劝。

飞机不久就降落在开发区。

九安地理位置一般，所以这座老机场也很破旧，出发跟到达都在同一层，想要打车还要走到外面去。

但外面正下着不小的秋雨。

贺峤一出关就有人来接，司机帮他拉箱子。方邵扬就自己一个人，拉着行李箱向外走，肩头落了不少雨。

车子开出去很长一段路，后视镜里还有那个倔强的身影。

“这雨怎么还越下越大了。”司机瞅了眼窗外，“没准儿明天航班得延误。”

贺峤心乱如麻，问：“这里好打车吗？”

司机不明就里：“平时还行，不过这机场偏，现在又下着雨，怕是不那么好打。”

静了片刻，贺峤说：“劳驾你回去一趟，接个人。”

车子又掉头回去，停在方邵扬面前。

不需要说话，仅仅是隔着车窗面无表情地对视一眼，彼此就读懂了当下的潜台词。方邵扬绷着脸将行李放到后备厢，脱掉外套坐进副驾驶位。

司机愣了一下，看看他，又回头看看后面的老板。

“开车。”

“……好的。这位去哪儿？”

方邵扬：“蓬勃路希尔顿，靠近步行街。”

司机多了句嘴：“没事您不用描述，市里就一家希尔顿，况且贺总也是去那儿。”

方邵扬心烦得很：“我知道。”

司机被他唬得不敢再开口，刚想要不要放点音乐缓解下气氛，就听见后排的贺峤说：“我不去希尔顿了，你先送他吧。”

车内空气陡然凝结。

几秒后，方邵扬喊：“停车。”

司机条件反射踩死脚刹，车内三人的身体都惯性向前，差点一头磕到前面去。

贺峤变了脸色：“你又想怎么样？”

方邵扬咬着牙不说一个字。

气氛紧张到司机都有点害怕，回头问：“贺总，要不我下去等你们，有伞，我打一把......”说完就赶紧撑开伞下车了。

自动车门缓缓关上，方邵扬的脸在后视镜里完全是铁青的。镜面下着雨，道道水痕割裂他整个人，像是一面生气一面又伤心至极。

“我就那么可怕，你连跟我住一间酒店都不愿意。”他死死摁着受过伤的膝盖，“贺峤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我也有感觉我也知道疼，你对我稍微好点儿行不行？”

贺峤起初还想着随他怎么说，跟他保持沉默到底，谁曾想一听这话手脚都酸得发抖，倒吸一口气颤声道：“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对你好？”

“我——”

“你懂不懂什么叫避嫌，知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既然有女朋友了，就应该定下心来好好对她，总是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花言巧语把别人骗得团团转你觉得很有趣吗？”

这话太重了，方邵扬感觉有人在用拳头擂自己的心脏，上气不接下气地粗喘：“我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谁？王可彧？早就跟你说了我没碰过她，她不是我的女朋友，你信过吗？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我说什么你就当没听见，我在你心目中是不是永远都是那个人渣，不管我怎么努力你都看不到我的改变？”


74 第74章 我可以不去找你

声嘶力竭地吼完，方邵扬眼眶全红，满脑子都是不甘心、冤枉，和不知道该拿贺峤怎么办才好的无助。

然而贺峤再度沉默了。

这种沉默似乎是无止境的，代表着无法挽回的隔阂和消磨不尽的反感。这种沉默是在过去的一次次伤害和失望里积攒下来的，像火山爆发过后彻底冷却的岩浆，堆积在山口，永远不会消失。

方邵扬词语尽空，胸膛一直在剧烈起伏。反复调整好呼吸后，他把手机从半湿的风衣里掏出来，翻到某个界面扔去后排。

“你自己看吧，这是她给我发的短信。”

手机就在旁边亮着莹莹的光，贺峤却一动不动，直到熄屏的前一刻才微微侧头。几行字还没读完，心底已经是一片澄明，只是仍然没有太大的反应。

“我跟她之间一直都很清楚，就是朋友。她发那些照片给你只是担心我的安全，想逼我跟她一起离开临江。”方邵扬头微偏，肩膀沉下去，只留给贺峤一个模糊的背影，“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我在你心里早就坏得没救了，多骗你一次少骗你一次对你来说没什么本质区别。”

明明是一个电话、一条短信就能求证、能解释的事情，他们两人却都讳莫如深，一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个是害怕说出来对方也不在意，害怕解释也是徒劳。

贺峤抬起头，嘴唇掀了掀，可忽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说“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还是说“我太蠢了，把你想得太坏了”？都是假话。重来一次恐怕自己还是会信，现在知道真相了心里也并没有觉得幸好，因为他们最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就像方邵扬说的，没什么本质区别。

但方邵扬一直等着，执拗地透过后视镜望着他，想从他那里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不用安慰，更不用说对不起，一句“原来你没骗我”足矣。

可贺峤就是不肯说。

等了许久许久，方邵扬颤抖着吸了口气，径直下车拉上行李大步离开。贺峤心一紧，想开口叫他可是已经迟了，他走得太快。

司机匆忙踩灭烟跑回来：“老板您朋友他怎么走了？这儿离市区还远着呐，走回去不得走到天亮啊？”

路灯下，斜斜的雨丝，平直的公路上年轻气盛的背影。

贺峤脑海中浮现从前那次吵架，他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下车走了，然后等着自己去接他。

方邵扬这人性格就这样，哪怕喜欢你喜欢到能把这条命给你，碰上恼火的事依旧易燃易爆炸，动不动就生气。尤其在贺峤面前，他顶喜欢生气。以前是有恃无恐，现在是太在乎。

更巧合的是这次他依然没带走手机。

贺峤把他的手机攥到手里，垂眸看着，心想，总算他还晓得给自己留个台阶下。

“开车吧。”

“不管他了？”司机有些诧异。

“你先开。”

贺峤握着手机，握得都烫了还是没有松开，可是这回并没有等到什么外卖电话。

二十多分钟后车停在希尔顿门口。司机下车帮他把行李搬到电梯间，约定明早八点准时在楼下见，然后就告辞离开了。

进房间换过衣服，把打湿的外套挂好，墙上的钟刚好走到12点。贺峤想了又想，终于带着那部不属于自己的手机下楼，到前台问：“你好，请问今晚有没有一个叫方邵扬的人入住。”

前台态度很好，立马低头帮他查，可惜两分钟后抿着嘴摇了摇头：“抱歉客人，暂时没有您说的这个人。”

贺峤怔了怔，抬头看向前台背后那一整排的时钟，少顷，微微颔首：“知道了，谢谢。”

走开几步，又转身回去，“这部手机寄存在你们这儿，如果有个叫方邵扬的人来开房，麻烦你们帮我转交给他。”

这种事在酒店也不算少见，举手之劳而已。前台撕下一张便签递给他：“那劳驾您写一下您朋友的名字。”

贺峤接过纸跟笔，久违地写下了方邵扬三个字。

雨一夜未停。

第二天七点不到他就醒了。满屋潮湿气息，即使不开窗也能轻易感觉到。走出酒店，路人有的穿着雨衣骑车赶路，有的行色匆匆打伞上班。

司机老易很准时，八点差五分已经在酒店大门口等着了。看见贺峤出来他赶紧迎上去：“贺老板早。欸老板，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啊，是昨天夜里打雷把你吵醒了吧？九安这鬼天气就是烦人得很，一天恨不得打雷扯闪好几回……”

车门打开，贺峤却没有坐进去，反而在短暂的静止后转身往回走：“稍等我几分钟，我回去拿件东西。”

前台已经换班了，一位男士朝他微笑点头：“您好。”

“你好我想问——”

后半句话还没有说出来，已经看见键盘旁的那部手机，上面还原封不动地贴着那张便签。

“您想问什么？”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墙上的钟。

八点。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在忙碌中度过。见下游分销商，谈生意，签合同，选址看场地，拜访当地消检的人，一直忙到夜里近十点才从请客的包厢里脱身。

合作伙伴将他送到餐厅门口：“没开车吧，要不要我送送你？”

贺峤婉拒好意：“总公司给我安排了司机，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那行，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九点。”

“呵，早班机。赶紧回去休息吧，改天咱们临江见。”

正握手道别，司机老易已经把车开到跟前了，小跑过来替他拎包拿衣服。

“贺总，直接回酒店吗？”

“嗯。”

他把眼镜取下来，疲惫地靠在真皮座椅上。老易从后视镜窥了他一眼，之后就没再找他聊天，一路上安安静静开自己的车。

这两年九安已经算是在提速发展了，以前更差，出了三环全是荒地。现在当地政府在大力发展旅游经济，周边建成了野生动物园，市中心还建了知名游乐园、大型商贸中心等等。

行驶到soho附近，车速越来越慢，直到完全堵死。

“可能咱们得堵一会儿，您不着急吧。”

贺峤睁开眼。

“这儿啊离使馆区特别近，旁边又是酒吧街又是KTV，越到晚上越热闹，一个星期堵七天。”

刚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外面的嘈杂声浪马上轰进来，老易赶紧又给关上了。

外面灯红酒绿，年轻朋友、谈生意的，男男女女勾肩搭背。贺峤静默坐着，视线不经意地看向窗外，不多时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邵扬？

—

深夜，声色犬马的街。

消失了整整24个小时的方邵扬出现在一家纯K门口，跟几个年龄相仿的男人站在一起。他换了身短夹克，背微驼，满身是黑夜洗涤不去的醉意。

旁边凑近不知说了什么，笑着拍了拍他的背。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旁边几个人，自己也咬住一根，点烟的时候双手拢起来挡风。

贺峤的目光黏在他身上，怎么都移不开。

或许是风太大呛着了，刚吸了一口他就偏头咳，一边咳一边笑，跟旁边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应付着。

一根烟还没抽完他们又分头打道回府，各上各的车。方邵扬也摆摆手，身形不稳地往十字路口走。

下过雨的路面还没干，他有些踉跄，几次险些在路坎摔倒。贺峤身体不自觉前倾，手扶着窗，目光紧追着那道踉跄的背影不放。可这时路也畅通了一些，车开始往前开，他急忙低声喊：“慢点开。”

老易不明所以：“您说什么？”

“我说慢点儿开，到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

方邵扬停在了那个路口。他拿出一部手机，应该是在叫车。大概又因为屏幕的光太亮太扎眼，所以他身形一晃，往后倒退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半晌不言语，老易咂摸出不对劲了，顺着自己老板的目光眯眼望出去，说：“那不是您那位朋友吗？看样子是喝多了吧，咱们要不要过去捎上他？”

贺峤没作声。

老易笑了下：“不捎也行其实，这地方别管多晚都不难打车。”

周围趴活儿的司机不在少数，顶多就是欺负你喝多了给你绕绕路而已。果不其然，五分钟不到就有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稳。

方邵扬上了车，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倒到后座。之后贺峤看不到他，只知道他在车里，不知道他醉得有多厉害，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度过漫漫长夜。

两辆车一并往前开，居然一直是同一个方向。贺峤的唇紧了又松：“我没有让你跟着他。”

老易马上解释：“没您的吩咐我哪会跟着他？这就是回希尔顿的路，您这位朋友也是住的希尔顿吧。”

贺峤微微一滞，抬眸撞上后视镜里颇有深意的目光。

“其实朋友之间吵架太正常了，一人退一步，聊聊就好了，老这么僵着反而坏事。我跟我兄弟几个还经常吵得动手呢，大酒一喝，醒了全忘得一干二净。”

贺峤始终一言不发。

不到二十分钟，两辆车一前一后抵达希尔顿。出租车司机回头叫方邵扬，方邵扬慢吞吞地撑着坐起来，付完钱又被搀下车交到门童手里。

老易正要下去给老板开车门，却听他轻声道：“不急，再绕一圈。”

老易无声地乐了，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把车开去附近的加油站，加了满满一箱油又慢慢开回来，然后贺峤又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才拿上东西下车。

短短两天之内他第三次光顾前台。这次又变成了昨晚那个值班的员工，而且对方也还记得他，一见到他就起身笑脸相迎。

“您——”

“他没拿走吗？”发现手机还在原来的位置，贺峤截断她的话。

前台一愣：“您说什么？”

“我说我昨晚交给你的手机。不是让你们交给他吗，为什么还在这儿？”

他语速有些快，以至于前台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过来，马上解释道：“我正想跟您说这个事。昨晚您朋友来办理入住，我们值夜班的同事第一时间就想把手机交给他，可他看了一眼就说不要了扔掉吧。我们同事看他当时好像喝醉了，所以也没敢擅自处理这部手机，您看您是不是现在取走。”

不要了？

贺峤神情错愕，对着手机上的便签怔然片刻，又问：“他住在哪间房？”

“2803.”

就在楼下房间。

没再多说，他拿着手机沉默地上了楼。无论是换衣服、洗澡、整理行李，那部手机都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儿，无论如何也忽略不掉。犹豫到十一点，他终于还是坐电梯下楼，站到了2803门口。

“方邵扬。”

按铃良久，始终没有人来开门。

“邵扬，我们谈谈。”

想到方邵扬在街上醉成那个样子，许多不好的猜测闪过贺峤脑海，弄得他陡然有些紧张。恰好保洁员路过这层，他把人叫来解释了几句，又给对方看了自己的房卡，拜托她把2803的房门打开。

电子锁一声清响。

“邵扬？是我贺峤。”

套房里光线昏暗，他快步走进去摸到卧室开关，灯亮起的下一瞬却发现方邵扬就躺在床上睡觉，哪儿也没去，什么事也没有。

终于松了口气。

房间里酒气熏天，方邵扬衣服一件也没脱，身上斜盖着半床被子。贺峤去开窗换气，保洁员过去想把被子捞起来，刚揭开一角就惊呼一声捂住嘴。

“他——”

贺峤一滞，即刻转身走回去，看清被子下面那一幕时浑身的魂都散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不知道有多疼，方邵扬用一根绳子将自己的右手和床架牢牢地绑在一起。

75 第75章 小狗圈地盘

方邵扬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怕自己喝多了去找贺峤就把手绑起来，哪怕想得发疯也要争那口气，决定不见面不打扰，咬碎了牙也要做到。

他不体贴，不妥协，不服软，可他就是这点吸引人。跟贺峤遇过的其他人相比，他是独一份的生猛刚硬，顽劣聪明，更是独一份的狠厉决绝。要不是有这股狠劲，恐怕从前贺峤根本不会爱上他，更不会一直对他念念不忘。

第一时间把保洁请出去后，贺峤关上门，背倚墙根静静站了很久，然后才深吸一口气走回卧室。

方邵扬醉得人事不省。刚才他们进来出去，开门关门、亮起的灯通通没把他吵醒。

贺峤蹲到他身边。

他似乎是觉得热，额头上全是汗，眉头紧紧皱着。

贺峤俯身，用最轻的声音喊：“方邵扬？”

他像是听到了，下颏动了动。贺峤怕他突然醒过来，下意识想走，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到他说起模糊的梦话，语气非常不安。

“贺峤……贺峤……”

贺峤僵在原地，隔了很久才慢慢握住那只手，发觉手腕上已经有很深的勒痕。

“我在。”

他向来温和自持的声线变得不稳，克制又收敛地答应了一声，之后就去解绳子。方邵扬像是觉得不太舒服，皱紧眉，又低声叫了一遍“贺峤”。

贺峤没有再开口，唯恐一张嘴情绪就会失控。他把方邵扬的手放进被子里，可方邵扬不老实，两只手很抗拒地抽出来搭在外面。

看到左手那枚戒指的瞬间，一种久违的心悸击垮了贺峤。他握住那只手，一边告诫自己马上松开，一边又劝慰自己，握一会儿，不要紧。

都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到自己身上才明白，光是实现前半句已是不易。

对着这张醉熏熏的脸，贺峤终于还是变得视线模糊。明明满腹心事满肚子想说的话，尝试着张了张口，嗓音却格外干哑单薄。

“方邵扬……你应该，你应该早一点把戒指送我……”

他说得很艰难。一句话拆成好几段，尝试数次却始终说不完全，最后只能在心里补充后半句：“因为我早就想要。”

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跟方邵扬白头偕老，曾经一度觉得再也离不开这个人，一度只是想起这个名字就觉得甜蜜。他忘不掉，因为方邵扬给过他最炙热直接的喜欢，好像在一起一辈子也不会腻，说再多话也不觉得烦。

想起过往，贺峤低下头，肩膀轻微颤抖。

很多事情其实只是时机问题。要是方邵扬早一点坦白，要是戒指早一点送出，可能事情就会完全不同。可惜曾经的方邵扬缺乏一些勇气，曾经的贺峤也缺乏一些坦率。他们在错过与纠缠中打转，蹉跎岁月，消磨原本浓烈的爱意。

时过境迁，还有重来一次的可能吗？

微寒的夜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一直在出汗的方邵扬仿佛觉得舒服了些，模模糊糊地抱紧胸膛上的身体，“峤哥……”

贺峤浑身一怔，把头紧紧埋在他颈间，努力做一只沉默的鸵鸟。

他能感觉到方邵扬呼吸时胸口的起伏，能感觉到明显比平时沉闷的鼻息，甚至能感觉到方邵扬手心的汗。

“峤哥……”方邵扬醉得很厉害，脑中的时间也混乱了，低声含糊地喃喃，“明天我带你去吃大餐……我发工资了……”

贺峤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贴着他的喉结，以极轻的力道含住片刻。

不管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今晚暂且放纵一次吧，谁知道明天自己会遇见谁、他会爱上谁，谁知道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邵扬。”

贺峤用气声，抿着他凸起的喉结喊。方邵扬被他吮得嗓子发干，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几下，连带着他的嘴唇也跟着动。

耳边传来分不清是谁的低吟。方邵扬颈上有汗，贺峤唇间泛起淡淡咸味，是最赤裸原始的荷尔蒙味道。吻了好一会儿后他稍稍离远，抬头见方邵扬薄唇微张，低闷地喘着气。

贺峤双颊滚烫。这就是他能允许自己做的极限了，再多真的不行，再多他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他想就此坐起来可是方邵扬不让，胳膊一直紧紧环着他，下面也反反复复地蹭他，嘴里低喊着峤哥两个字。

以前在方家时就是这样。

现在回头想想，他们俩之间一直是方邵扬比较任性，贺峤常常需要顺着他、哄着他，偶尔还要装作发脾气来威吓他，恩威并施地让他听话。如今哪怕早已分开，他们的相处模式依然没有变，贺峤依然顺着他。

“峤哥……”方邵扬越喊越急，醉酒状态下神经尤其迟钝，整个人陷入一种紧张却又迷茫的状态，“峤哥……峤哥……”

“我在。”

贺峤怎么走得掉。

他想展平眼前紧蹙的眉心，伸手摸到凝着的汗时指腹似乎都被灼痛了，接着又慢慢向下滑，一直滑到那两片干燥的嘴唇上。方邵扬像是觉得不舒服，张嘴将他食指跟中指咬住，牙齿的力道还不轻，两腮的肌肉明显地收紧。

贺峤低声呼痛，想抽却抽不出来。方邵扬恨恨地磨牙，把他指尖咬得细细的酥麻，钻心的难受。再一用力，他食指就破了道口子。

贺峤疼得咬紧唇，两指并拢微屈想把方邵扬的口腔顶开，可惜方邵扬并不上当。不仅不上当，他还得寸进尺地往里深入，从含住指尖变成含住半截手指。

指腹越向里越抵进柔软的舌根，贺峤怕他不舒服想吐，终于下定决心要抽出来。可怎么抽？只好用左手去摁住他的下颏，右手微微用力往外拔。没想到方邵扬口一张，吐出手指的同时又去招惹他的左手。

好痒。

贺峤缩了一下。

方邵扬侧着头，缓慢舔舐他的手掌心，过程中一直紧闭着眼。这动作简直跟家里养的那只狗如出一辙，区别只在于如果是悟空贺峤会不准，换成方邵扬贺峤却无措地默许。

有这么舒服吗？实在招架不住他专注又沦陷的表情，贺峤撇开头选择不看。

从前方邵扬没怎么舔过他，上面，下面，哪里都没有。今天大概是醉得糊涂，做起春梦来内容也比过去放肆得多，把他掌心舔得又湿又热还恋恋不舍地纠缠讨要。

很快贺峤就头皮发紧，四肢轻微发麻，不得不手脚并用地往床边挪。方邵扬像是隐约察觉到他想逃跑，咬住他的手腕把人往床中央拖，肢体的纠缠中白色床单皱成一团，上面沾满了两个人的汗。

那种酥麻感从脚心直往额顶蹿，贺峤把手捂在方邵扬嘴上想阻止他乱咬，可方邵扬口腔里热极了，张着嘴的时候热气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口中还有轻微的哈气声，是醉酒后缺氧带来的低喘。看得出来方邵扬已经在极力地克制了，要不然现在绳子早就结结实实绑到贺峤手上，哪还有什么挣扎的余地。

什么都还没做，贺峤的气息已经完全乱掉。他觉得这样实在太不像话，努力想找回一丝矜持和理智，喘息着低问：“你不是说不碰我了吗，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方邵扬额前的头发裹满汗水，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野性狂放，两颊的肌肉拉扯得非常用力。他像一头放养太久憋坏了的雄性动物，急切地把束缚住自己的皮带拽开，伸手在下面胡乱抓了几把，接着才把动作放缓，一边动一边喊贺峤的名字。

贺峤被他一连串的反应弄懵了，哪里知道这种事他早就不知做过多少回，甚至还会把他们讲电话的声音录下来边听边打枪。

“你……”贺峤极近的距离下凝望他，嘴唇微张嗫嚅着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知道我是谁吗？”

方邵扬双眼阖紧，腰部有节奏地往上顶，舌头享受地扫过他手心每一道掌纹，半晌才含糊地吐出两个字：“老婆……”

每个人都有死穴，贺峤的死穴无疑就是方邵扬。不管睡着还是醒着，不管是高兴还是生气，他总能三两下就把贺峤弄得方寸大乱，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就像今晚，贺峤本来都已经决定要走了，结果方邵扬连绳子都没用上，单凭这么两个字就把他绑得牢牢的。

舔完手心方邵扬又去舔胸口。贺峤衬衫的扣子是被他拽掉的，其实没使什么劲，也不觉得疼。拽开以后他埋低头，嘴唇先是停留在凹凸有致的锁骨，轻轻地噬吻了几下细腻的肩窝，然后又爬到耳垂附近，顺着后颈那条筋留下一串代表占有欲的痕迹。

贺峤偏着头，后背一整片全是麻的，腰止不住地往下塌。

后来他的衬衫被用力拉向两边，露出细腻平滑的肩线。衬衫领口成了个大敞的V字领，一路往下开到胸口正中间，两边的风景若隐若现。方邵扬在上面仔细耕耘，反复流连，每一点褶皱都耐心地照顾到。贺峤胸前热得像是在烤火，同时又被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扎得泛疼，两只手徒劳地揪紧床单使着劲。

他们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却好像什么都做了，身体紧紧贴合。贺峤承受着他醉得发沉的身体，非但不觉得喘不过气，反而像是漂在海上的人抓到了一块浮木。

两人皮肤的黏合处全是汗，夏天的尾巴化在他们身上了，粘稠又紧密的触感让人觉得踏实。贺峤睁眼望着昏暗的天花板，脑子里面很混乱，既因为那次被强迫的经历而恐惧，又因为想起许多甘甜回忆而心颤。

在这种身心都还没有完全痊愈的情况下，他当然不可能同意更进一步，可对于这种亲密他也没有觉得反感，因为他终于相信当日方邵扬关于吃药的那番解释是出自真心。

即使是酩酊大醉的方邵扬，碰一碰他的身体就会硬，摸一摸他就会喘，会叫着他的名字竖旗，全身肌肉硬邦邦得像石头。不管有多少不愉快的过去，至少今晚谁也没有强迫谁，一切情出自愿。

还没持续多久，方邵扬忽然把他双腿往下一拖，对准贺峤的脸缴了械。最后那几下他是跪着来的，手上动作极快，下面脱得精光却半点不害臊。

这算什么，小狗圈地盘吗？

贺峤赶紧闭气抿唇，仓促地躲开结果还是被沾得到处都是，只好撑起身抽了几张纸，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大致擦了擦，然后又去浴室里对着镜子蘸了水擦。

太狼狈了。他的脸、头发、脖子无一幸免，连嘴角和唇面都挂了些许。越擦他脸越热，最后干脆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

—

第二天中午，方邵扬幽幽醒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照到床边，他头疼欲裂，抬起右手手腕摁住额头。下一秒，身体却骤然一震，转头错愕地盯着自己的手。

怎么……

特意找来的绳子在地上扔着，外套、长裤也被人叠得整整齐齐，一样样很规矩地摆在沙发上。还有他的手机，安静地出现在枕边。

空气里有股不属于他的气味，床单上留有浅淡的痕迹，分不清是汗渍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方邵扬迅速穿好衣服冲上楼，拼命拍打贺峤的房门，但保洁告诉他贺峤早已经退房离开。贺峤的电话也关了机，想必人正在飞机上。他想给贺峤发短信，拿出新买的手机才想起没有存号码，只能又跑回自己房间找旧手机。

没想到手机下压着一张便签，上面的字一蹴而就，墨水印记轻透浆黄的纸背。

“方邵扬，把烟戒了吧，坏毛病不要学。”

没有落款，但字迹化成灰他也认识。

纸条在手里紧紧攥出褶皱，方邵扬看了又看，想从字里行间读出贺峤写这些话时内心的情绪，可除了平和跟淡然什么也读不出。

贺峤是什么意思？是终于原谅他了，还是单纯在告诫他一件简单的小事，仍然没把他放在心上？方邵扬想不明白，右手用力捶打自己的头，恨不得从飞机上把贺峤拽下来问个明白。

第76章 是我一厢情愿

等方邵扬回到临江，时间已经是一周以后了。

这一周他完全没打通贺峤的电话，发消息也石沉大海。贺峤像是从他的生活里逃了出去，既没交待前因后果也没说清什么时候回来。

返程当天Shirley特意来机场接他，想带他直接回贝山谈点事，结果出关一碰面有些出乎意料。

年纪跟身材在那儿摆着，方邵扬远看依旧挺拔俊朗，但近看却露出许多端倪。他的脸比起从前要颓废不少，起码胡子刮得不够干净，嘴唇的苍青把漆黑洗练的眼眸衬托得有些疲惫。

“这趟出差是不是又熬夜喝酒了，孙总给你买的护肝片有没有按时吃？”

他不耐烦地皱眉头：“不用跟着师父瞎紧张，他年轻的时候喝得比我凶。”

“什么叫瞎紧张？”担心他再这样下去会把身体累垮，Shirley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耳提面命的模样不像他的下属反倒像他的姐姐，“你别觉得年轻出不了事，往往像你这样的年纪一出事就是大事。健康的体魄是很难得的，千万要珍惜知道，新闻里报导的那些猝死的年轻人，你想想他们的父母该有多伤心？”

话音一落，空气蓦地安静。

周围人来人往，方邵扬一动也没动。Shirley眸底闪过许多不忍，主动侧身接过他手里的箱子：“对不起邵扬，我刚才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灯光在方邵扬鼻侧映下一小片阴影。他耸了耸肩，抬手将头顶的短发搓了两个来回，半低下头笑了笑，“这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我没有亲人又不是你的错。”

Shirley垂首，默然不语。

“行了，我真的没事。”方邵扬弯腰打了个响指逗她笑，“孙悟空还无父无母呢，影响他大闹天宫了吗？”

Shirley紧绷的脸终于松了。

“别替我在意。”他直起背，“你也是，师父也是。我知道你们关心我，但是不需要这样随时随地照顾我的情绪，我没你们想得那么脆弱。何况我现在生活充实得很，每天忙事业还忙不过来，哪来那么多时间伤春悲秋。”

听他这么讲，Shirley的一颗心才完全地放下来，转而极有分寸地开起玩笑：“忙事业？真的么，我怎么听说你这趟出差不是一个人。”

方邵扬顿了一下，咬住牙：“谁这么八卦。”

Shirley笑而不语。

“除了卓然我看也不会有别人。作为秘书连老板的八卦都敢讲，你这个副总裁是怎么约束下属的？”

他表面严厉，插在袋里的手却捏着那张叠好的便签，慢条斯理地把玩着。

“她是你的秘书，行为出格也是因为方总你太纵容。至于约束，还是请方总回公司自行约束吧，正好替我把积压的文件签一签。”Shirley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无声一笑，心中的阴霾悄然散去。

—

贝山，卓然抱着一大摞资料往总裁办公室走。

“卓然。”方邵扬叫住她。

她惊喜转头：“方总你回来啦？太好了，我正要向您报喜呢。昨天有人给行政发了通知，说您被评选为临江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刚才又送来一封邀请函，邀请您下周五晚上去参加一个颁奖典礼。”

青年企业家？还颁奖典礼，简直是浪费社会资源。

“不去。”方邵扬皱眉。

三人进了办公室。

他可以不在乎这种虚名，但背后的政府关系却很有维护的必要。作为秘书，卓然觉得自己应当尽到提醒义务，只好锲而不舍地继续劝说：“其实这个奖还挺有份量的方总，可能您不知道，市政府每两年都要评选一次，到时候还会有好多家媒体去采访，对咱们公司也能起到一个不小的宣传作用。”

方邵扬仍然不予理会。

邀请函就搁在旁边的桌上，Shirley拿起来扫了眼，背面的获奖名单令她眉梢微挑。

“要么您还是去一趟吧方总，公关部都来求了我好几次了……”卓然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随便找个人替我去，别让他们再来烦我。”

“可是——”

“邵扬，这上面怎么有贺峤的名字。”Shirley四两拨千斤。

方邵扬眉头立马皱紧：“我看看。”

拿来一翻，上面果然印着贺峤的大名。

Shirley抬了抬嘴角：“这十个人里你年纪最小资历最浅，不去恐怕别人会对你颇有微词，我看还是出席一下得好。”

方邵扬把眼睛拔出来，漫不经心地合起邀请函：“你说得也有道理。那好，卓然你去安排，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话音刚落，销服的负责人就打电话来请他去一趟，下季度的动员会正好是今天开。他交待了几句就转身往外走。

等他出了门，Shirley跟卓然相视一笑。卓然说：“Shirley姐，果然还是你治得住方总。”

“不是我，是——”

门突然又开了，话题戛然而止。

方邵扬回来拿手机，拿完走到中途脚步一顿，转身用一种严肃的表情看着她们俩。

“问你们一件事，你们如实跟我说。”

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两人忙敛起笑意：“嗯。”

“如果有个平时来往不多的朋友，某一天见面突然开口劝你戒烟，他是什么意思？”

Shirley：“贺峤让你戒烟了？”

方邵扬表情瞬间僵硬，卓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方邵扬觉得丢脸，掉转身往门外走。Shirley却叫住他：“邵扬！”

他顿足。

“他很关心你，你应该高兴。”

方邵扬怔了一瞬，闷头大步离开办公室。

—

月明星稀，高架桥上车流已经渐渐少了，市区灯火通明。一辆黑色奔驰盘桥而下，车窗内的俊朗侧脸在光影中一闪而过。

开到小区附近，方邵扬把车速慢下来，抬手看了眼表。

九点半，贺峤应该已经到家了。

晚上发的消息贺峤还是没回。方邵扬没发什么特别的，只是说：“我回临江了，你今晚在家吗，我想去找你谈谈。”

到了熟悉的公寓楼下，一层层望上去，贺峤家里的灯是亮着的。方邵扬拿不准该不该上去敲门。

硬闯怕贺峤生气，不硬闯又怕贺峤一整晚不下来，想了很久他决定先等一两个小时。他把车窗降下来透气，觉得闷，下意识想掏烟，手伸进兜里又刹住。

算了。

不抽了。

忽然能明白当年贺峤是怎么想的。为了喜欢的人、爱的人，你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让自己活得更长久，陪他更久，因为你不放心他一个人，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让你倍加不舍。方邵扬把头靠在座椅上，烦躁又懊恼地掐了掐鼻梁。

没想到少顷却传来脚步声，一身居家打扮的贺峤出现在楼门口，手里还牵着悟空。

“贺峤。”他马上推门下车。

转身见到他，贺峤眸底微颤，第一反应居然是往旁边躲了半步。

方邵扬眉头一紧。

倒是悟空对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凑到他脚边轻轻嗅他的裤腿。

贺峤今晚应该是洗过澡了，身上很有种沐浴露的香气，头发也还没干透。方邵扬望着他，感觉他就跟这夜里的风一样，就在自己身旁可是抓不住。

“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你一个也没接。”方邵扬扫向他左手握着的手机，“为什么？”

贺峤垂眸，把狗绳往面前拽了拽：“我换号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换号。”

“骚扰电话太多了。”他声音不温不火。

方邵扬感觉身上被子弹射了一枪，靶子一样立在原地任人宰割。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无名火：“我不是要骚扰你，只是想知道那晚究竟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你突然又开始躲我了？”

两人站的位置凉风习习，贺峤额前的碎发柔顺地垂着，情绪藏在敛低的眸里。

“什么也没发生，你别想多了。”

“是我多想吗？”方邵扬有点心烦，拎起碍事的领带尾巴甩到肩上，目不转睛地死盯着他，“你留下一张字条就跑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还怪我多想？我再少想点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贺峤被他盯得不舒服，淡淡驳道：“什么死不死的。”

“你不理我不就是想我死吗？”方邵扬话里已经带气，胸膛微微鼓动，咬牙半晌方才把那股火暂且压下来，尽量平缓地说，“你不想搭理我我不逼你，起码告诉我我错在哪了，让我死个明白行不行。”

贺峤抿唇：“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太多交集，谈不上躲。”

“是不是我在九安又对你做什么了？”方邵扬拳攥紧，无名指的戒指熠熠流光，“我不是有意的，贺峤你相信我，我绝对——”

“没有。”贺峤淡声否认，“那晚什么也没发生。”

方邵扬愣了一瞬，明明应该觉得逃过一劫，内心却忽然像是空了一块。他不甘心地追问：“什么也没有？”

“嗯，什么也没有。”贺峤的表情没有一丝破绽。

“不可能。”方邵扬有自己的判断，说的话斩钉截铁，“我醒的时候没穿衣服，还有床单上面一看就不对。到底发生了什么贺峤你告诉我，我保证不胡搅蛮缠，我随你处置。”

“没人要处置你。”贺峤轻声，“还有，你现在就在胡搅蛮缠。”

方邵扬拳头一下就松了，整个人泄了气。

贺峤微微抬头，看着不远处那辆奔驰：“那晚我去给你送手机，正好见你吐在床上，所以就叫保洁帮你换了衣服和床单。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整件事就是这样。另外我换号不是因为你，不过……”顿了下，他语气更低了，“不过你也不要总是这样随随便便就闯了来，不要整天给我打电话，更不要不经同意来找我。”

“我也想经你同意啊，你理我吗？！”

贺峤轻轻吸气：“我不理你就说明我暂时不想见你。你多大了，读不懂人与人之间的潜台词吗？”

“读不懂！”方邵扬咬牙切齿，“我也不想懂。”

他老毛病又犯了，动不动就生气。悟空也纳闷，蹲坐在地，张着嘴哈气。

贺峤转身想走，方邵扬从后面拉住他的手，两人视线一抬却同时看到了楼道里的戎跃。

不知道他在那儿站多久了，估计听到不少。方邵扬目光下移，见到他手里提着一袋生活垃圾，显然是刚从贺峤家里出来。

贺峤即刻挣开胳膊上的手，可是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像以前那样马上到戎跃身边去。戎跃低咳一声，表情有点捉摸不透。

他当着两人的面走向一旁的垃圾桶，掀开盖子扔掉手里的垃圾，然后又用酒精湿巾擦净手，整个过程非常有医生的洁净感。然后他才走到贺峤身边，低声问：“这个小畜生怎么又来了，没什么事吧？”

贺峤摇了摇头。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戎跃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回头又看了眼楼道，看起来就像是在等什么人。

但方邵扬眼下的心理感受太乱了，根本注意不到这些。从旧金山回来他一直在处理荣信的事，过后又发生了九安这一连串的小插曲，所以几乎都快忘了戎跃其人。此刻目睹戎跃再度出现在贺峤的生活里，陡然间非常难以接受。

戎跃：“你怎么又来了。”

问的内容看似跟以前差不多，态度却大相径庭。以前更多的是戒备、警惕、提防，现在……更像是好奇，好奇这小畜生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方邵扬抬头看了眼楼上卧室的灯，觉得灯光尤其刺眼。收回目光，他心底透凉一片，掉转头往车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戎跃向贺峤发问：“你让他来的？”嗓音乍一听有种淡淡的责备。

贺峤没有作声。

方邵扬即刻眯眼看向戎跃，锋利的目光攻击性十足：“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找来的，你少冲他发脾气。”

戎跃微顿，随即淡而处之地望着方邵扬，不发一语。

方邵扬两颊的肌肉动了动，目光对上贺峤沉默的模样，只停留一瞬就生硬地移开：“他一没给过我任何希望，二没跟我有过任何肢体接触。是我一厢情愿，我警告你不要冤枉他。”

他这人，明明是自己理亏，说出来的话却仍然凶得很。贺峤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收紧，不得不侧眸看向另一边的树。

说完这些方邵扬不再废话，奔驰在路灯下留下一道黑影，看不出半点留恋。

戎跃跟贺峤也没再交流，静静地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直到最后一位聚餐人士周培元提着喝光的饮料瓶慢慢悠悠地走下楼来。

“你们怎么都站这儿啊，贺峤你遛完狗了？戎跃你做完垃圾分类了？”

贺峤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周培元碰碰戎跃的胳膊：“什么情况？”

戎跃五味杂陈地看着小区大门，半晌方才没头没尾地说：“我看他们俩完不了。”

第77章 以德报怨 何以报德?
转眼来到周五，某酒店宴会厅。

那个所谓的杰出企业家颁奖典礼今晚举行，虽然离开场还有十来分钟，但红毯那边早就已经人潮涌动。本市有点份量的政商名流今晚齐聚一堂，纷纷在背景板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由礼仪带领着入场。

当年贺峤接手鹤鸣时还只有方邵扬这么大，二十岁冒头难免有点虚荣心，也愿意出风头，所以这颁奖典礼他早就来过。如今七八个年头过去了，内心已经没什么特别的波澜，只当它是个普通社交场合。

签完名他被主持人抓住了，笑盈盈地抛出一个八卦的陷阱题：这一次的获奖名单中跟他最熟的是谁。

相隔三公里的路上，方邵扬正在车里看直播。镜头下贺峤的眼神冷静而睿智，身段又瘦又高，整个人气质疏离难以接近。

“现在创业公司整体更加年轻化，生面孔一年比一年多，今天我也是来交朋友的。”他答得很得体。

主持人笑了笑：“那您打算先跟哪一位交上朋友？”

“这个要看主办方座位安排。”

“看来您是缘分党，那么我们……”

卓然凑在旁边忍不住赞叹两句：“贺总气质真好，今天要是有大明星来当嘉宾，应该也会被他给比下去吧。”

方邵扬没有接话，静静地盯着手机屏幕里的人。贺峤的声音听起来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

等他们抵达会场门口，红毯已经结束近一刻钟。工作人员着急忙慌地将他们带进宴会厅，艰难挤到前排靠中间的一桌：“让让，让让，不好意思让让。”

隔着很远的距离贺峤就已经看到他了。方邵扬走路姿势还是一贯的随性，高大的身材把身后的秘书衬得格外娇小，一路走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方总，您的位置在这儿。”工作人员指指贺峤旁边的旁边，一个舞台侧面的位置，“名卡我也给您放这了，有事您招呼旁边的场务。”

这样不算最近但也不远的距离，不知道算不算有缘分。方邵扬微微颔首，坐下后跟全桌人一一打招呼，唯独把贺峤留到了最后。

“贺总。”

贺峤点了下头，还没来得及回一句什么，先扭头打了个喷嚏。

“你穿得太少了。”方邵扬低声。

在场也有不少人知道他们以前的关系，此时纷纷竖起了耳朵。贺峤抿了下唇，抽出纸巾擦拭了一下，声音同样放得很低：“这两天降温比较突然。”

“那更要注意。”

“知道了，谢谢方总。”

看着他温和的样子，方邵扬心里莫名悸动。很想握一握他轻轻攥着纸巾的手，很想揉一揉他微微发白的脸，可是什么都只能忍着。

灯光渐渐暗下来，颁奖礼正式开始。开场就是市长亲自到场致辞，说了许多关于本市经济发展的场面话，也给予在场的各位中坚力量不少肯定。市长讲完又换成发改委领导上台，阐述了一番临江市未来的发展重点。

场下光线匮乏，许多人听得昏昏欲睡，但贺峤对人一向尊重，始终聚精会神坐姿端方。方邵扬从一旁沉默地看着他，时间一长，许多想说的话、想做的事就在身体里自行消化掉了。

等所有重要人物讲完话，轮到杰出企业家代表上去发言。工作人员来请方邵扬的时候贺峤有些错愕，他事先没看流程单所以并不知情。

灯光再度由明转暗。

像其他人一样，贺峤注视着聚光灯下的方邵扬。他今天没有刻意打理外表，一身最简洁的黑色西服，明明很低调，却生生穿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英气。上去第一件事是调节话筒高度，调完，他双手摁在台边，神采奕奕地脱稿演讲近十分钟。

必须得承认，方邵扬有种与生俱来的独特风采。他身上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剽悍劲非常足，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他习惯把重点放在动词而非主语上，不强调自己如何如何，只阐述将要如何如何，哪怕是发宏愿也极具说服力。另外，他的语气语调也很平实，听来非但不觉得慷慨激昂，反而偶尔有一点散漫，只在最重要的关隘利用节奏来画龙点睛。

一席发言结束，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都是两个词：务实，生猛。

“后生可畏啊……”

台下的嘉宾们正在交头接耳时，眼皮一掠，面前晃过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久未露面的段玉虹一身青蓝色旗袍，踩着高跟鞋坐到了方邵扬的位子上，就像那本身就是她的位子一样。

所有人吓了一跳。

工作人员紧赶慢赶地追过来：“女士您好，这里不是您的位置，麻烦您……”

段玉虹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多年来的养尊处优外加此时的醉酒状态，令她看起来相当不好惹。再加上她穿着打扮都很华贵，工作人员心里也发虚，实在不敢怎么随便对待她：“女士……这里是获奖企业家坐的区域，您可以坐后面去。”

台上的方邵扬结束了发言，正在接受主持人的调侃和提问。段玉虹对工作人员的话充耳不闻，眯眼盯着方邵扬，目光中透着寒凉跟憎恶。

“伯母，您怎么来了？”贺峤站起来，旁边的人立马给他让位置。

段玉虹瞥向他，没说话。

方邵扬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样对峙的场面。只见贺峤弯下腰在跟段玉虹说话，但段玉虹却随手拿过一个酒杯，倒了半杯酒，仰脖喝得一干二净。

自当年那把火之后方邵扬没再见过段玉虹，但她的样子他一刻也没忘，一点也不觉得陌生。他表情冷凝：“你来干什么。”

喝完最后一滴酒，段玉虹脖子慢慢放下来：“没教养，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

她醉归醉，说话却很清晰，摆明了是来挑衅。

方邵扬低嗤：“这里是我的位置，你要坐，坐后面去。”

这时卓然也发现情况不对，从观众席猫着腰走了过来，就站到方邵扬身后。从她的视角看过去，段玉虹的脸一半隐在暗处一半在灯下，整个人的神情像是在酝酿着什么，醉醺醺地说：“你的位置……我坐的就是你的位置……”

贺峤看不下去她如此失态，过去想把她搀起来：“伯母我带你——”

“你别动我！我看谁敢动我？”她猝然喊起来，同时起身一甩胳膊，险些把贺峤带得跌倒在地。

方邵扬一把扶住贺峤，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工作人员都是干什么吃的，这种场合难道谁都能进来捣乱？”

工作人员急忙过来解释，说他们在门口见这位女士喝多了的确想过要拦，但她手里有邀请函，又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想拦也拦不住啊。

眼见周围媒体越来越多，议论荣信、议论方家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方邵扬脸上阴得都快要能滴下水。他让卓然跟另外一位女工作人员把人弄走，结果她们还没碰到她一根汗毛就又被她给推了回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方邵扬沉声。

“我想怎么样……”段玉虹扶着桌子站起来，垂着头，看起来竟然有些疯疯癫癫的，“你说我想怎么样，我想让你把我儿子的东西还回来……想让你跟方永祥从我面前消失……”

她原本清锐的声音变得粗哑难听，说出的内容也令人毛骨悚然，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在媒体的长枪短炮之下，她抬起手来隔空指着方邵扬，对着他跟他面前的颁奖证书冷笑。

“人模狗样……以为学会穿西服打领带，学会说几句洋文，改名换姓就混进上流社会了？我告诉你方邵扬，你做梦！杂种就是杂种，扒了你这层镀金的皮，骨子里还是跟你妈一样下贱！”

“你——！”方邵扬扬起的手被贺峤猛然攥住，“到处都是记者，你想自毁前途？”

他牙关紧咬，脑部神经疼得发颤。

“工作人员在哪？”贺峤很少这样大声说话，脸色异常严肃，“把她请到休息室去，严禁任何媒体打扰，现在就去！”

几个人见事态严重，这才不由分说地把段玉虹拽走。

“好了好了，一切恢复正常。”司仪出来打圆场，花蝴蝶一样穿梭在第一排中间，一桌桌挨个敬酒说好话，总算把市政府几个领导的脸色给哄好了些。

方邵扬本也应该过去跟领导们请罪，但他始终坐在那儿，轮廓溶在模糊的灯光里，沉寂的模样与周围格格不入。

无言地看了他半晌，贺峤起身对他旁边的嘉宾说：“张总，我跟你换个位置。”

对方求之不得，赶紧就换走了。

“方邵扬。”贺峤叫了他一声。

方邵扬头微低，眼皮颤了颤，表情晦暗不明。

“如果太累了就回去休息，没必要在这硬扛。”

方邵扬还是一动未动，像是身体完好无损，心脏却遭受重创，因此暂时无法给出什么反应。许久之后他低声道：“我没事。”

贺峤抿紧唇，刚想再劝他回家去，身后却传来工作人员的脚步声。来人俯身耳语：“方总，刚才那位女士在休息室撒泼呢，说什么都不肯走，非要再见您一面，还说见不到您就要把记者叫过去，您看这……”

方邵扬起身。

贺峤仰头拉住他的胳膊。他回头，不含情绪地看了贺峤一眼：“我说了我没事。”

推开休息室的门，里面酒气冲天。

这房间平常是用来接待重要贵宾的，里面布置得犹如一间高档茶室，有沙发有茶几甚至还有按摩椅，然而此刻已经被砸得一片狼藉。

段玉虹斜倒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抬头睨了方邵扬一眼，说：“不错，你竟然还敢过来见我。”

方邵扬过去踢开地上的空酒瓶，才发现茶几上还剩下另外半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爸知道你今天过来闹事？”

段玉虹嗤笑：“他都快死了，还想管我，做梦。”

“回去吧，别在这丢人现眼。”方邵扬皱眉。

段玉虹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可笑的话，神态毫无遮拦：“你还真是方永祥的亲儿子，父子俩一样的虚伪。他最爱说别丢了面子，别让人看笑话，别失了身份……结果呢？要面子要了一辈子，临死前自己儿子坐牢他不救，私生子却在这堂而皇之地领奖，真是天大的笑话。”

“坐牢是方怀业自找的，谁也救不了他。”

“自找？”段玉虹目光一凛，“要不是你处处跟他比，处处跟他作对，他能那么急功近利？所有一切都是因为你，你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你要是早点死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方邵扬冷笑：“自己儿子没教好反倒来怪我，就是因为你们这种价值观大哥才会变得那么自以为事。”

“你少诋毁我儿子！”她啪的一下摔了杯子，捡起瓶口的碎片直指他的脸，“你，邵宁烛，你们母子俩生来就是贱骨头，专爱抢别人的东西！邵宁烛仗着自己年轻抢我老公，把你这个杂种养大了又来抢我儿子的家产，我跟怀业这辈子就活该被你们欺负吗？”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全是沙哑的哭腔，可她脸上仍然是痛恨的表情，整个人陷入疯狂。

方邵扬抓住她手腕，后槽牙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你再敢侮辱我妈一个字，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段玉虹怒极反笑：“我儿子都坐牢了我还怕什么？你不让我提我就提个够！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你妈来方家的那天我就是有意栽赃她，那条珍珠项链根本就没丢过，到现在还戴在我脖子上。她死得好，死得一点也不冤枉，她——”

话音未落，脖子已经被人狠狠掐住，那条珍珠项链卡得她吸不上气。方邵扬周身暴戾，将她的头死死抵在墙上。段玉虹眼睛里一片血红，神情狰狞地瞪着他笑。

“邵扬！”

万幸贺峤及时赶到，拼命扯开他们两个：“你干什么你想掐死她吗，她想跟你同归于尽你就上她的当？！”

方邵扬盯着段玉虹喘粗气，贺峤把他上身紧紧抱住，不让他轻举妄动。

“你以为你爸真的看重你吗？你错了，他不过是利用你而已。当年他还要靠着我们家的时候，我要让你妈打胎他话都不敢说一句，是我……”段玉虹吸了口气，抬起早已满是热泪的脸，“是我一时不忍心才没那么做，没有我当时的那点善意，你以为世界上还会有你方邵扬这个人吗？”

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贺峤双臂收紧，半刻都不敢松。

段玉虹一时哭，一时笑，整间房里就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听得人后脊发凉。许久后方邵扬渐渐冷静下来，她却满脸狼狈地歪在沙发上，伸手握起红酒就往嘴里灌，脸上身上淋得到处都是。

“行了！”方邵扬过去一把夺过来，“够了。”

她猛地把他推开，掩面痛哭不止。贺峤在一边旁观，从身到心都觉得可悲，少顷转身拿了盒抽纸递过去。

段玉虹睁眼见是他，顿了一刻。这一刻她似乎是在犹豫什么，然而转瞬即逝，很快就又变得面容阴郁。她昏昏沉沉地开了口：“贺峤啊……来，陪我喝一杯……”

之前她摔碎了一个杯子，眼下桌上只剩一个。她把酒跟杯子都拿过来，倒了半杯红酒。腥红的液体，像极了血。

贺峤没作声，看了方邵扬一眼。

她敲敲额，模糊地笑：“我都忘了，你胃不好不能喝，不过这恐怕是咱们娘俩这辈子最后一次喝酒了……”

见她恢复了些许神志，贺峤心下稍安，接过酒杯就要喝。但还没入口就被方邵扬拿走：“我替他喝。”

半杯酒瞬间从喉咙冲下去。

方邵扬把高脚杯重重放下，看着段玉虹：“你不用激我。我知道是佣人甄姐把珍珠项链收起来了，不是你刻意栽赃。大哥坐牢的事我无能为力，不过给他一点教训也好，等他出来以后才能踏踏实实地过一辈子。日子还长，起码你们还有一家团聚的那一天。”

不像他，永远是一个人了。

方邵扬默然片刻，没有再理会神情僵硬的段玉虹，跟贺峤一起转身离开了房间。

满室狼藉自此留在门后。

走廊空无一人，所有工作人员跟嘉宾都远远地躲开了，只有卓然跟周培元闻讯赶到，站在尽头的电梯那里等着他们。

他们沉默并肩。

经过一个又一个房间，贺峤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在中间的位置停下来。他用几分钟前已经攥在手里的纸巾替方邵扬擦了擦下颏的血。

“嘶。”

他手指微顿。

方邵扬轻微抽气，定定地看着他：“不疼。”

他移开眼。

方邵扬视线钉在他脸上：“有话想跟我说？”

很多话已经到了嘴边，只是还没有想好该用什么方式讲出来，同时也觉得，眼下并不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他想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方邵扬深吸一口气，没逼他，转头直视前方。贺峤双手在身体两侧轻轻攥了攥，把那团纸巾藏在手心，压下汹涌的情绪继续往前走。

可走着走着，却发现没有人跟上来。

回过头，方邵扬像是忽然出了什么状况。他弓着背，一手撑墙一手摁住自己的腹部，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第78章 那些确定的事

“怎么了？”贺峤快步走回去。

方邵扬这个人向来能忍，小病小痛根本不会吭一声。眼下才不过一两分钟，他居然满头是汗，低微地呻吟起来。

贺峤直觉不妙：“哪里不舒服？”

方邵扬刚想开口说话，腹部却忽然钻心刺骨地疼，疼到他五官都皱到一起，身体骤然倒下去。

“邵扬！”

他的重量把贺峤压得跌坐到地毯上，贺峤抱着他，魂一下离了身。

“邵扬你怎么了？别吓我。”贺峤大声呼喊，“培元，培元！”

卓然最先跑过来，看到眼前的场景惊愕地捂住嘴，站在原地根本不知道怎么办，还是后来的周培元抢前过去查看。

贺峤不敢随意翻动方邵扬，只能让他平躺在自己腿上。方邵扬没有晕过去，只是疼得厉害，浑身上下提不上劲，后背一秒钟都直不起来。

周培元打完求救电话就蹲下来叫他：“邵扬，听得见我说话吗？”

方邵扬努力睁开眼，可是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元哥……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痉挛着翻过身，猛地吐出一大口红色的液体，贺峤大腿霎时温热。

贺峤以为是血，当下全身动弹不得，唯有紧紧地抱住方邵扬的身体，浑身簌簌发抖。周培元赶紧双手按住他：“别怕这不是血，这是酒，别怕……”

旁边的卓然在带着哭腔催促工作人员：“快点叫车过来，快！等不及120了，直接往最近的医院送！人已经神志不清了……”

好不容易等来了工作人员，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弄上电梯。方邵扬意识很模糊。他头疼欲裂，眼前阵阵发黑，腹腔里像是有把钻头在狠狠扎来扎去，喉咙也仿佛被人死死掐着，除了张着嘴剧烈喘息根本发不出一个音。

贺峤抱着他，用袖子一遍遍地给他擦冷汗，眼看着他疼得牙关打战脸色发青，一点办法也没有。

半分钟后酒店的保姆车开到眼前，这片刻时间竟让人觉得度日如年。一上车方邵扬就出现了惊厥和肌肉痉挛，但车里没有抢救设备，只有酒店的一个专职医生。

闻到他嘴边的金属异味，那医生心知不妙。再趴下去听他的心跳，明显感觉到他不仅心律过速，呼吸也非常急促困难。斟酌再三，医生到底还是给他们打了个预防针：“初步判断可能是药物中毒。家属得做好思想准备，他情况很不好，要是在路上出现休克就麻烦了。”

车已经开到最快。

“刚才还好好的……”卓然一边哭一边祈祷，“怎么搞的怎么一转眼就这样了，老天保佑方总一定要没事，老天保佑……”

贺峤极近的距离守着方邵扬，一动也没有动，连周培元叫他都没听见。

“贺峤、贺峤！”

贺峤终于抬起头。

周培元脸色深沉：“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突然中毒？”

是那杯酒。

贺峤指尖极不起眼地发着抖，胸腔紧得喘不上气。然而下一秒，方邵扬却恢复了些许意识，指关节微微动了动。

贺峤马上蹲到他身边。

“邵扬？”

他像是疼得受不了，双眉紧皱，嘴唇轻微发颤。

贺峤用手给他擦汗，发觉他额头居然是一片冰凉，刹那间在心悸中极力稳住声音：“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了。”

方邵扬显然已经很难听清，挂满冷汗的眼皮掀起一半，头一点一点地侧过来。

见是贺峤，他做了个抬手的动作。

贺峤仓皇握住，唯恐再晚一秒那只手就会垂下去：“我在。”

手中的关节在用力。贺峤能明显感觉到方邵扬有话想跟他说，只是实在没有力气，所以声音低到很难听见。

贺峤靠近他，用比他更低的声音问：“你想说什么？”

方邵扬艰难地动了动唇：“通知……”

“什么？”

“通知我爸爸……”

没有谁会比当事人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他显然是有不好的预判，所以才会让贺峤通知几乎已经断绝关系的父亲。这一秒贺峤甚至比看到他倒下的那一刻更慌，整个人陷入绝望的无助中，心脏犹如被人凌迟：“好，我通知他，我让他来看你。”

车厢里呼吸缠绕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贺峤死死握着他被汗浸透的手，他却艰难地把手抽出来，然后极其缓慢地去脱无名指的戒指。贺峤抢先道：“我没扔！戒指我没扔，你放心。”

方邵扬无比虚弱地摇了摇头。

他不是这个意思。

送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昏迷。医生把人从车里转移到担架床上，麻利地推往抢救室。其间贺峤一直紧紧跟着，拉着他的手一刻也不敢松，但方邵扬却并没有力气回握。

“家属在外面等。”

人推进去抢救，留一位医生在外面询问具体情况。问到他的既往病史贺峤答得上来，问到他最近的身体状况卓然答得上来，甚至连他最近一次看病是什么时候卓然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排除掉所有旧疾，那就只有突发状况这一种可能。在听贺峤描述完出事前几分钟的事后，医生同样推测是药物中毒，化验检查一做果不其然，随即开始洗胃、血液透析。

在等候抢救的这段时间，贺峤给方永祥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刘管家，但也立刻通知了已经熟睡的方永祥。紧接着他又打给酒店让他们留下酒跟酒杯，不过段玉虹早已不知所踪。

忙完这些，他坐到抢救室外的椅子上，人几乎已经虚脱。

Shirley收到消息第一个赶来，妆都没有化。周培元跟她对视一眼，她沉声问：“怎么搞的。”

周培元单手叉腰，表情烦躁异常：“没想到段玉虹这个女人这么狠，自己儿子坐牢就要把方邵扬害死，关他什么事？他做错什么了？”

Shirley望了眼抢救室的门，走到一旁想给孙冠林夫妇打个电话，刚拿出手机就听见贺峤不稳的声线：“先不用告诉他们。”

她扭头。

白炽灯下，贺峤面色比墙更白，背向后靠，人似乎累到极限了。

“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我已经通知过方伯父。孙总那边可以缓一缓，免得他们在国外见不到人更担心。”

说完他偏过头，捂着嘴咳嗽起来，身体连同椅子一起颤晃。

“你还好吗？”Shirley走过去，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谢谢……咳咳……咳……”

其实他就是一点小感冒，刚才一口气没接上来，所以呛咳了几下。少顷他平复下来，靠着椅背，缓缓闭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深黑的眼睫上尽是冷汗，“我没事。”

说完才想起，这句话今晚方邵扬对他说过两遍。

Shirley看着他，低声道：“现在你是他的精神支柱，你要保重，不能有事。”

贺峤侧开脸，没让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没多久戎跃也赶来了，风尘仆仆。

他一来就蹲到椅子前面，双手摁住贺峤的膝盖，温声细语安抚：“放心，砷中毒只要治疗及时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而且抢救室里的人是我师哥，他这方面的经验是国内顶尖的。”

贺峤明明没有流过泪，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已经肿得很厉害。他下巴摇了摇，头侧着靠在墙上：“那杯酒本来是给我的，他是替我喝了。”

“那人摆明是针对方邵扬，哪怕方邵扬不喝她也会想别的办法，要是被你喝了才真是无妄之灾。”

“不……”贺峤睁着眼，目光虚无地落在对面的白墙上，“不是这样的。”

“怎么不是这样的？”

贺峤把视线正回来，额前垂着几缕汗透的湿发，整个人像是刚跑过一场马拉松。

“你不明白。”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说，“我宁愿是我喝了。”

戎跃怔住。

走廊的另一侧，Shirley注视着对面的一举一动，低声问身旁的人：“这个人是哪来的。”

周培元扭头：“你不认识？喔对，你不认识。他追求贺峤很久了，做医生的，前途无量。”

Shirley微不可闻地嗤了声。

见她双手抱臂靠在墙上，神情还是那么一板一眼的，周培元扯了扯嘴角：“哟呵，您老人家居然也会鄙视别人，我是真没想到。”

Shirley没有理他。

两个多小时后，抢救室的大门终于再度打开，医护人员举着输液瓶把人推了出来。贺峤第一时间过去帮忙推床，又把方邵扬露在外面的一只手收进了被子里。

病房在四楼，坐电梯上去以后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人推进去的一瞬间灯光蓦地亮起，好像终于又照及心底最漆黑无助的角落。

戎跃也想进去，谁知却被Shirley拦下。

“你就到这里吧。”Shirley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看向病房的门。

戎跃没有完全听懂她的意思，转而问：“你是方邵扬什么人？”

“我是他姐姐。”

戎跃只好坐到旁边的椅子那去。两人在门口一坐一站，过一会儿周培元走出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

Shirley走开了。

周培元过去坐到戎跃身旁，问：“搞什么，你惹铁娘子生气了？”

戎跃非常无奈：“以前没听说方邵扬还有个姐姐。”

周培元晃了晃酸疼的肩：“这小子命犯狗屎运，身边总有对他死心塌地的贵人。”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戎跃起身告辞。周培元问：“你不跟贺峤说一声？”

戎跃留给他一个释怀的背影，抬起右手挥了挥：“不说了，方邵扬他姐不让我进去。”

周培元微微一愣，随即摇头暗哂。

这个铁娘子……

—

病房。

Shirley推门进来的时候贺峤还坐在床边，从背后看他像只鹌鹑。走到侧面她才发现，他双手握着方邵扬的左手。

听见声音，贺峤回头。发现是她，扭头把手松开了。

他看起来很冷静。

“医生怎么说？”

“就看今晚情况如何。”听起来也很冷静。

Shirley神经一痛，尽量平常地道：“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贺峤没再说话。

Shirley拉来一张椅子坐在他身边，两人一起静静地看着熟睡的方邵扬。窗外夜已深了，对面楼的房间大半亮着灯，有穿着病号服的身影在里面走来走去。

少顷，一名护士进来送东西。

“这是病人的衣服和随身物品，你们清点一下，看有没有少什么。”

Shirley才刚刚听清对方的话，贺峤就已经起身把东西接过来，放到一旁铺平翻找着什么。西服口袋里，衬衫夹层里，每个地方他都找得很仔细。

Shirley紧了紧眉：“你在找什么？我帮你找。”

贺峤表现得有点着急，抬眸对她说：“邵扬的戒指，进手术室之前还戴着的，出来就没有了。”

Shirley上前帮他一起找，可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仍然没有发现。贺峤揉了揉脸，一刻不停地继续找。

一旁的护士紧张起来：“肯定不在抢救室，那里都是有专人打扫的，发现了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没准儿是掉在路上了，电梯里或者是走廊里都有可能。”

那么小的东西，哪怕是半路掉出来恐怕监控也拍不清。贺峤走出病房，从四楼一路找下去。可是四楼到一楼的路不止一两步，来往的人又那么多，他找得很辛苦。

Shirley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见他步伐虚弱踉跄，几次揪紧了心。一直走到一楼抢救室，门口的每一寸地面两人都细细找过，角落甚至还用手机照着光找，只可惜仍然一无所获。

贺峤静静站在惨白的灯光下，望着那道门：“丢了。”

声音太低微了，Shirley没有听清，“嗯？”

他转身慢慢往外走：“丢了……”

走到门口没看见脚下的台阶，险些失足从楼梯上摔下去，幸好Shirley从后面拉了他一把。

“不要紧的贺峤。”她试图安慰他，“丢了就丢了，以后再买就是了。”

贺峤神情恍惚地摇摇头，一直走到月光下，Shirley才发现他在病房里的那种冷静消失得无影无踪。短短几个小时由生到死再到生，他已经心力交瘁，只是因为不知道方邵扬什么时候会醒，所以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应付一切。

走到一排长椅处，他虚脱地坐下来，两只手按在自己脸上：“方伯父怎么还没来。”

夜风寒凉，吹得Shirley毛孔微缩。她把手提包往肩上挎了下，在冷风里立直身体：“不需要他来，有你在就够了。”

“可是邵扬说……”

“你们才是同路人。”

贺峤抬眸。

Shirley不远不近地站着，沉静地看着他。

“相信我，不要纠结过去的事，更不要把他推给那些不在乎他的人，你们才是同路的。他和你同路，你的路是对的，他就永远走不偏。你可以爱他也可以不爱他，只要你还在走，他就会去追赶你，他会尽一切努力把握住你们之间最后一点可能。”

方邵扬的生命里有一盏灯，明亮过，微弱过，却从来没有熄灭过，有他在方邵扬就走不错。

贺峤哑口无言。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辽远天幕，树影疏星。

过去很多事是模糊的，不确定。他不确定方邵扬说过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更不确定方邵扬对自己的感情从什么时候才真正开始。

但也有一些事情是确定的。比如方邵扬的的确确买过那对戒指，比如明天天亮之后自己还会继续去找那枚戒指。

正是这些确定的事，令回忆坚不可摧，支撑他们走到今时今日。

第79章 不被爱的你

这一夜过得很慢。

凌晨一两点的时候方永祥终于赶到，见方邵扬还没醒也就没有久留，问明情况后又回去休息了，说天亮以后再来。

贺峤一直守在床边，不太敢睡。

漫漫长夜无从打发，他就翻翻过去跟方邵扬拍的那些照片，看看他们一起给悟空录的那些视频，听听里面的欢声笑语。以前觉得那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画面都开始泛黄，等到这一晚真正下定决心去面对，才发现记忆仍无比鲜活。

天快亮的时候，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等再度醒来，直起背，一件西服外套从肩头滑落。

刚醒的人脑子有些混沌，他缓了好几秒才去捡。拿近一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子。

是邵扬的。

可房间还是那么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灯光打在深睡的方邵扬脸上显得格外惨白。正不知道怎么回事，身后有人推门进来。

“醒了？”是Shirley，她根本没有走，就在医院附近的旅馆将就了一宿。

见贺峤攥着那件衣服出神，她说：“我怕你着凉，所以就把邵扬的衣服给你披上了。”

贺峤静了一瞬才坐直身体，用力揉了揉脸，“谢谢。”

“去洗漱一下吧，想吃什么早点？我买回来一起吃。”

贺峤说自己吃什么都可以。其实他吃什么都没胃口，但还有无数的公事、私事等着他一件件去处理，实在没有任性的资格。

单人病房里配的有卫生间，等Shirley离开后他走进浴室。环顾一周，装修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半磨砂的玻璃隔开一座简易的浴缸，墙面贴着全白的瓷砖，旁边还钉有一排不锈钢的挂钩。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这就是当年方邵扬开车害他骨裂时住的那家医院。

沧海桑田，兜兜转转，没想到又回到初识那两天。

温水自头顶倾泻而下，冲走积攒了一整夜的疲惫跟惊惧。沾到水的每一寸皮肤都有痛感，像是蜕过一层皮，疼痛是因为重生。贺峤把全身都细细地清洗了一遍，方邵扬吐在身上的酒味终于闻不到了，但抱过方邵扬的地方还留有另一种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

瓷砖上热水轻溅，窗户上水雾朦胧。

他又想起当时自己在浴缸里滑了一跤，方邵扬不管不顾冲进来的样子。那时候方邵扬行为鲁莽，表情青涩，整个人愣头青气质冲破天际，说话还有点粗声粗气的，不像现在这么稳重。就是这样一个人，想哄你的时候能花一百二十分的力气哄你，想气你的时候能用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气你，跟他在一起贺峤都快忘了自己到底多少岁，谈起恋爱来又回到少年时。

洗着洗着，贺峤发现自己忘了拿浴巾。干净的毛巾应该在外面的柜子里，要是从前也许喊一声就会有人应，现在呢？

他强打精神关掉热水，用脱下来的白衬衫裹住身体，茫然地坐在浴缸里，许久许久没有出一点声音。他忽然不敢设想假如昨晚真的失去邵扬，今后的人生该怎样过完。

他把头埋下去，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须臾，浴室的门却被人敲响。

“贺峤？”

他的头蓦地抬起来。

“还好吗。”

下一秒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拉开门，险些失去的人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病号服，虚弱地扶着墙，打算继续敲门。

两人直直对视，彼此都错愕了。

贺峤不知道方邵扬什么时候醒的，而且还慢慢地走下床，走到了浴室门口。清晨的阳光从侧面照到方邵扬脸颊、鼻梁上，温顺地投下一小片阴影，跟昏迷的时候相比就连愕然的神情都是生动的。

方邵扬看了他一眼就匆促地别过头去，声音沙哑地解释：“你在里面半天没动静，我有点儿担心，所以就过来看看。”

贺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仅衣衫不整，而且连裤子都没有穿，脸颊一热赶紧就把门关上了。

两人隔着一道门交流。

“醒多久了？”

“没多久，被来送东西的护士吵醒了。”

贺峤微怔：“送什么东西？”

门外静了一下：“没什么。”

贺峤也没有多想：“刚醒就下床，你没有什么不舒服吗？”

“头有点儿晕。”方邵扬闷闷地，“想吐。”

差点都忘了这个人身体底子有多好了，只要还有半只脚在鬼门关外，谁也别想要他的命。贺峤使劲搓了搓烫手的脸，把衬衫前襟的扣子自上而下扣好。

“想吐就回床上躺着，我去请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方邵扬喔了一声，刚转身，又听见贺峤说：“还有，躺床上以后把头蒙起来。”

“干什么？”

“你照办就是了。”

方邵扬慢吞吞地挪回床边，躺上去，蒙起头，“我好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门锁咯嘞轻响，随后才是脚步声和开柜子的声音。但是贺峤的动作也不算快，擦身加换衣服总有个五六分钟时间，等一切忙完，床上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贺峤走过去，轻轻揭开蒙在他脸上的被子。

方邵扬又昏睡了过去。

他呼吸均匀，但嘴唇干枯脱皮，嘴角还有细小的裂口，应该是昨天身体脱水所致。贺峤捏了捏他的手腕，感觉到他的体温跟平稳的脉搏才松了口气，顾不上吹头发就去外面请医生过来。

后来医生是跟Shirley一起来的，说他做完透析还不到24小时，能自己站起来已经是异于常人，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睡过去是正常的，不必过分紧张，目前看来没有生命危险了。

医生离开，Shirley把买来的牛奶跟餐包放在桌上，招呼贺峤过来吃。贺峤答应着，又去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屋里的加湿器加满水，然后才过去坐下。

Shirley笑了：“他才二十多岁，生一场病过个三天五天的就又活蹦乱跳了，你不用过分紧张。”

“嗯。”贺峤低着头，“明天我就回去上班了。”

“那你比我好，我今天就要回公司了。”Shirley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他，又把牛奶给他倒到杯子里。

他道了声谢，顺口说：“贝山是他的心血，幸好还有你这个信得过的人坐阵。”

说完抬起头，发现Shirley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Shirley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觉得贝山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挺好听的。”

贺峤当她是礼貌的称赞，垂首没有说话。她却接着云淡风轻地道：“毕竟这两个字代表的就是你的名字。”

贺峤微滞。

她看着他：“我以为你知道，这是你名字的偏旁部首。”

他轻轻摇了摇头。

的确曾经这样猜想过，不过始终不敢确定，就像他从前不敢确定方邵扬的感情一样。

可现在知道了，他就信。

两人没有再深入地聊这个话题，安静地吃起了早饭。

贺峤原本就好看，此刻刚洗过澡头发还半湿，面部线条柔和细腻，气质从容沉稳，吃东西细嚼慢咽的样子又格外斯文，Shirley吁了口气，幽幽地低声感叹：“邵扬这小子命真好……”

“嗯？”贺峤停筷，“什么？”

“没什么。”她把装食物的餐盒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太瘦了，多吃点，往后跟邵扬还有得折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想起早上浴室门口的事，贺峤模糊地应了一声，自此再没把头抬起来。

方邵扬到底年轻，两天不到就能从病房一口气走到楼下了。这两天来看他的人不少，有工作伙伴也有朋友章维等人，甚至连王可彧都带着花来过一趟，不过唯独不见父亲方永祥。

方邵扬跟父亲较着劲，当然不会主动打电话过去，但心里难免失落。

第三天傍晚吃完饭，天刚刚擦黑。他给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外套，一个人架着拐杖慢慢走到楼下花园，坐在长椅上看其他人散步。

如今已是深秋，外面没有蚊虫叮咬，只有落叶偶尔烦扰。隔着一丛灌木，四五米之外的另一排长椅上有个小姑娘在忘我地背单词，头上戴着大耳机，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没背多久，她爸爸找来了，给她加了件厚外套，然后又坐在她旁边抽查背诵情况，父女俩你一句我一句。

方邵扬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静静听着。

小的时候家里穷，母亲忙于上夜校做兼职，对他管束向来不严。他因此过得比较自由，但也错过许多本该跟父母一同度过的时光。有次学校布置了一个家庭作业，是让他们跟父母一起看电影写观后感，他一没电脑二没钱，根本没有去看，自然也写不出来。后来那篇作业是随便在书店找了本书抄的，家长签字也是他自己伪造的。

那次他其实非常想签爸爸的名字，因为妈妈的字迹太难模仿。可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连爸爸叫什么都不知道。现在长大了，跟爸爸姓，看似圆了梦，其实什么也没改变。

一直坐到那对父女走了，周围的人来了又去，他才起身捶了捶发麻的腿。

没想到回到楼上，推开病房的门，方永祥竟意外坐在床边。

方邵扬微微一愣，嘴张了张，爸爸两个字没喊出口。刘管家回头见到他，赶紧过来扶着他坐到床上。方永祥从头打脚打量了他一遍，双手把拐杖握得很紧。

父子俩很久没说话了，方邵扬觉得有些不自在，头一撇，见到方永祥放在旁边的那根拐杖，莫名其妙联想到自己也在用拐杖，心里竟产生一种名叫温情的东西。

“医生怎么说，要紧不要紧？”方永祥问。

病中的人情绪脆弱，方邵扬顿了一下，硬起心肠说：“死不了。”

“刚才跑哪去了，来了以后没见到你人，医生护士也说不知道。”

刘管家插口道：“刚才见不到你董事长都着急了，差点把医生给吼了一顿。”

方邵扬冷嗤一声，一副不予置评的表情。方永祥说：“老刘你先出去。”

刘管家就此退出去，病房里顿时变得更加安静。

方永祥拄起拐，走到一旁倒了杯水，又挪回来放到床头柜上。方邵扬扫了一眼，再度把头生硬地转开。

天愈发漆黑，外面繁星点缀。

方永祥踱到窗边，背对着方邵扬望出去，沉沉地叹了口气。

“好好的一个家，坐牢的坐牢，病的病......是我这个一家之主当得不够格......”

方邵扬抬起头，在两米之外看着他，“你现在才知道？”

方永祥背影苍老又疲倦：“我既不是个称职的丈夫，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我没把怀业教育好，也没把玉虹约束好，才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

方邵扬马上说：“何止，你也没把我教育好，要不然我不至于在这跟你唱反调。不过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哪怕我死我也会把工作安排好再闭眼睛，不会让您老人家一辈子心血付诸东流。”

他话里带刺，一半是因为确实有恨，一半也是因为方永祥来得太晚。

“好好的说这种话干什么。”方永祥板起脸，“不吉利。”

“我说错了？”他坐起来，“段玉虹都跟我说了，当初你根本没想让我妈把我留下，既然如此我死了你应该觉得解脱才对，还谈什么吉利不吉利？”

被他直言戳破，方永祥表情瞬间冷凝：“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不关心你？”

“我不需要什么假惺惺的关心，看见你这副假仁假义的做派我都恶心。”

“方邵扬！”方永祥彻底被激怒了，转身拿拐杖指着他的脸，“注意你的态度，我是你老子！”

不是不想拿出好态度，可不知道怎么搞的，说着说着就有满肚子难受跟委屈，没办法直接表达只好换一种方式吼出来。方邵扬收住口，目光直直与他对峙，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

半晌，方永祥把拐杖放下来，无奈而又语重心长地道：“你大病初愈，起码也应该注意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总是一味地耍恶斗狠，那样对你的病情没有任何好处。”

方邵扬心潮澎湃，攥紧拳头才稳住呼吸：“死了就死了，反正大哥、段姨他们做梦都想我死，等我好了他们说不定还要继续害我。”

“不会，这个你放心。”方永祥很笃定地接过话，“我狠狠地训过玉虹了，她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方邵扬微顿：“你见过她？我听峤哥说她失踪了。”

方永祥脸一僵。

方邵扬霍地起立，刹那间只觉得头晕目眩，没留神手臂把床头柜上那杯水给带倒了，温水哗啦一下泼到地上跟床上。

“你把她藏起来了。”

方永祥避开他灼然的目光，拐杖另一头扫开地上的纸杯：“我不把她藏起来这事怎么收场？出事以后贺峤没找我商量就直接报了警，弄得我这两天是焦头烂额......”

难怪他今天才来医院。

方邵扬喉咙里像是堵了口血，双手死死扶着床边的铁皮柜，脸上却只是冷笑：“接着说。”

“说什么......”方永祥心不在焉地低咳。

“说你来这看我的目的，说你想让我放过她，让我撤销报案。”

方永祥微微一愣，说不出反驳的话。

方邵扬怒极反笑，表情已经失控：“不说？不说我就要跟她斗到底，跟大哥斗到底。他们对我和我妈做过什么我要一样样还回去，我要他们也尝尝被人冤枉、被人下毒、被人开车往腿上撞是什么滋味！”

方永祥拧眉：“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这就听不下去了？”他咬牙切齿，“你最好别让我找到她，否则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我要让你死了都没老婆儿子送终，让你们全家给我妈——”

“混账！”

拐杖重重打在他肩膀上，直接将他打得失去平衡，身体顺着床边砸到地上，铁架床响得惊心怵神。

“我今天来是和你商量的，你不愿意大可以说不愿意，这些混账话说出来是要遭天谴的！看你这样子，今天我是来错了。你想对付你大哥他们，可以，连你老子我一起对付！”

“你以为我不敢？”

方邵扬迅速撑起来站直，身体像一堵高大的墙，与他面对面毫无惧色。方永祥反被他逼得踉跄两步，斜身跌坐在沙发上，整个人老态龙钟。什么叫岁月不饶人？这就是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剩沉重压抑的呼吸。方邵扬就那么站在原地，半步不退。

不知过了多久，方永祥才艰难地直起身，无力地摇了摇头。

“好吧，算我这个当老子的求你。我求你原谅玉虹这一次，让她可以安度晚年。她已经病了，精神状态出了问题，以后不会也没有能力再犯同样的错误。”

害他的人病了，那他呢？

方邵扬咬肌发硬，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太阳穴下的筋疼得像是被人活活抽了出来。

但知子莫若父。方永祥就那么等着，一直等到双膝酸疼，身体颤颤巍巍，马上就要站不住的时候，才听见方邵扬喉咙微微震动：“你走吧，以后我跟你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果可能的话，这条命他愿意还给爸爸。给予他生命的人原谅了伤害他的人，那他还能说什么，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底牌讨价还价。

他连看也不再看方永祥一眼。方永祥手腕战栗，半晌，无声无息地走了。

月光皎洁，人心却暗无天日。

晚上十点贺峤忙完了工作，开车来医院看方邵扬。走到住院部楼下，抬起头，却见方邵扬那间病房熄着灯。

这么早就睡了？

到了四楼，发现房门虚掩。

他轻轻推开。

屋里很呛，方邵扬逆着月光，趴在窗口抽烟。

第80章 爱是什么

“方邵扬？”

贺峤的声音一出来，那道背影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但没有立刻转过来。

方邵扬低着头，指间明明灭灭的火星。

回头想想，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贺峤面前抽烟。贺峤看不见他的脸，但见他沉默，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一定是差到极点。

“出什么事了？”

走到他旁边，贺峤意外地发现他脖子附近有一大片淤青，而且中间那块都已经紫了。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怎么回事，就听到方邵扬又哑又低的声音：“我不值得被人爱吗？”

贺峤抬起头。

方邵扬看着他：“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无条件地爱我吗？”

这双眼眼底赤红，血丝密布，像是被烟熏的。

“怎么会这么问。”贺峤眉心微收，“当然会有。”

“谁？”

贺峤嘴唇张开，然而却忽然失声。

是啊，谁？

所谓无条件的爱，除了父母大概也再无其他人。贺峤自己不缺爱，从小有父母、祖父母爱他，毫无保留，所以他爱别人也是如此。他对方邵扬曾经算得上无条件爱过，但现在呢？

方邵扬见贺峤沉默，转身深深地趴到窗口上，大半身体完全地探出去。

“下午爸爸来过了，他让我放过段姨，他说她病了，脑子不清楚，让我放过她……”

贺峤站在方邵扬的阴影里。

从身后看，他的头垂得很低，每说一句话肩膀跟后背都在微微颤抖，烟灰也跟着从指间抖落。贺峤忽然有点害怕，伸手想把他从窗口拉回来，可还没碰到他就听到了压抑的哭声。

方邵扬几乎不哭的，但在贺峤面前他总能轻易哭出来。贺峤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情感宣泄口，是他可以完全信任、不必费心算计的特殊存在。他埋着头，外面的冷风从他身体跟上衣的空隙间贯穿过去，低沉又克制的呜咽像是撕碎了肺叶才发出来的。

贺峤指尖生疼。

看着方邵扬身体又往外一探，他心都悬到嗓子眼，差点直接喊出来。谁知方邵扬却扶着铝架窗框艰难地直起身来，扭头视线模糊地看着他：“如果我不放过她，你会怎么想我？”

烟已经烧到他的手了，他浑然不觉。贺峤上前抢下来扔掉，抓起他的手说：“我看看。”

方邵扬蓦地抽出来：“说啊！你会怎么想我？你是不是又会觉得我该死，我是个人渣，做事赶尽杀绝不给别人留活路？”

这样大声的怒吼直接把护士招来了，护士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问出了什么事，贺峤说：“没什么，他身体不舒服乱发脾气。”

方邵扬转身踹倒旁边的衣帽架，胸膛剧烈起伏。

等护士关紧门，房间里重新沉寂下来。贺峤把架子扶起，指腹摸到松木木料上的毛刺，感觉就像是方邵扬周身的锋芒。他深吸一口气：“我在你心里是那么不辨是非的人吗？”

方邵扬不回答。

贺峤看着他：“有时候你是不太好，就像现在这样，喜欢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发脾气，越对你好你越觉得把对方拿住了，一味地索取，不懂得付出。但我从来没觉得你是个人渣，更没有觉得你该死。在这件事上你是受害者，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你宽恕，因为只有你自己知道自己有多疼。”

方邵扬僵硬地站在那听完这些，整个人犹如跳进一桶冰水中，身上的火瞬间就熄了。

贺峤说完攥紧拳给自己鼓劲，走过去把他强行拽到床边坐下，逼他把衬衫扣子解开几颗，“我看看你的伤。”

方邵扬又忽然变得很听话。

他两腿分开，两只手按在膝盖上，微抬下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贺峤。贺峤站在他双腿之间，腰弯下去，在床头灯的照明下查看他肩头那片乌青。

“你爸打的？”

他点点头，很像机器人。

贺峤用指腹轻轻触碰乌青，始终垂着眸：“打你你不会躲吗？前天还站都站不稳，他是你爸也不能这样，下次——”

剩下的话被堵在嘴里。

方邵扬偏头吻他，时间很短，但吻得很重，满嘴烟味。吻完又蓦地离开，两只眼睛长在他脸上一样，盯着他的反应。

贺峤脑中空白了一秒，直到两人嘴唇分开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反应过来以后他猛地把方邵扬一推，身体向后退了一小步。

方邵扬倒在床上，低声闷哼。

贺峤唯恐自己下手太重了，滞了片刻后走过去俯身想看看他怎么样，结果被一只手狠狠一拽——

两具久未亲近的身体再次靠近，连呼吸都迫不及待地纠缠在一起。昏暗的光线中方邵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距离近到鼻息打在脸上。

“跟戎跃分手，跟我在一起。”

贺峤双手撑床的姿势很难受，身体没有一个着力点，全靠方邵扬双臂牢牢地锁着他。

“你一天不跟他分手我就等一天，一年不跟他分手我就等一年。我不结婚，不要小孩，跟你耗一辈子。”语气中带着决绝。

贺峤别开脸，但方邵扬的目光使他觉得无所遁形，“我认真的。”

对面有小孩在玩手电筒，玻璃上有束光倏地闪过，反复几次，像失序的心跳。不管贺峤怎么逃方邵扬总有办法找到他的眼睛，压力铺天盖地而来。

贺峤扭头回避：“要是我不愿意呢？”

方邵扬大概压根儿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顿了一下，咬牙切齿地道：“不行。”

贺峤抿唇。

“你必须跟我在一起，我受不了你跟别人好，一想到别人亲你抱你我杀人的心都有了。那次要不是看见你们在车里我也——”他嗓音一顿，抽了自己一耳光，“我也不至于伤害你。”

贺峤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酸甜苦辣，样样都有，样样都尝到一点，舌尖微微发涩。他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坐了足有三四分钟才说：“过去的事不想了。”

方邵扬问：“所以你是同意了？”

贺峤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跟一个毫无新鲜感的人在一起。也许明天一觉睡醒你就会后悔，你会发现自己有很多比我更好的选择。”

方邵扬急了：“试试也不行？”

“当然不行。”他心口发紧，“跟别人我可以试试，跟你，我做不到。对我来说你跟别人是不同的，我在你身上倾注太多感情了，再分开一次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这些是他的肺腑之言，是放下架子、面子之后最真实平和的话。他希望方邵扬能够明白，再度得到又再度失去，等待他的将会是扒皮抽筋的痛苦，他玩不起。

“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家人，我愿意当这个人。你需要的时候我可以帮你，可以以家人的身份毫无保留地支持你。可是如果你说要再跟我在一起试试，抱歉邵扬，我真的做不到。”

贺峤的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就像是自言自语。方邵扬红着眼，头低下去，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无言。

贺峤起身去把窗户通通打开换气，又把刚才争吵中碰倒的那些东西归置清楚，然后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再回到房间，方邵扬已经躺下了，头朝窗外，背朝门口，床头柜上多了一盒烟、一个打火机。

贺峤以为他睡了，做了个深呼吸，决定离开。手刚碰到床头的睡眠灯开关，忽然听到干哑的嗓音：“你对我没信心。”

贺峤顿住手。

柔和的灯光洒在方邵扬的短发间，让他看起来少了平时的那层凶悍。他后背两块肩胛骨突兀地耸着，背肌中央有一道流畅的线条，想必是在攥拳头。

“你不信任我对你的感情，所以才会犹豫。”

“方邵扬......”

“不用解释，我明白。”他的背更驼了，“你觉得我还没定性，也许今天爱你明天就爱别人了，玩腻了就会把你一脚踢开。”

贺峤语塞。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方邵扬把头埋进枕头里，咬紧牙关，声音嘶哑：“其实你不知道，我这辈子就爱过你一个人。”

贺峤怔在原地。

“我犯过错，我认。可我已经在改了，我可以尽一切努力补偿你，为什么你要因为没发生的事定我的罪？”他哽咽了一下，“还是说这些是你拒绝我的借口，你就是爱上他了，不愿意跟他分开。”

“不是的。”这三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当然不是的。

“跟他没关系，完全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是我自己没有想清楚。”

他声音极轻，像浮在空中的一缕烟，可方邵扬还是听到了。方邵扬脖子动了动：“我可以等。”

不管是一天、一年还是十年，他可以等。

贺峤鼻根发酸，低头用一张纸巾慢慢擦拭指缝的水：“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你能留下来陪我一晚吗？”背影格外落寞固执。

“明天还要上班。”

方邵扬不说话了，翻身紧紧捂着肩膀，身体颤抖着蜷缩在一起。贺峤根本就走不动，脚像是长在地板上的。

时间静默地淌过，病房里呼吸很低。

“我——”

“你能过来抱抱我吗？”

贺峤刚想说自己走了，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就被沉闷的嗓音给堵了回去。方邵扬说：“就抱一会儿，我肩膀疼。”

贺峤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一个小小的俯身动作就让方邵扬抓住了机会，霍地将他拉进怀里，虾米一样从背后紧紧抱住他。

“方邵扬你规矩一点，你放开我。”贺峤反应过来就开始挣扎，可颈后的皮肤被他下巴上的胡子反复扎蹭，腰也被他顶着，手脚一点劲也使不上。

方邵扬受伤的肩死死揽紧，无论他怎么犟都半点不松，“我就抱一会儿，让我抱一会儿行吗？”说完还把贺峤的嘴也捂上，虎口摁进去，夹在他上下牙齿之间，“你生气就咬我吧，多疼我都能忍。”

贺峤真的重重咬下去，他真的就一声不吭地扛着，身体越抱越紧。时间长了贺峤后背出了满满一层汗，虚脱一样歇在他怀里，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想不出有效的办法来对付他。

方邵扬见他不动了，从后面抿了下他的耳垂，喉结缓慢地滚动，嗓音里多了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他对你多好我都能做到，他给你什么我也能给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我想证明给你看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贺峤撇开头哑声质问：“你哪变了，真的变了会把我摁在这儿不让我走？”

“可我就是放不下你啊！”方邵扬把头绝望地埋下去，嘴唇贴着他的后颈说话，“你怎么生气都行，但让我放手我就是做不到，有时候我甚至都想把你关起来......”

“你多大了，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不跟你讲道理。”下一秒贺峤就被一把拖进被子里，“我跟你讲力气。”

隔着裤子，后腰被重重咬了一口，酥麻的感觉自尾椎传遍全身，强烈的被征服感伴随着羞耻感袭来。贺峤被方邵扬趴着按在床上，手背也被紧紧压得打开，十指交叉扣紧。

挣扎中肢体激烈纠缠。

“我只想抱抱你。”方邵扬哑着嗓子，“但是你再这样乱动我就真的忍不住了。”

贺峤即刻静止。

热得发昏，被子被扔到地板上。墙上一道黑影压着身下的人，沉得像是泰山压顶，嘴唇贴着濡湿的发根急促地喘息。贺峤看不见后面方邵扬的动作，只能靠身体、靠肌肤去感受，浑身烤火一样烧起来。

今晚他穿的还是上班那套西服，衬衫扎在西裤里。方邵扬把衬衫下摆粗鲁地扯出来，手顺着冰凉的料子摸进去，其间一点阻碍也没有。他下意识缩紧身体，一开口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方邵扬你别太过分……”

“这也算过分吗？”

以前多过分的事都有过。

方邵扬将他双手反剪，用力嗅他颈间和发间的香气，闻够了才把嘴唇贴到他后背的肩胛骨上，沿着凸起的骨型啃咬画圈，很快就将衬衫啃湿了一大片。咬到腰窝处方邵扬觉得不过瘾，又把衬衫从他肩头褪到腰际，重新顺着腰窝往上咬。

贺峤觉得既麻又疼，右手一直努力地往后够，试图阻止这种处在失控边缘的行为：“停一下，你把我咬疼了。”

光洁的后背被咬得遍布牙印，深深浅浅的坑，白皙的皮肤上到处是红晕，比起直白的裸露更有种打破禁欲的感觉。方邵扬趴下去贴着他，全身的血液一股脑往下涌，咬肌都忍得打战。

皎洁的月光终于恢复其本来面貌，淡淡地洒在窗子附近，羞于将隐忍的爱意说破。

贺峤咬紧下唇：“够了，停下来。”

“再给我几分钟，马上就好。”方邵扬停止咬他，转而把手埋在下面拧他，一边拧一边嘶哑地喃喃，“疼吗，疼不疼，疼就咬我这只胳膊。”

贺峤被他拧得腿根打颤，猜想自己的大腿一定已经青了，双手把床单揪得抹布一样：“混蛋你……”

“你骂吧，我不在乎。”牙齿咬住坚实又有弹性的后背，“我只想让他知道你是我的，识相的就滚远点。”

方邵扬强迫不了贺峤，就在他身上强行留下无数印子，好让其他脱下他衣服的人知道他是别人的。无异于强盗行径。

贺峤一个字也说不出。

越拧方邵扬越激动难抑，额前青筯突突直跳，呼吸幅度也越来越大，直把他挤压得喘不过气。贺峤汗流浃背，整个人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的牙齿印跟其他难以启齿的印子不计其数。

纠缠中夜越来越深，方邵扬还在继续，恨不得给他每寸皮肤都烙上烙印。疼是疼，然而贺峤骗不了自己，从内心深处他不仅不讨厌这种行为，反而在这种浓烈的占有欲中昏了头，愿意被留下难以消除的印记。

就在快要迷失自我时，方邵扬浑浊提问：“贺峤你讨厌我吗？”

贺峤一边喘，一边摇了摇头。

“那你爱我吗？”

贺峤静了一瞬。

方邵扬蓦地鼻酸，压着他的腰低声说：“我特别爱你。”

短短五个字一锤定音。那道紧紧盯着他的视线向来狠厉乖张，此刻却有种绝望又温柔的感觉。

无边的寂静中，贺峤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手腕却被他拉下来握紧。

“你懂得什么是爱吗？”贺峤问。

方邵扬眼中热泪滚落，用尽全身力气点头，口中却一个字也描述不出。他也许真的不懂甜言蜜语，但他懂爱，早就懂了。

爱是什么？

爱就是不理性，就是排他性，就是性。

第81章 余温犹在

“那个病人快出院了吧？”

“早呢，起码还得躺个一两周。”

“看你天天眼巴巴查那么多次房，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小护士闲来打趣聊天，到某个房间门口时比了个嘘：“别闹了，没准儿人家已经醒了，别让人听见。”

“醒了你要不要买份早点送上来啊？”

两人追打了一下，护士笑着把房门推开，谁知眼前的一幕却把她看愣了神。

晨曦温热，微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不算宽敞的病床上睡着两个人。靠近窗口的那个盖着薄被，修长的颈跟锁骨露出一小截。从后面抱着他的那个什么也没盖，高大的身躯隔着被子紧紧圈着他。

跟方邵扬比起来贺峤的睡眠算是比较浅。他在开门声中幽幽转醒，第一感觉是光线晃眼，然后才觉得后背跟大腿都很酸。起身掐了掐鼻梁，忽然听到身后的动静。

是护士清了清嗓：“要不然我待会儿再过来？您先把衣服穿好。”

贺峤匆匆坐起来。

方邵扬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怀里的人不见了，眼睛都没睁开就伸手去捞他：“别走……”

护士轻笑，随后出去掩上了门。

贺峤头疼。

看到地上凌乱的衣服，腿上大片的淤青，难堪和无奈瞬间涌上心头。加上刚醒有些低血糖，他前额很钝，低头缓慢地扣扣子。

还没扣完，后背就多了副火热的胸膛。

“醒了怎么不叫我。”方邵扬嗓音倦怠又沙哑，手穿过腋下搂住他，额头抵在他背上。

贺峤僵了一瞬，指尖木木的，血液循环不太通畅的感觉。方邵扬在他背上蹭了蹭脸，冒头的胡渣扎在颈间，双手绕到前面替他扣剩下的几颗。

“我要迟到了。”他脸微微发热，“你放开我我自己来。”

方邵扬像没听见一样，一言不发地继续扣，直到扣完最后一颗才把他放开，转身去枕头下摸什么东西，“等我一下。”

“我真的要迟到了。”话音未落，贺峤手心多出一枚铂金戒指。

是之前以为丢了的那枚。

“怎么找到的？”

“护士找到送过来的。”

方邵扬从床上坐起来。

“我一直以为你不在乎它，但是那天在车上你说你的没扔，后来护士又过来把这个还给我，跟我说你找了它很久。”他用力搓了搓脸，“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其实你也很珍惜它。”

贺峤低下头，见深秋的阳光洒在戒指上，最朴素无华的款式反而多出几分厚重与坚实，心里的坚冰也跟着悄然融化。

“这是你的心意，我当然珍惜它。”

“但你还是不接受它。”

想到被自己收起来的那另一半，贺峤闭了闭眼，手摸到腿上的那些淤青，身体还是有种微痛的感觉。

“有些东西珍藏就够了，不是一定要戴起来。”他说。

方邵扬听完滞了片刻，没有再强硬地要求他做出表态，反而慢慢平静下来。那枚戒指被重新收进抽屉里：“明白你的意思。我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我再戴。”

经历了许多的挫折变故，方邵扬的性格也终于变得沉稳许多。他把自己的心意说给贺峤听，尽一切努力让贺峤接受他，但最终的选择权仍然交还到贺峤手里。

穿好衣服，贺峤没有再久留。方邵扬把他送下楼，路上还是一瘸一拐的。外面的气温偏低，贺峤不让他出来：“上去吧，我找时间再来看你。”

“嗯。”

走出去十几米，忽然听见一声：“贺峤。”

转过身，方邵扬还站在原地。已经到秋末了，他却还穿着一件棉质短袖，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肩膀上很大一片膏药从前贴到后，看似不羁，身形却比从前要消瘦得多。

“以后不管我们变成什么关系，你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浸透凉意的风把这句话送进耳中，贺峤皮肤紧了紧，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静默一瞬，他轻轻点了点头。

岁月悠悠。

那些看似不堪一击的感情，坚韧，顽强，历久弥新。如果说他们两个人之间还有什么遗憾，大概也只剩夜深人静时那一点无从消解的挂念了。

—

“这两箱也抬下去吧，小心一点。”

“书我自己拿就行。”

简陋的出租屋大门敞开，章维正在指挥师傅搬东西，弟弟章铭也在跟着忙进忙出。因为预算有限，搬家师傅他们只请了一位，为加快速度他自己也往楼下背纸箱子。

楼梯年久失修，地上许多经年的污渍跟灰土，走到二楼时他脚下一滑，失去平衡的前一秒背却被一只手稳稳托住。

“邵扬？”

方邵扬第一时间把箱子接过来，“要搬家不叫我，不把我当朋友？”

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章维腼腆地笑了笑：“不是不把你当朋友，就是听铭铭说你最近特别忙，这点小事就不想麻烦你了。”

同样是二十多岁的男生，他的力气向来比章维要大得多，不过因为现在大病初愈，所以箱子搬下两层楼中途歇了一次。在一楼遇上平常就很友善的邻居，对方跟章维打招呼：“你朋友来帮你搬家啊？”

“嗯。”章维神情温顺。

方邵扬攀住他的肩：“最好的朋友。”

邻居笑着走开了。

几趟下来出了很多汗，方邵扬把碍事的外套脱掉，衬衫袖子高高卷起。章维递给他一瓶水：“没多少了，坐下歇会儿吧。”

小区环境不好，花坛边的瓷砖全是破的。两人垫着他的高级西服坐下来。章铭从单元楼门口远远地望了他们一眼，手舞足蹈地跑上楼继续忙活去了。

“那边的房子找好了？”

“嗯。”

“还是一居室？”

“铭铭平时都住学校，最多周末回来住两晚，一居室足够了。”

矿泉水瓶在方邵扬手里瘪了又鼓，他说：“小维，咱们这么坐着像不像当年在操场休息的时候，我记得有一次你还看上一个姑娘，自己不敢去要电话，后来是我帮你要的。”

想起过去那些事，章维心里浮现一种酸涩又眷恋的感觉，嘴角微微勾起：“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个女孩子后来看上你了，反过来让我帮忙追你。”

方邵扬伸了个懒腰，爽朗一笑：“魅力大，没办法。”

自恋狂。章维笑着摇了摇头，低头去看地上同样在搬家的蚂蚁。看久了，眼眶发酸。

“在想什么？”瓶身轻响。

“邵扬，你觉不觉得穷人生下来就像蝼蚁一样，每天为了一日三餐庸庸碌碌，肩膀上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邵扬转头看着他。

他看着地：“有时候我在想自己这样有什么意义，活着是为了谁，为了铭铭？等到以后铭铭长大了，毕业了，他会有自己的生活，不需要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了，到时候我又为了谁继续活下去？”

“小维……”

视线慢慢平移，他看向手腕上那条蜿蜒的疤痕。

“我知道我的想法很消极，我也就只跟你说这些，别人我不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我早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以后不会再有轻生的想法。我就是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很多人动动脚就能把我踩死。”

方邵扬听得喉咙发紧。

“怎么没意思，活生生的一个人谁能踩死你？别觉得换个城市生活有多可怕，以你的学历要找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一点都不难，况且刘晟现在也坐牢了，暂时不会再来骚扰你。”

章维苦涩一笑，下巴摇了摇：“我不是怕他。可能你不相信，刘晟坐牢之前已经变了很多，不像以前那么对我了。”

方邵扬眉头蓦地皱紧，章维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上周我去探过监，也跟他说了我要搬家的事，他……”章维顿了顿，头更低，十指绞在一起，“他让我等他三年，我拒绝了。他说他会改的，我不是不相信，只是需要时间忘记之前那些不好的事。”

两个人纠缠久了，像是身处一个门窗紧闭的房间，空气愈发稀薄，愈发喘不过气。分开也好。也许这种分开是暂时的，也许是永远，都不算糟。

说完他抬起头，见方邵扬直直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突然发现你跟贺峤挺像的，某些方面。”

章维愣了一下，露出一种错愕又羞涩的表情：“我怎么能跟贺总比，他那么优秀，我……我算什么。”

在他心里自己根本没资格跟贺峤相提并论。

方邵扬没吭声，低头掏出自己的手机，翻找半晌后把屏幕转到他眼前。微弱的光芒照映在章维脸颊上，显得他的肤色白净匀称。

手机里是他，大学时候的他，方邵扬抓拍的。那次是什么课？好像是编译原理，他穿着一身浅色卫衣，戴着眼镜，站在台上讲小组作业的PPT。他的眼睛清澈有神，模样散发着晒足阳光后的松散气息，整个人既文质彬彬又富有底蕴。

“看清了？”方邵扬盯着他。

他微微颔首。

“以前的你。”没有多余的解释。

这样一张普普通通的照片，邵扬为什么一直留着？他想不通，眸底尽是疑惑。

方邵扬把手机收起来：“再让我听见你说刚才那种丧气话，咱们朋友干脆就别做了。你是你，贺峤是贺峤，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长处，谁比谁差？”

章维紧张地揪住牛仔裤。

“我跟你做朋友，每次小组作业都跟你一组，不是因为你默默无闻，是因为你踏实勤奋，比班上那些整天夸夸其谈的人要强得多。”

章维双唇紧抿，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

“什么事都还没做就开始自己贬低自己，这不是窝囊是什么，我一看你这样就有火。”方邵扬仰起头，一口气喝干净剩下半瓶水，瓶身被捏得完全瘪进去，“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像我一样欣赏你的人不止一个。”

这样又凶又亲近的话也只有方邵扬会说。许久许久无言，章维点了点头，“嗯。”

“到那边以后第一时间联系我，没钱了提前跟我说，我按银行利息借给你。别把自己饿得皮包骨头跟难民一样，好像我方邵扬连个朋友都帮不起。”

“还有，刘晟说是判三年，但具体他这个牢会坐多久我也说不好，也许减完刑一两年就出来了，你自己要有个心理准备。”

“嗯。”章维别过头去揉了揉眼睛，“这你不用操心的，他真的跟以前不同了。”

方邵扬低嗤一声：“狗改不了吃屎。”

章维破涕为笑：“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小心我揍你啊。”

“你揍……”

微风带走余温。

—

市中心，商业区。

来往如织的行人同样像是为生计奔波的蚂蚁。贺峤作为其中一小撮的排头兵，早上九点来到鹤鸣，晚上八点才得以喘口气。

关掉电脑走下楼来，街上灯光霓虹，路边堆积不少落叶。他把车开到医院，一路走一路低着头，在想一会儿见到人后怎么把手里这一大袋子营养品给出去。

好不容易走到四楼，推门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你找谁？”对方问。

两两错愕，他退出去看了眼房间号，确定没有走错。

“请问方邵扬在哪？”

“谁？”

恰好之前的护士路过，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别找了，方邵扬两天前就出院了。”

没有告诉他。

贺峤微微怔然，道了声谢，怀揣着满腹心事离开医院。

才一周不见，方邵扬竟然就已经出院了。这么着急无非是为了工作，荣信跟贝山两边都指着他，早回去一天就早一天稳定军心。可他的身体完全好了吗？心情呢？

还有，他出院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手中满满一整袋的营养品种类丰富，花胶人参虫草鱼油，就连多元维生素片都备了两大瓶。贺峤把东西拎回车上，茫然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去哪找方邵扬。

出于一种直觉，他把车开到了荣信。

这个点还留在荣信加班的也不多了，楼层大半漆黑，但最上面一层还亮着灯。坐电梯上去，工区空无一人，一路走感应灯一路亮起。

到办公室门口，他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缝下有光，只是始终没有人应。

想了想，他拧开门。

一室寂静。

桌上孤零零的一盏灯亮着，落地窗外的繁华夜景只是无声。走到近处他发现，椅背上挂着一条领带，两台并排的显示器后趴着一个人，旁边已经见底的咖啡杯里许多烟头。

睡着了。

贺峤松了口气。

担心他这样睡会着凉，贺峤把自己的西服脱下来，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绕到桌子后面，抬眸却看见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拍的是皑皑白雪，只有雪。


作者有话说： 
考虑一下关注我的作者专栏，这样显得我们人多势众（不是

第82章 抬头即见山顶

外套刚搭下去，方邵扬就醒了。

他动了动，慢慢把背直起来，第一反应是去看手机上的时间。

“怎么不回家睡？”

听见声音他神情还是钝的，缓了两秒才把头转过来。见是贺峤，他眼睛亮了一下，不过声音依然很沙哑：“事情还没弄完，趴着休息会儿，你怎么来了。”

现在已经十点半，趴着眯一会再起来是打算干到几点，不要命了。贺峤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接把目光移到他手机上：“定了闹钟？”

“嗯。”

“要劳逸结合。你不是铁人，这样下去只会把身体累垮。”

他松了松僵硬的肩膀，把昏沉的头摆了两下试图完全清醒：“我感觉还好。早做晚做工作都不会少，不如早做早了事，况且医生也说提前出院没问题。”

哪个医生这么不负责任，没看见他还脸色发白，嘴唇泛青吗？

“真的没问题你出院为什么不告诉我？”

方邵扬默不做声了。

贺峤点到为止，把杯子里的烟头通通倒掉，简单涮过后接了杯温水给他。方邵扬接过来但没喝，匆忙进卫生间用冷水洗脸刮胡子，想让自己表现得精神一点。

再出来，桌上摆满瓶瓶罐罐，贺峤站在书柜前，把它们一样样往柜子里放。

“这些是什么？”

“给你买的营养品。种类比较多，明天我跟卓然交待一下，以后让她监督你按时吃。”

这么多吃下去也不知毒得死毒不死。方邵扬擦了把脸，嘴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随即微皱眉头坐回去。贺峤扭头看他，脸上无波无澜：“钱都花了，你别动歪脑筋。”

喂。

方邵扬摸了摸耳朵，觉得贺峤好像比以前更了解他了，简直已经到了有读心术的可怕地步。

两台显示器重新打开，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鼠标轻微的点击声。贺峤把药分门别类摆整齐，最常吃的放在最趁手的那层，一天只吃一次的放上面，最少吃的人参放避光的最下层。

一切弄好，方邵扬已经在专注地工作。

本来就可以走了，可贺峤一动不动站在后面。他先是发现方邵扬好像这两天刚理过发，头发短了些，又发现方邵扬下颏多了道红印子，不知道怎么弄的。明明只是一些很无聊的细节，他却看得很入神，直到前面的老板椅慢慢往后滑，悄无声息地把他关在椅背跟书架之间。

“又干什么？”贺峤手足无措又无奈，觉得方邵扬虽然成熟了，偶尔还是有种孩子气。

“怕你跑了。”

方邵扬笑了笑，不过也马上退开，没有一直逗他。

这句话提醒了贺峤。

药送到了，他没有借口再待下去，该离开了。就这样一个沉默的空档，方邵扬头也不回地说：“贺峤你过来帮我看看。”

“嗯？”

“税务局觉得我们转移定价有问题，这方面我没什么经验。”

贺峤松了口气。

今晚他没戴眼镜，为了看清楚点不得不俯身靠近屏幕，右手撑在桌面上。显示器冷色调的光打在他脸上，显得他神情既专注又动人。

方邵扬侧眸盯着他，目色渐深，半晌起身道：“你坐。”

“我不坐了。你病还没好，你坐吧。”

“不要紧，我正好去洗澡。”

“你要在这里过夜？”贺峤微微怔住。

“嗯。”说着话，方邵扬已经走到沙发附近，外套一脱，皮带抽出来扔开，“节约时间，我租的公寓离这太远。”

虽然瘦了些，但他后背的肌肉纹理仍然匀称结实，举手投足间有种爽朗阳刚的气质。贺峤把眼瞥开：“干嘛不买套房子？”

“一个人住，没那个必要。”

方邵扬进了浴室。

很快里面就传出哗哗的水声，间或还有一两声懒散的咳嗽。贺峤坐在属于方邵扬的位置上，脸微热，感觉却熟悉又窝心，像是回到了从前还住一起的时候。

洗到一半，水声忽然停了。

“贺峤——”

“嗯？”

“帮我订个外卖，我晚上没吃饭。”

贺峤正在看桌上那张照片，闻声放下相框，蹙紧眉望向浴室的方向：“怎么连晚饭也不吃，卓然忘了帮你订？”

方邵扬没回答他这个问题，隔着很远的距离，语气听不真切：“你也留下来陪我吃一点，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如果要留下吃宵夜，意味着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很长时间。贺峤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最终还是打开了手机。

这个点还在营业的只剩一些炸鸡、烧烤，都不适合大病初愈的人吃。他决定去楼下转一转，看看24小时便利店有没有清淡些的食物可选，实在不行起码能买到盒装的沙拉。但来的时候是访客身份，出去再进来又需要登一次记，太麻烦。

“邵扬，你工卡在哪里。”

“不是在桌上就是在外套里，你找找。”

桌上没有，他走到沙发摸那件外套的兜，果然在里面。但跟工卡搁在一起的还有一张结账的水单，是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餐厅的。单子很长，总共十四个菜，红酒也开了好几瓶，点餐时间是下午六点。

窗外灯火阑珊。

贺峤静静站在原地，出神地看着手里的结账单，许久没能做出什么动作。

原来方邵扬吃过晚饭了。大概是宴请重要的客人，所以酒都是好几千一瓶的，不知道有没有不顾身体去舍命陪君子。那他为什么还要求自己帮他点外卖？

“找到了吗？”浴室里喊。

贺峤如梦初醒，匆匆把水单放回原位：“找到了，我出去买点东西。”

方邵扬问：“买什么？”

“给你买点粥。”

“不用了，凑合吃一口就行。”

他胡乱地应了声，快步走出办公楼，工卡紧紧握在手里。卡套的棱角是钝的，可他握的力道太大，掌心生疼。风有点冷，吹在身上却一点都不冷。相反，他心口滚烫，眼眶也是热的，短短几百米距离走得浑身冒汗。

走了很远很远，他才终于停下来，用力地喘了几口气。

工卡表面已经全是手汗。

他微微低头，看着照片上意气风发、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方邵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鲜活得让人想流眼泪。

—

夜色深沉。

方邵扬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拿毛巾把头发随意擦擦就算了事。自从出院后他一直住在公司，租的房子本来也没有多少东西，眼下更是差不多都搬到了这里。

回了几封邮件之后，他把茶几上腾出一块空余的地方，又走过去打量书柜里的那些药。不知贺峤是从哪搜集来的，什么功效的都有。随手拧开几瓶，味道很怪，胶囊颗粒特别大，一看就不好咽。

他皱了皱眉。

刚把药放回原位贺峤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怎么去了这么久，很难买吗？”方邵扬过去帮他拿，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背，脸色马上就变了，“手怎么这么凉。”

贺峤没有跟他对视，头始终垂着，“都快入冬了，当然凉。”

方邵扬眉心紧拧：“早知道不让你出去了，其实我——”

“好了，吃饭吧。”贺峤打断。

两人默然坐好，眼前几个塑料盒一字排开，有速食粥也有饭团、沙拉之类的东西。正要开动，贺峤忽然说等一下，起身从书柜里取出一瓶药。

“先吃一颗这个，护肝的，以后每次饭前你都要记得吃。”

方邵扬看了眼，没动。

“吃啊。”

托着药粒的手掌都伸到跟前了，他还是紧皱眉头，甚至像当年一样撇撇嘴，只是动作幅度要小一些：“太难闻了。”

贺峤抿了抿唇，脸色不大好看。

方邵扬权衡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吃下去。正要拿，药却被贺峤放进嘴里。

“你——”

他拧开旁边的矿泉水仰脖送了一口，咽下后才开口：“没有你说得那么难闻，像我一样闭气吞下去就好。”

方邵扬像是受到极大冲击，身体完全静止。

贺峤从来就不是黏人的类型。更多的时候他温和、理智，讲究自尊自爱，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冷静气质。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会为了说服方邵扬把药吃下去，自己先吃一颗。

见方邵扬还是不肯动，他沉下脸起身，手臂却被蓦地拉住。方邵扬自下而上僵硬地看着他，半晌，方才忐忑地问出一句：“你不怕吃药了吗？”

空气陡然凝固。

连贺峤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刚刚吃下的是一粒胶囊药。药已入腹，并无痛楚，一切仿佛回到了许久以前，两人还在一起的时候。贺峤抿着嘴唇，压制胸口轻微的起伏。

究竟是什么时候，又一道伤口不药自愈。也许就在某个极其普通的晚上，两人坐在同一间办公室，各自想着怎样才能再多相处一时半刻的时候。方邵扬望着他，眼眶突然红了，绷着嘴唇一句多余的话也说不出来。

贺峤呢？

贺峤身体里一片熨帖，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连半小时前那种心绪的激动也渐渐平息，仅仅是这样跟方邵扬一起坐着，忽然有种行至人生彼岸的感觉。

从前方邵扬总是骗他，拿药来骗他，让他一听到药字就风声鹤唳。而今时过境迁，方邵扬又骗了他一次，他却并不觉得受伤。因为内心深处他已经笃信，方邵扬不是要害他，也不会再害他。

方邵扬心机深，但贺峤已经免疫。

痛苦的回忆堆成难以逾越的山脊，横亘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彼此折磨过、却也相爱过的两个人，拖着奄奄一息的身体艰难攀爬，身后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此去经年，不是不辛苦，只是他们还不想放弃，还想看看山的另一边有什么风景。

不过贺峤……

贺峤倒也没有非要跟方邵扬同行。他们各走各的路，各修各的缘，趟风冒雪，风沙迷眼，终点看似遥不可及，可却在某一天，抬头即见山顶。

饭菜在面前静静地冒着热气，身边的人久久不说话。方邵扬心里难受，低头去掰一次性筷子：“我不问了，吃饭吧。”

“邵扬。”

贺峤叫了他一声。

“嗯？”他抬起头，筷子顿在手里。

再次四目相对，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因为在外面吹过风，刚回来时贺峤脸色发白，此刻却白雪透红，看起来分外清秀柔软。他的目光游离片刻，随后像是克服了什么，蜻蜓点水一般落进方邵扬眼底。

方邵扬以为贺峤有话要说，驯服地等着，但接下来的事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灼灼的视线中，贺峤嘴唇紧抿，慢慢凑近，近到脸对着脸，彼此都能清晰感觉到彼此的呼吸。然后微微侧头，嗅了一下他的唇面。

“还算听话，晚上没有喝酒。”

方邵扬一怔，刚刚反应过来人就退开了。

“贺——”

“食不言寝不语。”

所有疑问通通被堵了回去。贺峤没有解释自己的行为，低头吃自己的，但旁边炙热的目光根本无法忽略。偌大一个房间只剩下咀嚼的动静，还有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方邵扬几次朝他看过去，想问点什么，可是又几次忍下去。贺峤含住筷子：“你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吃……我吃……”

终于安静。

磨蹭到凌晨，不想走也得走了，方邵扬坚持要送贺峤。

“我自己开车来的。”

“没关系，送完你我再打车回来。”

不等同意他就开始穿衣服，一点拒绝的余地都没给贺峤留。两人走进电梯，话也不多，直到上车以后他才问需不需要开空调。

“不用了。” 贺峤嗓音温和。

方邵扬点点头，打火给油，又有点心猿意马，全程几乎都没再看旁边。到某个路口等红灯时，他往窗外随意一撇，目光却忽然定住。

这里不是市中心，不过也算繁华地带，两边有好几家四星和五星级酒店。时间不早了，路上人烟稀少，所以他轻易认出其中一间酒店门外的那个身影。

戎跃带人来开房。

身边的伴跟他年纪相仿，背影看起来身段不错。夜色里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在进门的时候戎跃伸手扶了下对方的腰，姿态亲昵。

方向盘上的十指骤然收紧。

“邵扬，邵扬？”

感觉到肩膀上的手，方邵扬猛地回神，头倏然正回来。

“你在看什么？”

贺峤上身往前轻探，视线还没来得及越过他的肩，身体就被他以极大的力道抱住。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方邵扬死死抱着他，将他的额头强行摁到自己肩上：“别走了，今晚留下来陪我。”

贺峤怔了一秒，有种被冒犯的感觉，仓促地开始挣扎：“你又犯病了是不是，放开我。”

方邵扬箍紧他，右手覆着他的发，咬紧牙关不松手。贺峤呼吸骤然急促，双手拼命推他的肩，视线却被他混乱地藏在胸膛里，足足一两分钟后才得以顺畅地喘上一口气。

贺峤急声：“你到底怎么回事？”

“对不起。”方邵扬蓦地熄了火，头转向窗外，“我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你自己开车回去吧，我想下车走走。”接着也没有再多解释，拿下外套推门下车。

身边的位置突然就空了。

贺峤满腔情绪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人生生堵在胸腔里，发泄也不是压下也不是。后视镜里那道黑色的身影越走越远，头也不回，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邵扬！”

没有回音。

突如其来的安静中，贺峤心悸数秒，心里变得空落落的，怅然若失的感觉。

—

街上极静。

确定贺峤的车已经开走后，方邵扬站在酒店墙根下抽起了烟。一边抽，一边抬头看楼上那些房间。因为抬眼的关系，他的额头压出几道纹。远处的车灯在他脸上一掠而过，光影将轮廓修饰得有些不近人情。

刚才在车上，他几乎是下意识阻止贺峤看见戎跃，连想都没有想。现在冷静下来，原以为自己会后悔，结果却恰恰相反。

他心里很平静，既没有因为错失一次良机而扼腕，也没有因为贺峤刚刚的反应而恼怒。相反，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跟让贺峤高高兴兴的、少受一次伤相比，这些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自己这算是变了吗？

他垂下头，低嗤了声，像是在嘲笑自己终于也学会妥协。

须臾收回目光，他踩灭烟头，到最近的便利店买了瓶酒，然后径直朝酒店的旋转门走去。

第83章 真要命

“先生您好，请问是要办理入住吗？”

“先生、先生？”

大半夜的，酒店大堂忽然闯进来一个喝多了的，换谁谁不觉得心烦。门童想把来人拦在沙发区域，但对方个头很高力气又大，根本拦不住。

“您好您到底是——”

“我找我朋友……”来人醉熏熏地晃到前台，右手重重叩了几下，“叫我朋友下来……”

见他衣着得体又名贵，手腕上的大钢表精光耀眼，前台也不敢随随便便地把人往外轰。

“您朋友叫……？”

“戎……戎跃。”

马上查到房间号打过去。

“戎先生，有您一位朋友在大堂等您。”一边说，前台一边小心地打量，“不知道姓名，主要是他喝多了话也说不清楚，要不然您下来看看？”

三分钟后，戎跃匆匆下楼，隔很远就看见大堂的高大背影。他走过去，手还没来得及搭上对方的肩——

“方邵扬？”

夜色的陪衬下方邵扬满身骁悍，眉宇间尽是黑沉，一看就绝非善类。

自从医院那晚后戎跃就再没见过贺峤，所以当然更没见过方邵扬。眼下冷不丁在酒店见到这么个算不上朋友的人，错愕之余更多的是疑问。

“你出院了？”

方邵扬往他身后冷冷地扫了眼。虽然衣服上弥漫着冲天的酒气，可这眼神却无比犀利清明，根本找不到半点醉意。

“跟你一起来的人呢？”

戎跃也跟着向后看：“谁？”

“没空跟你兜圈子。”他目光冰冷，下颏偏了偏，“让房间里的人下来，把今晚的事说清楚。”

一听这话，周围的人全明白了。这哪是什么朋友啊，分明就是仇家，装醉把人骗下来而已！在这些眼睛好奇的盯视下，戎跃眉头越皱越紧：“我听不懂你的话。”

方邵扬将微驼的背挺直，缓慢环顾了一圈四周，神态看似散漫，实则给人很大压力。

“这里是酒店。你有家不睡，半夜带人来开房打炮，情趣？”

这件事如果发生在以前，也许他根本不会给戎跃说话的机会。但经历过这么多年，他的性格也沉淀许多，不再像以前对刘晟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动手了。

“方邵扬你太不像话了。”再是什么样的斯文人也不能忍受这种污蔑，戎跃用力扶了扶眼镜，“你我不是朋友，我是看在贺峤的面子上才对你客气，再这样——”

话音未落就被人拽着衣领拉近，嗓音阴郁地威胁：“我也是看在贺峤的面子上。今晚要不是他也在，你不一定能竖着下楼。”

电光石火间戎跃忽然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眉头拧成一个结：“难道你把我叫下来是想替贺峤出气，觉得我背叛了他？”

方邵扬两颊肌肉绷得很紧，这时旁边的人冲上来把两人拉开，不让他们继续发生冲突。戎跃赶紧退到安全距离整理好自己的领子，警惕又无奈地看着面前周身是火的年轻人：“贺峤还没跟你把话说开？”

都多久了，怎么还在拖泥带水，考验也没有这么个考验法。

“我今晚只是来跟老同学叙旧，并不是你以为的什么出轨背叛。不过既然贺峤选择不告诉你，那我也不方便多说什么，你只要知道你们俩的事我并没有插手就行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要是还不懂就真的怨不了别人。戎跃转身要走，方邵扬伸臂把他拦住：“你没有插手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果然很警觉。

戎跃前额微痛，正思考该怎么打发他，酒店门口忽然有道熟悉的人影。看清那是谁以后，戎跃扬了扬嘴角喊：“贺峤，快过来！”

果然，方邵扬应声僵住。

余光里一道瘦削的身影犹豫了一瞬，旋即慢慢走近，一直走到他们两人的旁边。

戎跃笑了笑：“你到多久了？”

“刚到。”

“来得正好，再晚一点说不准我的胳膊就要被他卸下来。”他扶住额，指了指身旁，“也不知道我是触犯了哪条法律，半夜开个房间跟老同学叙旧，居然被人叫下来听了通恐吓威胁。”

贺峤抿起唇，站在原地没有讲话。

戎跃低头看了眼表：“好了，我上去了。你们好好谈谈，别再让我遭受这种无妄之灾。”

“你等等——”

要去拽戎跃的那条胳膊被贺峤死死拉住，方邵扬不快地看向贺峤：“他说什么你都信，不跟上去看看？”

“关你什么事。”贺峤脸上表情晦暗不明，蓦地放开他掉头就走。

“贺峤、贺峤。”

一个人越走越快，一个人紧跟不放，停在路边的奔驰早就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了。

“你等等我——”街上已经静到连上颚的共鸣都格外清晰，方邵扬拉住贺峤，“我一没冤枉他二没威胁他，只是想帮你把事情问清楚，仅此而已。”

“谁要你管他，他跟我有什么关系？”贺峤胸膛起伏，“方邵扬你脑子长着是干什么的，就算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轮得到你来替我出头？”

方邵扬微微一怔，眉心一点点皱紧：“你什么意思，跟我划清界限？你的事我不管谁管，我不帮你出头我帮谁出头！”

把贺峤吼得一言不发。

贺峤从小养尊处优，本来是极重视教养跟礼貌的，可一到方邵扬面前就总是心潮纷乱，容易做出一些不符合他性格的事。此刻他尽管气得浑身发抖，然而细究起来，竟然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缘由。

甚至这都不能叫做生气，只是情绪上突然的大起大落。就好像亲手养大的小狗跟你闹脾气了，离家出走杳无音信。你急得要命，出门到处找它，最后发现它其实是给你找骨头去了，滚得满身泥还傻呵呵地对你摇尾巴，试问哪个主人能忍得住不抽它两下。

贺峤站在大树的阴影里，短短几分钟脸颊也气红了，眼眶也气红了，转开头剧烈喘息。方邵扬撩开西服外套单手叉着腰，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怪我？”

贺峤撇开眼不看他，胸口还在起伏。

“好，怪我。是我不对，我没有自知之明，没资格管你们的事。”

“不怪你怪谁？”贺峤声音直抖，“要我说多少遍我跟他没关系。他是他我是我，我们以前没有在一起过，将来也不会在一起，清楚了吗，明白了吗？”

火药味浓得扑鼻。

“没在一起过，什么意思，你们只是——”

炮友两个字还没出口，贺峤已经把弦外之音听得一清二楚，刹那间眼睛终于彻底红了：“对，我们只上床，你满意了吗？”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贺峤能听出方邵扬的怀疑，方邵扬也能听出贺峤这是反话，后背蓦然一震，全身的火骤然熄了。

他从来没想到这种可能性，贺峤跟戎跃之间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戎跃也不是横在他们之间的障碍。他还以为贺峤重新恢复单身的那一天要等很久很久，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突然。

贺峤发泄完，背过身去很长时间一语不发。这段时间方邵扬在干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因为身后没有太多的动静，除了一些极度焦躁不安的脚步声。

方邵扬一直在他身后踱步。半晌，过来质问：“所以你之前是在故意刺激我？”

贺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紧紧闭着。

“说啊，”他的肩被人扳住，“你一直在刺激我，其实你们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是不是这样。”

贺峤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

方邵扬急了：“回答我是还是不是！你看我着急很好玩吗？把我耍得团团转觉得很有趣吗？”

“是！”贺峤仰头，通红的眼睛直直对视，“我是故意的，我故意让你着急，故意让你不好过，我是在报复你，你高兴了？”

他一开口就没停，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说我耍你，你没耍过我吗？怎么你骗我就可以，我骗你就罪不可恕？”

方邵扬神经突突直跳：“我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你什么意思？”

贺峤把头撇开。

“我是——”

无数话堵在方邵扬心口，堵得他胸腔都快要爆开，根本不知道从哪句说起。贺峤见他久不开口，深呼吸两下后掉头就走。

“等等！”

他嗓音完全哑了，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拳：“我跟你道歉。刚才对你发脾气，让你不高兴了，我跟你道歉……”

贺峤背影僵立。

可这句话说完，方邵扬又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他的道歉是真诚的，不是敷衍，贺峤听得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样笼统地道完歉后，没有再接着解释其他的。

夜里的风已经很冷了，站在原地吹久了皮肤无声收紧。贺峤一直等，等到身体微寒还是没等来后面的话，默然转过身去。

方邵扬坐在路边，手腕搭在膝盖上，背弓着，头垂着。

地上本来只有他的影子，慢慢的又多了一个人的。

“方邵扬。”

他背影微震。

“有什么话就说出来。”贺峤指尖轻戳掌心，“我们……我是说我跟你，不要再继续浪费时间了。”

错过的时间已经太多，他们浪费不起。春夏秋冬，昼夜蹉跎，多少个晚上他们是在思念跟折磨中度过的，人生又还有多少夜？

“如果你是生我的气，那我也可以跟你道歉。对不起，刚才我太激动了，说话口不择言。”

方邵扬垂首，用力摇头，“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这样坐着，沉默着，手垂在大腿之间，后背的肩胛骨高高耸起，皮鞋上蹭出了灰渍跟污痕。半晌，才嘶哑开口：“我就是难受。”

他鼻息沉重。

“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怎么过来的。我一直以为你跟戎跃在一起，你也不解释，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不好受……”

“每次看见你们在一起我都在想，不要紧，你幸福就行。但我也是个人啊，我也有感觉，我也会失眠，会喘不过气。”

“现在你告诉我其实你一直是在骗我，你们根本就没有关系，你还跟我吵……”他低头拿袖子胡乱蹭了把脸，“我没说我不高兴，我高兴，可我就是……”

越说他的声音就越哽咽，后来根本克制不住，干脆低头拿手臂死死挡住脸。

贺峤心脏一阵阵紧缩。

方邵扬头埋得很深，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地面湿了。他遇见困难、遭受不幸总是咬牙克服、忍耐，与天较劲，与人较劲，牙齿咬碎也不轻易低头，所以他流眼泪才让人格外心疼。

贺峤手足无措地过去，两只手环抱住他的肩膀，感觉怀里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一瞬间，什么输赢都不想争了。

“是我不对……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想多争取一些时间，等考虑清楚之后再做决——”

话音未落就被方邵扬猛地转身抱住，力气大得差点让他后仰倒地。两条胳膊箍着他，胸压着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长久监禁后终于刑满释放，解脱化成低哑的呜咽从方邵扬喉咙里跑出来，即使死咬牙关也没有全部忍住。贺峤就那么任他抱着，感觉肩膀慢慢地湿了一小片，只好轻轻拍打他的背，“好了，话说开了就好了，不生气了。”

方邵扬用力点头，攥拳的手一点没松。

夜色很温柔。

风格外透。

许久，怀抱中的身体才渐渐平息。两人回到车上，默契地没有提回家的事，只是坐在轿车后排静默不语。

车里有点闷，贺峤坐得腿下都出汗发潮了，不过还是没有挪位置。方邵扬起初是窝在后座的，后来坐累了，他把外套脱了，身体一蜷，侧躺到贺峤腿上，脸朝前。

他还是有点无精打采的。

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摸到他前额的汗，摸到他又硬又湿的短发。

“热吗？”贺峤抿唇。

他闷着，点了点头：“后背全是汗，不太舒服。”

“要不要开空调？”

他没回答，但头在腿上埋得更深，显然是不想放人去开空调。

贺峤只好抽出两张手帕纸，右手从他背后的衬衫伸进去。里面热烘烘的像火炉一样，很快手帕纸就浸湿了。与此同时，贺峤空下来的左手捏着他的颈，大拇指轻轻摩挲他脊椎中间的那条凹陷，反复好几遍。

时间突然过得很慢。

擦完，贺峤微微俯身，伏在他耳边问：“脖子后面要擦吗？”

方邵扬把头转过来，直勾勾盯着。

“嗯？擦吗？”

下一秒方邵扬抬头，毫不拖泥带水地亲了贺峤一口：“你用嘴擦。”

他声音沙哑，说话的时候胸腔在微微震动，连带着贺峤的腿也在震。

贺峤唇面微湿，抿了抿，咸的，没做声。手从下面托着方邵扬的脖子，觉得指缝间都是汗，手心攥的那团纸巾已经能拧出水。

“用嘴擦。”方邵扬又重复。

“……”

“用——”

贺峤捂住他的嘴：“脏不脏。”

方邵扬张嘴哈气，把他手掌心烫得一缩，然后立刻拿开亲上去，力度大到把他嘴唇都压疼了。

狭窄拥挤的真皮后座，皮料的味道混杂着汗味、荷尔蒙的气味，还有之前淋在衣服上的那些酒精，氧气变得格外稀薄。

贺峤这回再也没躲了。不仅没躲，他还把头微微地勾下去，下巴低着，昏暗的光线中伸出右手食指，缓慢描绘方邵扬嘴唇的轮廓，动作轻得近乎虔诚。

方邵扬眼里冒火，猝不及防张嘴，扑上去一口咬住他的指头。贺峤轻微地嘶了声，抽出来看见指关节一圈牙印，俯身在他右肩还了一口：“你敢咬我。”

肩膀酥麻，耳根发痒。

方邵扬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揽下他的脖子，如饥似渴地吻在一起，“真要命……”

这个吻来得太迟太迟，这是直到这一刻贺峤才意识到的。嘴唇被反复地粗暴蹂躏，他一点也不觉得不应该，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身心都舒服得打卷，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无尽的喘息中他尽最大努力俯身，感觉自己成了块柔软的布，揉碎在一个人的手掌心里，皮肤潮湿发皱。方邵扬起初还在尽力克制，后来就不管不顾了，五根手指插进他发间，从轻轻摩挲到重重摩擦，最后是失神地揪拽，疼痛让占有感格外真实。

贺峤的身体是软的，头发也是软的，连汗都很好闻。方邵扬一边揉一边嗅，记忆闪回到瑞士那一次，贺峤的味道直扑进五脏六腑，安营扎寨后想忘都忘不掉，分开的日子每每想起都让他热血沸腾。

“我听你开会讲话都能有反应，”他粗喘着忏悔，“我是不是个变态。”

贺峤已经缺氧，随口应付了一句：“你是……”

“我是你就不喜欢我了？”方邵扬吻得太用力，右手陡然抓紧指间的头发。贺峤下巴被迫上扬，咬着唇，不轻不重地抽了他一耳光。

他受用无比，抓住那只手贴上自己脸颊，脸窝进去蹭了几下，“拽疼你了？”

“你说呢？”贺峤手心麻痒。

“我错了。”他道歉飞快。

夜晚将触感放大到极限。

方邵扬发梢很硬很扎手，下颏边缘挂得全是汗，贺峤的手更湿了。

吻到失控，他把贺峤整个叠在自己身上，胡乱地蜷在一起，西裤又皱又潮。贺峤双手撑在他身侧，因为汗出得太多，皮椅表面搓得咯吱咯吱的，几次险些滑下去又几次被捞回来。

上衣脱得精光，身体贴在一起，任何举动都很赤裸。他想更进一步但贺峤不让，说自己还没准备好，逼得他今晚第二次说了那句话：“真要命……”

自己造的孽，咬碎了牙也得忍下去。方邵扬双眼充血，身体到了爆炸前的极限，开始想尽迂回的办法折磨贺峤。

比如伏在贺峤身上咬他的肚脐，又比如掐着贺峤的下巴咬他的耳朵。贺峤又疼又羞耻，把他胳膊拧得通红，指甲都深深嵌进肉里。

方邵扬也疼得不轻。

不过他喜欢，发了疯一样的喜欢。他喜欢气贺峤，喜欢招贺峤烦，把贺峤气得脸色发红行为失控他最喜欢。因为一看到贺峤拿他没办法的神情，他就知道自己在贺峤这里是有特权的，为所欲为的特权。

而这是被爱的人才会有的权利。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新文《睡前辅导》，大概是个中篇，算甜的，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专栏收藏一下，我缓一缓再写。

84 第84章 是真，是坚

入冬的那天贝山正好有新机型上市，瞄准圣诞节和元旦市场。周培元作为鹤鸣的新晋市场总监，跟着贺峤前来观摩考察，顺便商量商量扩大门店合作面积的事。

“张总，采访间搭好了。”

“嗯，我马上过去。”

办公室的门一关，周培元满头雾水地看着Shirley：“谁是张总，你？”

今天有电子媒体过来采访，Shirley虽然不是主角，也穿得正式又简约。她一套修身的珍珠白职业套裙，真丝丝巾从前襟的扣子里穿过去，效果别致又很提气质。

走到周培元旁边，她反身靠在桌旁，眉眼之间尽是淡定跟成熟的风韵，“不是我难道是你？”

周培元低头笑了笑，摸摸兜里的手机棱角，衡量再三再四才问：“认识这么久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全名，有点不够意思吧。”

Shirley正在浏览手机上的采访流程，闻言淡淡挑眉：“我没说过吗。”

周培元嘴角扯了扯：“当然没有。你那个嘴就跟铁铸的一样，平常三句有两句都是工作，还有一句就是‘邵扬’，整天邵扬来邵扬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生的。”

“告诉你的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Shirley头也不抬，朝他勾了勾手。

周培元掻掻耳朵靠近。

“他不是我生的，是我捡的。”

周培元：“你耍我！”

Shirley八风不动，施施然离开。走到门口高跟鞋一顿，背对他说：“张宵雪。”

“啊？”

“我名字。”

走出去十几米，身后有人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哪个xiao哪个xue啊……”

她嘴角微扬。

—

会议室。

这里平时是方邵扬办公的地方，今天被临时改造成采访间。桌子移开，椅子对放，周围多加几盏打光灯，从前放书柜的那面墙也随之清空，不过上面悬挂的“大道不孤，德必有邻”八个字并没有摘走。

负责采访方邵扬的不是什么古板记者，而是从前财经频道的当家主持，现今转为自媒体开始单干的骆衍。因为问题刁钻风格犀利，业内人送外号“老严法师”。

由他来问，哪怕稿子都已经提前给过了，Shirley还是在场外双手抱臂，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方总，大家都说现在消费行为转移，电商下沉严重冲击传统渠道三四级网络优势，对此你怎么看。”

好在开头还是平和的，没有上来就刀光剑影。Shirley望向方邵扬。

今天他系了条贺峤送的领带，金属质感的水泥灰，镜头下显得人格外精神。相比那些热衷于躺在椅子上的旧派老板，他交谈的态度很诚恳，不管采访多长时间都保持一种松弛兼挺拔的坐姿。

“现在生活节奏越来越快，时间也相对越来越宝贵，消费行为向线上转移几乎是必然的，这也是为什么贝山自创立初就选择在线上发力。不过我并不赞成盲目唱衰门店，毕竟传统渠道的展示跟体验功能暂时还不能被取代。”

“听起来您对门店模式还抱有很大信心，不知道这个观点有没有受到私人感情的影响？”

好你个老严，什么话都能让你找出破绽，为了点击率真是无所不用其极。Shirley目光如炬。

方邵扬见招拆招：“当然，我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鹤鸣的门店当导购。那段经历让我真正跟产品用户直接沟通，可以说是受益匪浅。也是出于这段经历，现在贝山有一条铁律就是升迁必须轮岗，而且必须是去省级门店。”

“他们轮岗也去鹤鸣？”

“是选项之一。”

“看来贝山跟鹤鸣真像传闻中那样，是兄弟企业啊。”

“可以这么理解。”方邵扬笑了下，“类似于夫妻店。”

天。

Shirley心里暗叫了声糟，果然看到老严的表情凝固了两秒，继而变得异常兴奋。

—

“不像话。”

周培元拉开椅子，反骑上去。桌子的另一边，老板贺峤正襟危坐，大半张脸隐在电脑显示器后。

“你倒是出个声呀。”他敲敲桌子，“没听见他说咱们两家是夫妻店？纯属污蔑！”

鼠标滚轮淡定滑动。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一向如此。”常常语出惊人，不管听众死活。

“那你就不管啦？”

“他主意大。”

亲爹亲妈都管不了的人，天不怕地不怕。周培元拼命抓头发：“我真怕有一天鹤鸣不姓贺改姓方了。”

胡言乱语，贺峤不予置评。

可空气一旦安静，敲键盘的声音就变得很突兀。周培元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少顷猛地回过神来：“等等，你怎么打开方邵扬电脑的，他把密码告诉你了？”

这里可是贝山总裁办公室。

贺峤神情有一秒钟的不自然，随即抿了抿唇：“嗯。”

周培元低声骂了句脏话。

还真是夫妻店。

隔壁的采访还在继续。

“那么在您看来，传统渠道怎么才能变得更有活力？”

“要有活力就一定要有客源，我想一是向上拓展，线下打法配合线上，尽早做到上下同价，这样才能消除消费者进店的价格疑虑；二是向下打碎，门店化整为零，学习手机行业的铺货思路，坚持做紧凑的中型门店，这样成本更低坪效更高。”

老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我相信屏幕前很多人已经在记笔记了。方总这样倾囊相授，不怕对手听完你的话强大了，挤压您跟鹤鸣的生存空间？”

方邵扬也笑了。

“茅台的配方从来不是秘密，能酿出美酒靠得是工艺。同样的道理，其实彩电行业很多人都知道怎么才能把企业做大、做强，但落实到行动上要难得多。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贝山跟鹤鸣不管做到多大，依然是依附整个行业而存在的。行业繁荣带动个体繁荣，一味地掐死对手肯定不是一种明智的想法。”

这番话说得大气，不过周培元在隔壁冷哼了声，“沽名钓誉。这小子以前不还不可一世、谁也不放在眼里吗？现在这腔调倒跟他爸、他哥一模一样了。”

话说完，等半晌，贺峤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还在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一会儿双眉紧皱，一会儿嘴角微抬，一会儿又面无表情。

今天事情都谈完了，这两天也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工作，怎么贺峤好像还挺忙？周培元狐疑地起身走到他身后，定睛一看——

“你！”

屏幕上居然是旅行分享网站，贺峤在做一份长长的旅游攻略。

这像话吗？

周培元倒吸一口气：“你们要出去旅游？”

“嗯。”

“什么时候？”

“圣诞节。”

还有一个月。

周培元前额钝痛，“那公司的事情谁管。”

“你。”

更痛了。

正想说点什么拒绝的话，贺峤头也不转，幽幽开口：“荣信跟贝山都由Shirley代管，她说她没问题。”

周培元一噎，三秒后斩钉截铁：“那我也没问题。”

总不能输给铁娘子吧。

贺峤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开玩笑的，她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荣信那边请了职业经理人，这个月差不多步入正轨了，所以我们离开几天不要紧。”

“那你们打算去哪儿？”

“先飞到旧金山看望孙伯父他们，之后再去其他几个城市转一转。”

恰好此时隔壁也问到重要问题。

“马上双旦购物节就要到了，贝山这次的折扣力度怎么样，能不能给我们提前透露一下。”

“力度上跟年中大体类似，不过会多一项新婚家装全屋配齐的打包折扣，这个算是我们对新婚夫妻的一项祝福吧。”他面部线条少了许多冷硬的感觉。

“是不是——”

老严刚想深挖，Shirley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盘，示意所有人注意时间，他只好转向下一问。

“另外目前已经是四季度下旬了，方总觉得这一年收获如何，算是达到您开年时的预期了吗？”

这是个收尾问题。

“预期。”方邵扬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停下来，十指交叉，似乎在思考什么。

“我这个人目的性很强，从高中开始就有设定目标的习惯。我会提前预设达到目标要做到哪几件事，一件一件，在心里计划得非常清楚，然后按部就班地去做，中间很少动摇。但今年是我唯一一年，全盘推翻自己所有的既定目标。”

从一开始想整垮荣信，到后来的拯救荣信。从一开始想报复家人，到后来的放下仇恨。还有，从一开始想放弃贺峤，到后来的紧守不放。他的想法随着时间推移发生了巨大转变，这种转变谈不上好与不好，只是他选择了另一种更豁达的人生。

“我能问问您全盘推翻目标的原因么。”老严追问。

“非要聊，也没什么特别的吧。”他笑了下，“校正目标，少走弯路，一边发现错误一边承认错误。”

这太极打的，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连Shirley也弯了弯嘴角。

“那您的新目标呢，这总可以跟节目的观众们分享吧。”

“你是问今年的还是问明年的。”方邵扬大方得很。

老严求之不得：“最好是都聊聊。”

“今年就是平平安安把年过好，争取给员工多发红包。明年的……”他停住，摸了摸鼻子，“买房。”

—

“买房？”

周培元都被他们搞糊涂了，“你那么多套房子，随便拿出一套来住不就行了，干嘛还等着他买啊。”

到旧金山以后要租车，贺峤在备忘录里多加了一项：提醒邵扬检查国际驾照年限。写完觉得不够，又多列了一项：买保险。

“跟你说话呢。”周培元都无奈了。

“什么？”贺峤抬起头。

“我问你他买房干嘛，怎么不直接住你的。”

贺峤一听，低下头去继续写字，字迹端正，表情云淡风轻：“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保险要买贵的。

“是么。”周培元冷眼旁观，“那他买了以后你住哪。”

“住他那儿。”车子要租质量好的。

“……”

形式主义。

周培元起身拍了拍屁股：“我发现现在跟你聊天都多余！”

—

一个多月后，大晴天。

开往旧金山的航班准点起飞。

“先生需要喝点什么吗？”乘务员前来询问头等舱的两位客人。

方邵扬指了指肩膀上睡着的人，示意她小声。乘务员微笑颔首，少顷又主动拿来两条毛毯。

给贺峤盖好以后，方邵扬转头。窗外层云密布，临江已经很远。

几千公里外的旧金山也是个难得的晴天。

海边别墅冬季潮湿，孙冠林夫妇已经搬到市中心去了，新公寓一百二十多平米，带一个小小的半封闭阳台。

夫妇俩怕冷，早早就打开地暖。新收养的懒猫嫌屋子闷，趴在阳台的三层豪华猫爬架上打瞌睡，毛绒绒的尾巴吊在架子外面一甩一甩的。

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吕清仪手里端着一盆干净的饮用水，“沙师弟，来，喝水。”

“……”

“喝呀，你都一天没喝水啦，光洗脚洗脸是不会饱的。”

“尝尝吧，给你都过滤过一遍了……”

大猫懒散拒绝。

客厅自己跟自己下棋的孙冠林听见老婆跟猫的对话，停下哼到一半的小调啧了声：“它就是个畜生，它听不懂人话。”

“你才是个畜生呢……”吕清仪隔着玻璃使唤他，“去，把次卧的被套枕套给套上，晚上邵扬他们就到了。”

孙冠林起身，又开始哼那半截小调：“小畜生要来喽……”

“欸你——！”

吕清仪追出去要打他，打着打着就变成夫妻俩齐心合力套被罩，温暖干燥的空气里飘浮起细微的毛絮。

对于方邵扬跟贺峤的到来，他们已经期待近一个月了，屋子早就打扫得焕然一新。

“老婆子，我跟你打个赌，这回过来那戒指保准两个人都戴了。”

“明摆着的事，谁跟你赌。”

“到底是我徒弟，有本事。”

吕清仪啼笑皆非。

阳台的大猫听着里面的这些动静，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撇了眼窗外湛蓝的天际线。

一架飞机飞过，留下长长的尾迹云。

大猫看着云，觉得很像自己的爪子，于是伸出来比了比，觉得大小很一致，心满意足地趴倒了。

路途遥遥。

方邵扬也在看云。

望着舱外的万里晴空，他觉得这一切实在很美，要是妈妈还在就好了。

但人生总有遗憾。

得到，失去，失去，得到，这是人生的常态。人就是在这种反复的磋磨中日渐成长，心智弥坚。而他跟贺峤，他们虽然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两个普通人，但同样可堪考验。

所以妈妈，别担心我。

回首过往脚步匆匆，许多人、许多事曾擦肩而过，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止一两件。但也有一些东西，饱经岁月的考验，既无从取代又无法磨灭。它是从痛苦跟泪水中淬炼出来的，是真，是坚。

方邵扬握紧贺峤戴戒指的手。

作为压轴的好运，他们被生活留到了最后。纵使未来仍有狂风暴雨，两个人在一起就能生出无数勇气，足以度过漫漫余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今天正文就全部结束了。虽然中间有过一些波折，但写到这里，我觉得是没有遗憾的。想看什么番外可以提，也期待你们对故事有更多反馈呀，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是我写文的原动力。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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